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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C.9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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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将近七点。
暮色已完全沉降,天边最后一丝绀青也被浓稠的墨蓝吞没。
秦松筠坐在副驾驶,目光失焦地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被路灯拉成流线的树影上。
她的脑子里纷乱如麻,设想了无数种目的地——是回那栋留有共同记忆的老洋房?是去那间她第一次为他系领带的、有着昏黄烛光的餐厅?还是那个可以触摸到城市脉搏的天台?
都不是。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停稳。
秦松筠怔住了。
秦家老宅。不是气派的正门,而是隐匿在一条僻静小巷尽头的、她几乎快要遗忘的后门。
这座宅院很深。前几进住着宋远空和秦彻,而后方,连接着一个占地广阔的后花园。自外公去世,母亲搬入疗养院后,她便再未踏足过那片领地。
本该荒芜,但宋远空为了维系那层孝顺缅怀的虚伪表象,多年来一直雇人精心打理。花木依旧繁盛,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却早已成了她心上一块不敢触碰、渐渐蒙尘的禁地。
迟宴春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熟练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秦松筠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声音带着不解的轻颤:“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迟宴春没有回答。只是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
夜风趁机涌入,带着庭院植物微凉的湿气。他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再次将她稳稳抱起。
只是这一次,他的步伐很慢,不再有先前的急迫,只是这样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在夜色中虚掩的、沉旧的木门。
秦松筠勾着他的脖颈,仰头看他。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没什么表情,下颌线却绷得有些紧,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眸,此刻仿佛倒映着整片浓重的夜色,看不透。
后门被他的肩膀轻轻顶开,“吱呀”一声轻响。
花园比她记忆中更加蓊郁。
儿时攀爬过的树木已亭亭如盖,阴影浓重;曾经采摘过的花丛在夜色里依旧开得喧闹,暗香浮动。那座假山沉默地蹲踞在原处,被暮色浸染成更加深沉的灰黑,像一头守护着旧时光的巨兽。
脚步声匆匆传来。是刘叔,在秦家侍奉了三十多年的老管家。他看到被抱进来的秦松筠,明显愣了一下,“小姐?”
秦松筠顿感窘迫。此刻她被男人抱在怀里,裙子因之前的折腾而略显凌乱,发髻松散,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她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刘叔的目光移向迟宴春,惊讶更甚:“这位是……”
“刘叔,”秦松筠稳住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这是我朋友。”
刘叔看看她,又看看神色平静却姿态占有性十足的迟宴春,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但很快被恭谨取代:“小姐,要不要进去坐坐?先生和大少爷都在前头——”
“不用了。”秦松筠立刻打断,语气有些急,“我们就在花园里走走,马上就走。”
刘叔点点头,不再多言,悄然退下。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秦松筠知道那目光里的含义——她从未带任何异性回过这里,更遑论是这般亲密无间的姿态。羞赧与一丝恐慌同时攫住了她,怕惊动前宅的人,怕这偷来的、脆弱的宁静瞬间破碎。
她侧过头,将脸贴近他颈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恳求:“迟宴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放下,待她站稳,然后极其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迟宴春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引着她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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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宴春对这座花园的熟悉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绕过那丛她幼年常躲在后面玩捉迷藏的、香气扑鼻的栀子花;穿过那排她曾踮着脚偷摘果子的枇杷树;踏上那条她光着脚丫奔跑过无数次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鹅卵石小径……他的每一步都精准无误,仿佛早已将这片地图镌刻在心。
