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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C.8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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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午。
春涧资本三十六层。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把整个办公室浸成一片透明的、淡金色的海。迟宴春坐在沙发上,膝上摊着一份文件,偶尔翻一页。
门被推开,迟叶慈走进来。
灰色套装,剪裁利落,比平时大了一号。脚上是一双灰色的平底鞋——软皮的,看起来很舒服。头发挽成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脸上化了淡妆,但眼底那点青色比昨天更深了些。
迟宴春抬起头,看着她脚上那双鞋,弯起唇角,“穿了。”
迟叶慈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你让我穿的。”她说,她把手里的包放在身侧。
沉默了两秒,迟宴春没有催,只是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
“说吧。”他开口。
迟叶慈看着他,看了很久,“宴春。”
声音有些低。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来,”迟叶慈顿了顿,“是想问你……”
她没有说完,迟宴春看着她。那双眼睛和他很像,很深。此刻那里面有很多东西,犹豫,挣扎,还有一点她很少流露的、近乎脆弱的情绪。
“能调多少头寸?”他替她问出来。
迟叶慈愣了一下,然后她苦笑了一下,“你知道?”
迟宴春靠进沙发。
“猜的。”他说,“你昨天来,什么都没说。那一定是有事。”
他顿了顿,“能让你开不了口的事,不会是小事。”
迟叶慈低下头,她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了,那双手依然纤细,依然精致。
只是此刻,手指微微蜷着。
“景明生物。”她开口。
迟宴春点了点头,那家公司他知道。
敬远资本重仓的项目,投了八个亿。对赌协议,2027年底前必须科创板IPO。
现在是2026年九月。
“科创板停了。”迟叶慈说。
迟宴春没有说话。
“未盈利的生物医药企业,实质性暂停。”迟叶慈继续说,“景明账上现金只够撑六个月。”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实控人没钱回购。”
迟宴春靠在沙发里,表情很平静,“LP那边呢?”
迟叶慈闭了闭眼,“家族资金六个亿。”她说,“加上其他LP,总共有八亿等着赎回。”
她没有说下去,但迟宴春知道后面是什么。
如果这笔投资全额计提坏账,敬远资本当年账面亏损六点五亿。LP赎回潮会引发挤兑,敬远资本管理的其他基金将遭连锁赎回。
一个窟窿,可能拖垮整家公司。
“姐。”迟宴春开口。
迟叶慈抬起眼。
“你找过爸了吗?”
迟叶慈摇了摇头。
“没用。”她顿了顿。
“家里现在……”她没有说完。
迟宴春懂了,家族没钱了,或者说,家族的钱被锁住了。
他想起那笔三十八亿的贷款。
香港写字楼的抵押,外资行的低息利率。保证人是外公,凭借他在香港金融界的声望,银行给了远低于市场的利率。
外公躺了十五年。
银行开始重新评估迟家的信用评级,不是现在出事,是悬在头顶的剑。
达摩克利斯之剑。
“宴春,”迟叶慈看着弟弟,“你那边……能不能调些头寸?”
迟宴春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阳光正好,楼下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车流不息。
他想起三月份那个春雨夜。
疗养院。
外公的病房。
他刚从那里出来,站在门廊下等雨停。然后他看见一个女孩从雨里跑过来,没有伞,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他把伞递给她,她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
“谢谢。”她说。
然后她抛给他一块接近百万的百达翡丽,她说是“报酬”。一块名表换她一把伞。
那时他装作不认识她,她也真的不认识他。可是他认识他二十三年。
迟宴春认识秦松筠二十三年。那个名字也在他心里辗转、研磨了二十三年,直到她现在每晚都躺在他身边。
他一直知道她叫秦松筠,知道她是锦心秦尚之的外孙女,秦意棉的女儿。
雨幕里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才知道——
外公急救那天,她也在疗养院,她妈妈就住在同一层。
他那时候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宴春。”迟叶慈叫他。
迟宴春收回视线。
看着她。
“你那边,”迟叶慈问,“有多少?”
迟宴春沉默了几秒,“你要多少?”
迟叶慈看着他,“你给多少?”
迟宴春迎着她的目光,“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迟叶慈愣住了。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深,没有犹豫,没有计算,只是陈述。
“宴春,”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那边的钱……”
“春涧的钱。”迟宴春说,“不是家里的。”
他顿了顿,“我可以动。”
迟叶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外公的事,”迟宴春忽然开口,“你知道吗?”
迟叶慈愣了一下,“什么?”
“三月份。”迟宴春说,“急救过一次。”
迟叶慈的脸色变了一下,“我不知道。”
迟宴春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按了几下。
迟叶慈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是一笔转账。
八位数。她蓦然抬起头看着他。
“你先用着。”迟宴春说,“不够再说。”
迟叶慈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迟叶慈才开口,“宴春。”
“嗯。”
“你那边,”她顿了顿,“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迟宴春看着她,“没有。”
迟叶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她看不透。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有事告诉我。”她说。
迟宴春点了点头,“好。”
迟叶慈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那双鞋,”她说,“很舒服,帮我谢谢秦松筠。”
迟宴春没有说话,门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繁华的街道。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对话框,那个头像他看了很多次。是秦松筠。
今天早上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迟宴春,今天早点回来。我想吃你做的虾。】
他看着那行字,弯起唇角,随后他打字。
【好。】
发送。
/
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迟宴春站在窗前。
三十六层的高度,足以俯瞰半个城区。远处的山峦在晨雾里淡成一道灰青色的剪影,近处的楼宇像积木般整齐排列,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一片刺目的金光。
他想起今早。
她站在穿衣镜前,穿着那件香槟金色的睡袍,头发乱糟糟地披着。他从身后抱住她,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她在镜子里看着他。
“迟宴春。”
“嗯。”
“你今天会早点回来吗?”