最终,他在那座假山附近停下。
这里暮色最浓,只有远处一盏老旧路灯吝啬地漏过些许昏黄光晕,将假山嶙峋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迟宴春转过身,面对着她。秦松筠站在他面前,眼中疑惑更甚,不知道他究竟意欲何为。
他忽然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一带,拉入怀中。另一只手抬起,温热的掌心捧住她的半边脸颊,拇指极其温柔地、反复摩挲着她眼角下那片细腻的皮肤。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再是那种克制的、试探的温柔,也不再是情动时炽热的索取。它很深,很沉,带着一种她无法完全解读的、近乎痛楚的激烈。
他的舌撬开她的齿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席卷而来,仿佛要将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通过这个吻尽数传递给她。
迟宴春的另一只手,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他食指上那枚她送的素圈银戒,冰凉坚硬的戒圈,随着他手指无意识的、一下又一下的摩挲动作,轻轻刮擦着她柔嫩的手背。
那细微的触感,混合着唇舌间汹涌的情绪,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了秦松筠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那道疤。
他食指侧边那道浅浅的、月牙形的旧疤。他曾漫不经心地说,是小狗咬的。
可此刻,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感觉呼啸着冲撞她的脑海——倪涛宴会上,窗帘后那令人窒息的黑暗,那双捂住她耳朵的手带来的、莫名的熟悉与战栗;他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他提起“第一次见你,不是三月份”时那微妙的停顿;还有他每次凝视她时,眸底那抹她总也读不懂的、仿佛穿越了漫长光阴的复杂情愫……
像一把生锈的锁,被这枚戒指、这个吻、这种摩挲的触感,猛地撬开。
不是许清知。
五岁那个宴会上,假山后,那双捂住她嘴、将她从绝望边缘拉回的手;那双在缝隙透进的微光里,坚定而清澈地望进她惊恐眼眸的眼睛……
是迟宴春。
那道跟随了他二十三年的伤疤,是她留下的。是当年那个吓坏了的、五岁的小女孩,在极度恐惧中,用尽全身力气咬下的印记。
秦松筠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她一边承受着他近乎掠夺的亲吻,一边泪水滂沱。咸涩的液体滑进两人交缠的唇齿间,他终于察觉,动作停了下来。
迟宴春稍稍退开一点,在昏朦的光线里看着她。
她整张脸都湿透了,睫毛被泪水浸成一簇簇,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上。泪珠不断滚落,划过她泛红的脸颊,汇聚到唇角,留下一片冰凉的水迹。
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低下头。这一次,他的吻轻柔地落在她的眼睛上,沿着泪痕蜿蜒的路径,一点一点,吻去那些咸涩的液体。
从颤抖的眼角,到微凉的脸颊,再到微微张开的、带着泪湿的唇角。他的动作极尽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秦松筠伸出手,冰凉颤抖的指尖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起眼,与自己对视。
迟宴春的眼睛在如此近的距离里,亮得惊人,映着远处漏来的微光和她的泪影,那里面翻涌着她终于能够辨认的情感——二十三年的寻觅,漫长的等待,还有此刻毫无保留的坦诚。
“迟宴春。”她叫他,声音哑得几乎破碎,被泪水泡得肿胀。
“……嗯。”他低低应着,喉结滚动。
“是你。”她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带着泪水的重量,“是你救的我……不是许清知。”
他深深地望着她,没有否认,只是极轻、却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你。”
“是我。”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早已波澜滔天的心湖。
秦松筠再也无法支撑,猛地将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压抑的哭声终于溃堤。她哭得像个迷路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
迟宴春什么也没说,只是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将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另一只手有节奏地、缓慢地拍抚着她的背脊,沉默地给予她所有宣泄的时间与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汹涌的泪意才稍稍平息。她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仰望着他。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问,声音仍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反问:“那时候,你会信吗?”