他顿了顿,“会。”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在镜子里一闪而过,然后她转过身,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那我等你。”
他想起昨晚。
她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处理虾,尖叫着躲开蹦出来的水花。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一起按住那只不安分的虾。
她回头看他,“迟宴春。”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挑这种难处理的。”
后来她靠在他怀里,笑了很久。
他想起更早以前。
赛车场上,她坐在副驾驶,说“我要赢”。
那个雨夜后的清晨,她站在他面前,眼睛湿漉漉的,说“抱抱”。
糖水铺里,她把戒指套在他手上,说“你套牢我了”。
泳池边,她凑到他耳边,说“因为在水下流泪不会被发现”。
酒店房间里,她在他身下,流着泪说“我爱你”。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从脑海里闪过,像一场他看了很久很久的电影。
他知道那是真的,也知道那不止是真的。
那里面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半个月前。
香港那边的电话打过来,“迟先生,锦心有个异常。”
他听着,“有个消息在市场上流传,说他们下季度的新品有工艺瑕疵。来源很隐蔽,但我们的系统捕捉到了。”
迟宴春想起那天她带秦松筠回家吃饭,她就有些不一样,后来她黏人得反常。
再后来,她问出那句话——
“不管是什么,你都会满足我吗?”
他沉默了几秒,“继续。”
“按照惯例,这种利空应该收缩头寸。但我们监测到,这个消息的传播路径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太干净了,像是……”
那边顿了一下,“像是故意放出来的。”
迟宴春没有说话,他知道那是谁放的,那天晚上,她给孔静幽打过电话。
他在书房外面,无意间听见了只言片语,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她知道了。知道Lunar Capital和他有关,知道他在暗中布局锦心,知道他接近她,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巧合。
她放了那个消息,是试探,试探他会不会收手,试探他会不会暴露。
试探他——
到底是不是真心,而他没有收手,他让香港那边继续操作,按兵不动。
因为他知道,那是她想看见的。
她想见他。
/
迟宴春在窗前站了很久。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脸映在上面。那张脸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拨了一通越洋电话,那头接得很快。
“迟先生。”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粤语口音的英文。标准的,流利的,一听就是在国际金融圈混了很多年的人。
“Howard。”迟宴春开口。
“在。”
“半个月前那个消息,”迟宴春说,“你还记得吗?”
Howard顿了一下。
“记得。”
“我让你继续操作的那次。”
“记得。”
迟宴春沉默了两秒。
“现在,”他说,“以你的名义,约一个人见面。”
Howard没有问是谁。
他知道规矩。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迟宴春想了想。
“她定了之后告诉我。”他说,“隐秘一点,不要暴露我。”
Howard应了一声,“明白。”
迟宴春正准备挂电话。
“迟先生。”Howard忽然开口。
“嗯?”
那头沉默了一下。
“半个月前那次,”Howard说,“按照常规,我们应该收缩头寸。您让我继续操作,我执行了。但我一直不明白——”
他顿了顿,“为什么?”
迟宴春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晨光把整座城市染成淡金色。
“因为,”他说,“她想见我。”
Howard愣住了。迟宴春没有解释。
“去办吧。”他说,然后挂断电话。
/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迟宴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她的脸。
今早的,昨晚的,泳池边的,酒店里的。
笑的时候,哭的时候,撒娇的时候,安静的时候。
他想起她说“我爱你”时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光,也有别的什么。
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害怕。是犹豫。是不确定。
她害怕他知道真相。
害怕他知道她当初接近他的目的。
害怕他知道她曾经把他当成棋子。
她不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她第一次在锦心的赛场上看向他,他就知道。
那个眼神太复杂了,不只是欣赏,不只是好奇。
后来他查了,查到她每周分析锦心的股价波动,查到她关注Lunar Capital很久了。
查到她——
在找一个人。
一个能帮她扳倒宋远空的人。
他可以是那个人,他本来就是那个人。
只是他不知道,她会变成现在这样。
会在他怀里哭,会说爱他,会在他身下颤抖着抱紧他。
那些不是演的,他从来都知道。
/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点开她的对话框。
今天早上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迟宴春,今天早点回来。我想吃你做的虾。】
他看着那行字,忽而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身又走到窗前,晨光还是那样好。
他忽然想。
如果她知道了全部真相——
知道他早就看穿她的试探,却依然选择按照她的剧本走下去。
知道他故意暴露Lunar Capital,就是为了让她来见“Howard”。
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她会怎样?
还会说爱他吗?
还会在他怀里哭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想见她。不是以“Howard”的身份,不是以Lunar Capital幕后掌控者的身份。
是以他,迟宴春。
那个她早晨会踮脚亲吻的男人。
那个她晚上会等他回家的男人。
那个她哭着说“我爱你”的男人。
他想见她,想亲口告诉她——
“我知道。”
“我都知道。”
“但我还是爱你。”
迟宴春站在晨光里,很久,远处有鸟扑棱棱飞过。
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