秦松筠愣住了。
不会。
那时她满心算计,将他视为一枚可用的棋子,步步为营。任何超出她计划的情感流露,都会被归为别有用心。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她又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悠远,仿佛穿过漫长岁月。
“一直。”
秦松筠想起了那个春雨夜,疗养院门口,他撑着一把黑伞向她走来。那时她以为那只是初遇,是命运随机掷下的棋子。想起他递过伞时说“伞你留着”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原来早已盛满了她不曾读懂的、重逢的波澜。
原来从那一刻,不,是从更早更早以前,他就已站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静静等待。
等她长大,等她挣扎出泥泞,等她终于有能力看见他,走向他。
“迟宴春。”
“……嗯。”
“你等了多久?”她问出这句话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几乎没有思索,答案便已出口,平静之下是惊心动魄的重量:“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从那个混乱闷热的下午,到这个夜色沉静的晚上。从六岁到二十九岁。他一直在寻找,一直在确认,一直在等待。
秦松筠说不出话来,只是重新将脸埋回他胸口,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眼泪,只有无边无际的心疼与酸涩,还有某种沉甸甸的、令人几乎无法呼吸的宿命感。她能清晰听到迟宴春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像是跨越了二十三年光阴,终于与她的脉搏共振。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收拢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这些年错失的时光,都压缩进这个紧密无间的拥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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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悄然驶出那条隐蔽的小路,重新汇入城市主干道的璀璨车流。
秦松筠靠在副驾驶座椅上,身体因方才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发软,内心却陷入一种奇异的、风暴过后的真空般的平静。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路灯染成暖橘色的光影,一言不发。
车厢内异常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送风声,以及轮胎碾过路面规律的轻响。
不知行驶了多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停车。”
迟宴春侧目看了她一眼。昏暗光线里,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眼神却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种过分的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流在无声汹涌。
他偏不。
迟宴春只是无声地收回了目光,握紧了方向盘,继续向前。
前方出现一个指示牌,白底红字:“禁止行人进入”。箭头指向一条岔路,通往城郊一片幽静的森林公园。
他打了转向灯,拐了进去。
秦松筠蹙眉:“我说停车——”
他置若罔闻。
车子沿着蜿蜒的林间小路深入。两侧的树木越发高大茂密,是成片的冷杉,黑黢黢的树影压迫而来。路灯逐渐稀疏,直至完全消失,只剩下车头灯划破前方一小片浓稠的黑暗。
又行驶了一段,他终于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停下,熄火。
世界瞬间被巨大的寂静吞没。参天冷杉环绕四周,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这块小小空地隔绝成只属于他们的、幽暗密闭的孤岛。车灯熄灭后,仅有清冷的月光,费力地从枝叶缝隙间筛落,在暮光紫色的车身上流淌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夜深,林静。只有风穿过高耸树梢时发出的、遥远而空洞的呜咽,以及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秦松筠没有去解安全带。她只是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圆眼睛此刻瞪着他,努力做出很凶的样子。
迟宴春看着她这副虚张声势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一丝很轻的笑意掠过眼底,在昏暗车厢里一闪即逝。
这笑意激怒了她。
“迟宴春。”她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放松地靠在驾驶座椅背上,好整以暇地回视她。
“我说了,”他重复花园里的回答,语气平静,“你会信吗?”
又是这句。秦松筠深吸一口气,胸脯微微起伏。
“迟宴春,你不要偷换概念。”她一字一句,逻辑清晰得近乎冷酷,“‘你说不说’,和‘我信不信’,这是两个独立的命题。”
他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近似赞赏的光,语气却带着惯常的散漫:“秦总思维很清晰。”
秦松筠瞪着他:“你别给我插科打诨。”
他笑了笑,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也懒得管的模样,无论她说什么,都用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接过去,四两拨千斤,就是不正面回应。
秦松筠忽然住了口。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伸手,“咔嗒”一声解开了安全带,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夜晚森林的凉气瞬间涌入,夹杂着冷杉清苦微辛的气息。她一条腿已经迈了出去,踩在厚实松软的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秦松筠。”
迟宴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低沉,也冷硬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你给我回来。”
秦松筠动作一顿。她听出了那语气里不同以往的认真。那条已经探出去的腿,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慢慢地收了回来。
她关上车门,重新靠回椅背,沉默地看着他。
腿上忽然一沉,带着他体温的织物覆盖上来——是他那件深紫色的西装外套。他将外套从后座捞过来,轻轻搭在了她光裸的膝盖上。
她低下头,看着腿上那件还残留着他气息和体温的外套,布料柔软。又抬起头看向他。
迟宴春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那件挺括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腕骨和那块简约的腕表。
月光透过车窗,恰好落在他侧脸,将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勾勒出一道清冷的银边。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心思好细腻。明明前一刻还在用那种态度气她,明明自己也被夜风吹着,却记得她裙子单薄,记得她光着腿会冷。
心口那点硬撑起来的气恼,不知不觉便软了下去。
“迟宴春。”她叫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带上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般的尾音。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讨厌。”
迟宴春看着她,眼里那点冷硬也化开了,染上暖意。“我知道。”
她瞪他:“你知道什么?”
迟宴春想了想,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事实:“知道我很讨厌。”
她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那笑意很轻,很快又被她强行抿住,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翘着。
迟宴春看着她这副想笑又强忍的别扭模样,眼底的光彻底柔和下来,亮晶晶的。
“我们松筠,”他低声说,带着纵容的叹息,“真的越来越会拿捏我了。”
秦松筠愣了一下。拿捏?她明明是在生气,在质问!
于是她故意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肩膀微微缩起,做出委屈又可怜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泪。
迟宴春果然立刻“上当”。他探身过来,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她微凉的脸颊,像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动物。
“好了好了,”他低声哄着,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软,“不气了,嗯?”
秦松筠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望向他。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长睫毛,看清他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看清那里面毫无保留的柔软与心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靠回自己的驾驶座,目光投向车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沉默的冷杉林。
“我不想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融进夜风里。
秦松筠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不想什么?”
他没有看她,依旧望着前方无边的黑暗,仿佛在对着虚空诉说,“不想用这个‘要挟’你。”
秦松筠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要挟?她不懂。
他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艰难地剥离出来:
“要挟你——”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更低哑了几分,“爱我。”
秦松筠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
她忽然全明白了。从一开始,他就看穿了她接近时的算计与利用,洞悉她将他视为棋子的心态。所以他守着那个二十三年前的秘密,守着那道因她而生的伤疤,守口如瓶。
他是在等待,用近乎笨拙的耐心,等她自己在迷雾中一步步走近,等她放下所有防备与算计,等她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亏欠、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缘由,仅仅是因为他是迟宴春,而爱上他。
而她呢?
她回想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步步试探,处处算计,将他纳入复仇的棋局,甚至就在不久前,还轻易地说出“分手”那样伤人的话。想起他曾说过的——“我等你。”“这个仓位还没到止损线。”“只是需要追加一点保证金。”
原来那些看似散漫的话语背后,是他旷日持久的、沉默的守望。
从六岁那个午后,到此刻。他在等她真正“看见”他。
秦松筠低下头,看着腿上那件属于他的紫色外套,布料上还残留着他清冽的气息。眼眶酸胀得厉害,视线瞬间模糊。
“那你现在,”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像羽毛,“怎么肯告诉我了?”
迟宴春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缓转过头,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骨髓。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拉,而是直接将她从副驾驶座抱了过来,安置在自己腿上。
动作突然却稳当。那件紫色外套从她膝上滑落,掉回副驾驶座位。
秦松筠面对面坐在他腿上,距离近得呼吸可闻。她早上精心盘起的发髻早已松散,那朵乌黑的“牡丹”彻底凋零,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垂落在肩头后背,几缕顽皮的发丝甚至拂过他的脸颊。
迟宴春抬手,索性将她脑后最后几枚固定用的发卡也轻轻取下,随手放在中控台上。长发彻底解放,流泻而下,仿佛一道柔软的帷幕,将两人与世界短暂隔绝。
秦松筠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的他。迟宴春仰靠在驾驶座椅背上,衬衫领口不知何时又解开了两颗纽扣,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胸膛。
月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清清冷冷地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簇幽深而炽热的光映照得无所遁形。
她忽然笑了,带着泪意的笑容格外动人。
“迟宴春。”
“……嗯?”
“你今天,”她歪了歪头,仔细端详他,“有点不一样。”
他挑了挑眉:“怎么不一样?”
她心里其实有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今天的迟宴春,撕掉了所有游刃有余的伪装,那些散漫、从容、玩世不恭,都变成了一种更加鲜活、更加真实、甚至带着点少年般执拗和冲动的模样。
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可以做回最原本的自己。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娇嗔的指控:“你今天特别凶。”
迟宴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低沉的笑声从他胸腔深处震荡开来,闷闷的,带着愉悦的震颤,透过紧贴的肌肤传递给她,让她也跟着微微发颤。
他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搂进怀里,额头抵在她单薄的肩窝,笑声持续着,有些发哑,却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秦松筠坐在他腿上,隔着那层轻薄的香豆蔻色丝缎裙摆,能清晰感受到他西裤面料的光滑质感。她没穿丝袜,肌肤直接相贴,那细微的触感在狭小静谧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老宅花园,她对刘叔说的“这是我朋友”;想起在纪念馆里,她客气疏离的那句“迟总”;想起自己赌气说出的“分手”。又想起现在他们这个样子。
“你放开。”她微微挣扎,语气却没什么力气。
他反而收紧了手臂,将她箍得更牢,声音闷在她颈间:“不放。”
她又挣了一下,他的手臂如同铁箍:“我说,不放。”
她抬起头瞪他,他也正好抬眼,四目相对,在昏暗密闭的车厢里,呼吸交缠。她忽然伸出双手去推他的胸膛,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捉住两只手腕,握在掌心。
她没辙了,只能继续瞪着他,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红。
他看着她又恼又羞、无可奈何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秦松筠。”他唤她,声音低醇。
“……干嘛?”
“你刚才说的‘分手’,”他看着她,目光灼灼,“算不算数?”
她愣住了,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回答,他已经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咬住她裙子的细肩带,微微用力,向下一拉。那条本就因之前拥抱而略显凌乱的淡紫色流光裙,一侧肩带顺从地滑落,露出她圆润的肩头和一小片精致的锁骨。
她下意识地按住他作乱的手:“迟宴春。你还没说,为什么是这个时候告诉我?”
他似乎已经忘了这茬,抬眼,目光有些迷离:“什么?”
她用手指,带着些许力道,点了点他衬衫下紧实的胸口:“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肯告诉我了?”
迟宴春看着她,眼底翻涌的炽热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深沉、更柔和的微光。他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心满意足,还有无尽的温柔。
他伸出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让她的侧脸贴在自己心口。她的长卷发如水般披散下来,将两人笼罩在只属于彼此的气息里。
她伏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也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胸腔的共鸣,低沉而清晰:
“因为我确定——”
他顿了顿,双手捧起她的脸,让她不得不直视他。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盛满了她,也只盛着她。
他抬手,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安全带,“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禁锢的解除。
他将她更紧密地拥入怀中,两人之间再无任何阻隔。他望进她水光潋滟、因期待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接上后半句:
“现在的你。”
他停顿,吻了吻她眼里的月亮。
“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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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宴春将她抱到了后座。
动作迅捷而稳妥,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腰臀,另一手护在她脑后,防止她撞到车门框。秦松筠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人已被轻柔地放倒在宽大柔软的真皮座椅上。
他随即俯身下来,就着压住她的姿势,伸长手臂去调节座椅侧面的按钮。座椅靠背缓缓向后放平,空间顿时开阔了许多。他先前那件紫色西装外套,被她压在身下,成了阻隔她背脊与微凉皮革的柔软衬垫。
他又伸手,调暗了车内顶灯,只留下淡紫色的氛围灯幽幽亮起。那光线极其昏暗暧昧,如同月光透过一层薄薄的紫纱渗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流动的、梦境般的紫色光晕里。
她躺在那儿。
长发如海藻般铺散在深色的座椅上,映着紫光,泛起丝绸般的光泽。裙子凌乱,一侧肩带早已滑落臂弯,另一侧也岌岌可危,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淡紫色的流光裙在幽暗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星辰似的微光,那些精巧的钉珠和亮片随着她细微的呼吸明明灭灭。
她像一颗珍珠,被紫色丝绒包裹着的、发着微光的珍珠。
秦松筠看着他。他撑在她上方,衬衫衣襟敞开,锁骨与胸膛的线条在阴影中起伏,那枚她送的银戒在他指间反射着一点寒星似的光。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欲.念与珍视。
秦松筠悄悄地伸出手,拉住他的衬衫前襟,小声说:“会有人看见。”
迟宴春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近乎顽劣的笑意。
“外面的牌子你没看见吗?”他慢条斯理地提醒,气息拂过她耳廓,“写着‘禁止行人入内’。”
秦松筠看着他这副志在必得、散漫又强势的模样,心尖发颤,却又不甘示弱。她忽然也笑了,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心口的位置,一字一顿,带着挑衅:
“你——也——不——许。”
迟宴春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那种她熟悉的、散漫的顽劣劲儿。他握住她点在自己胸口的手,另一只手则沿着她光滑的小腿曲线缓缓向上,掌心温热。
他轻轻把人拉近他。
耳边是他带着笑意的气声,一字一句:“我、偏、要。”
他作势要压下,秦松筠却忽然用手抵住他胸膛,坐起些许。
“你先等着。”她脸颊绯红,呼吸微乱,眼神却亮得惊人,努力维持着一本正经。
他松开手,好整以暇地靠在放倒的座椅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等她下文。
“等什么?”
秦松筠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开口:
“迟宴春。”
“我是设计师。你知道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专注地听着。
“在我眼里,”她继续说,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格外清晰,“颜色从来不只是颜色。‘紫色’,是我最常用,也最复杂的一种。”
他眼神微动。
“因为紫色,”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是有伤口的颜色。”
“红色太烈,蓝色太冷。”她抬起眼,直视他,“只有紫色,是红和蓝打架,谁也没赢,最后……融合在一起变成的。”
迟宴春深深地望着她。
“红的痛,蓝的冷,”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紫色里,一起待着,谁也离不开谁。”
她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就像我。”
“我身体里,有太多红色的东西。愤怒,不甘,恨,还有痛。”她缓缓诉说,像在揭开自己的痂,“也有太多蓝色的。孤独,冷清,清醒,还有……自我克制。”
她看着他,目光坦诚得近乎残忍:“这些东西在我身体里打了二十几年的架……”
秦松筠停顿,声音几不可闻:
“……最后,打成了‘我’现在的颜色。”
他懂了。他看着她身上的淡紫色裙子,看着她在紫光下莹润的皮肤,看着她眼中混合着脆弱与倔强的光。
“今天穿这件裙子,”她轻声说,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是想告诉你——”
“你看见的这个我,就是这个颜色。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也不是为了讨好谁而调出来的。”
她的声音微微发哽,却坚持说完:
“这就是我真正的、被生活一点一点染出来的底色。迟宴春,你还要吗?”
短暂的沉默,在车厢里弥漫。
然后他动了。没有用语言回答,而是用一个更深的吻,吞没了她所有的不安与疑问。他的手掌插进她浓密的长发,托住她的后脑,他的吻落在她颤动的眼睑,泛红的鼻尖,最后深深印上她微启的、带着泪意的唇。
她的裙子被褪下,淡紫色的流光堆叠在腰间,如同夜色中一朵盛开到极致、即将凋零的鸢尾。他的衬衫也被剥离,与她褪下的衣物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在他身下舒展,长发铺散,肌肤在淡紫的光晕里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美得不真实。
他忽然停了下来,撑起身,在极其贴近的距离里凝视着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滚着浓烈到极致的情感,没有半分玩笑或轻佻。
“秦松筠。”他叫她,声音低哑得厉害。
“……嗯?”她气息不稳地应着。
“这一样——”他停顿,目光锁住她,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我只给过你一个人。”
秦松筠怔住了。她看着他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坦荡,她忽然想起那些传闻,那些关于他的、她从不在乎的传闻。
此刻都不重要了。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
迟宴春低下头,深深吻住她。
接下来的时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她只觉得热,觉得晕,觉得整个人都被他攥在手里,揉碎了,又拼起来,拼成另一个形状她咬着嘴唇,不肯作声。
她从小就是这样。被关在房间里的那一个星期,她没有喊过一声。被谣言淹没的那几个月,她没有哭过一次。在朝北的阁楼里,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从来没有让人听见她的声音。
她像一个被焊死了铃舌的铜铃,明明浑身都在响,偏偏固执地不肯发出声音。
但他今夜偏不放过她。
他像个执拗的敲钟人,非要敲响这口沉寂太久的钟。他的指尖在她敏感的腰侧流连,他的唇舌在她耳畔颈间点火,他低沉喑哑的声音不断钻进她耳膜——
“秦松筠……”他叫她。
她不答,她不回答,鱼翔浅底,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万类霜天竞自由。
这回固执的人是他,一下,又一下。她是海上
的帆船,此刻狂风巨浪。
“迟宴春——!”终于,一声破碎的呜咽从她紧咬的齿缝中逸出,沙哑得变了调。
他停下来,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她。她双颊潮红,眼眶湿润,急促地喘息着,像离水的鱼。
迟宴春以为她要讨饶或抗议。
她却忽然笑了起来,湿漉漉的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光,明亮极了。
“我骗你的。”她说,气息不稳。
他微怔:“什么?”
“选紫色,”她看着他,眼中映着紫色的光,也映着他,“不是因为什么复杂的‘设计语言’或‘人生底色’。”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清晰:“是因为你。”
他愣住了。
“那天雨夜,疗养院门口,”她回忆着,眼神有些迷离,“你打着伞出来,你衬衫领口,系的领结是深紫色的。”
她望进他骤然深邃的眼眸:
“所以我才选了紫色。我想……穿着你第一次见我时身上的颜色……”
后面的话,她没机会说完。
恍然大悟的某人,用一个缄默的吻,堵住了她所有言语,内心有一片哑火在黑暗中咚咚亮着。
他想起来了。想起在梵高纪念馆里,她疏离客气地叫他“迟总”;想起她说“分手”时那平静到残忍的模样;想起她眼中那一刻空荡荡的、让他心慌的寂静。
怒意与后怕,还有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成更汹涌的浪潮。他一只手便轻易握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按在她头顶上方,故意板起脸,声音带着惩罚性的冷硬:“叫‘迟总’。”
秦松筠看着他故作凶狠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截然不同的炽热光芒。
她偏不。
“迟宴春。”她唤他,尾音带着喘息,轻飘飘地上扬。
回应她的是惊涛骇浪。
“迟宴春。”她咬住下唇,声音破碎。
他动作未停,目光如灼。
她笑出来。
那笑声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却带着她特有的狡黠。
“迟——宴春。”
后来,时间失去了意义。她只知道自己像从水中反复打捞起,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是泪。长发黏在潮红的脸颊和颈侧,睫毛湿成一缕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流。
犯罪既遂的某人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泛着迷人光泽的肌肤,她那双氤氲着水汽、却只清晰映着他倒影的眼睛。
他想问。
想问之前那些亲密时刻,她的娇嗔、欣喜、眼泪、乃至偶尔流露的孤独,是否都出自真心?是否也有过片刻的伪装?
但他最终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看见了。看见她此刻的身体是如何本能地贴近他,她的手指如何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他的手臂,她的腿如何亲昵地缠着他的腰身,她的眼睛如何一瞬不瞬地、全心全意地望着他,那里面除了他,再无其他。
迟宴春低下头,极尽温柔地,一点一点吻去她眼角残余的湿意。咸的、热的,海的嘹亮和悲戚都在里面了。
“秦松筠。”他唤她,声音是情动后特有的低沉沙哑,像深海鲸歌。
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睫,逆着车内幽暗的紫色光线,看着他。光晕为他英俊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此刻的他英俊得令人心悸。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凝视着她,目光如渊。
“你的最后一个秘密,”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什么?”
秦松筠却像被封印了声音,只是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像一个被封上沉重火漆的信封,内里汹涌,却无法拆阅。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终于,她极其缓慢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低微,破碎,却带着耗尽所有力气后的清晰与郑重:“我……”
她停顿,深深望进他眼底。
“爱……”
又一个短暂的停顿,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你。”
很轻,很轻的三个字。
和那夜在酒店房间,她流着泪说出的告白,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也和她所谓的“倒数第二个秘密”,一模一样的答案。
他不再需要任何言语。
在幽紫的光线下,她如同沉浸在水底的月亮,皎洁,朦胧,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成荡漾的银鳞。而此刻,被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片一片片拾起。拢在掌心,用体温和亲吻,将它们重新拼凑完整。
他俯身,将这轮湿淋淋的失而复得的月亮打捞起。二人反潮的露水。将所有未尽的言语和心绪都温柔地淹没、溶解。剩下不熄灭的两双
眼睛宛若星体浮在空中。
车窗外,冷杉静默,月华如水。
那轮满月仿佛也被这极致的静谧与亲密浸染,变得湿漉漉、亮晶晶,随着车内交叠的呼吸与心跳,轻轻荡漾。
于是,小舟齐齐覆灭了。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