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C.80 ...
-
三天后。
锦心决赛录制日。
秦松筠坐在梳妆镜前,最后一遍检查妆容。
镜子里的她,妆容比平时浓一点点,眼线拉长了些,睫毛更翘,唇上是那支爱马仕85号。Rouge H,深砖红,不谄媚,不张扬。
她看着那个颜色。
想起那天早上,他站在她身后,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支口红,一笔一笔给她涂上去的样子。
她弯起唇角。化妆盒旁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迟宴春:【好了吗?】
秦松筠没有回,她站起身,走到衣帽间。
门开着。迟宴春站在里面,还没换衣服。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秦松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衣帽间里挂满了她的衣服,各种款式,各种颜色,像一道流动的彩虹。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说过的那句话。
“我衣柜里的衣服有很多颜色,不知道迟总有没有这么多型号的车。”
她笑了一下,“迟总。”
迟宴春看着她。
“今天开什么颜色的车?”
他愣了一瞬,然后他别过头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在安静的衣帽间里轻轻漾开。
他转过身,迎着光,朝她走过来。他抬起手,手指轻轻点过衣架上那些衣服——象牙白,烟灰,雾蓝,墨绿,勃艮第红。
每点一件,他就说出一个颜色。
“白色那辆。”
“银灰色那辆。”
“龙胆蓝那辆。”
“深绿色那辆。”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那件勃艮第红上,腰侧带着一点黑色的花边,很勾勒身材。
“这辆。”他说。
秦松筠看着他的手。
又抬起眼,看着他。
“迟宴春,”她说,“你很专业哦。”
他挑了挑眉,“什么专业?”
“背颜色专业。”她笑,“这么多车,你都能记住?”
他看着她。
“你穿过的颜色,”他说,“我都记得。”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她伸手,从那件勃艮第红的衣服旁边取下另一件——和她身上那件几乎一样的款式,只是颜色不同。
“那我今天穿这件。”
迟宴春看着那件衣服,又看看她。她眼睛里全是狡黠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弯起唇角。
秦松筠转身走进衣帽间深处,拉上帘子,再出来时,她已经换好了。
勃艮第红。
收腰设计,腰侧那道黑色的花边刚好卡在最细的地方。裙长过膝,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锁骨前那枚银戒若隐若现。
她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袖口,抬起头。
从镜子里看见他,迟宴春已经换好了。深灰色西装,剪裁利落,肩线平直。白衬衫,没有领带,但他的领带就搭在旁边的衣架上。
勃艮第红的。和他手里那条口袋巾,一模一样的颜色。
秦松筠转过身,看着他。
“迟宴春,”她说,“你这是……”
他走过来从衣架上取下那条领带递给她。
“帮我系。”他说。
秦松筠接过,她低头,手指翻飞。那个复杂的埃尔德雷奇结,她已经系得很熟练了。
他垂着眼看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和唇上那抹深砖红。
她系好最后一圈,收紧,抬起眼,“好了。”
他看着胸前那个结,又看着她,“秦松筠。”
“嗯。”
“你今天很漂亮。”
她眨了眨眼,“我知道。”
他笑了,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
两个人下楼,车库门缓缓升起。
一辆深酒红色的宾利飞驰Mulliner停在晨光里。漆面泛着温润的光,像陈年的红酒,又像成熟的樱桃。
秦松筠站在车边,看着那辆车,又看着他。
“迟宴春,”她说,语气里带着笑,“你到底有多少辆车?”
他拉开车门,一手护着门框,一手伸向她。
“不记得了。”他说。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坐进副驾驶。
系安全带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迟宴春。”
“嗯。”
“你追女孩子都这样吗?”
他发动引擎的手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她。
“是啊。”他说。
秦松筠愣了一下,刚想瞪他,他俯身过来,一个吻落在她唇角,很轻很快。他退回去看着她。
“我只追过你。”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很深很深。
她忽然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不是“你是最后一个”。而是,你是唯一的一个,你是他的全部。
/
岩涛影视大厦。
二十七层。决赛现场。
秦松筠推开休息室的门时,黎译誊正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刷手机,万唯意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奶茶,眼睛却盯着门口。
看见秦松筠进来,万唯意眼睛一亮。
“松筠姐!”她跳起来,差点把奶茶泼了。
黎译誊慢悠悠地抬起眼。
目光在秦松筠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地身后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身上。
“哟,”他拖长尾音,“今天这阵仗,是来走红毯的?”
迟宴春没理他。他只是走到秦松筠身后,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黎译誊看着那个动作,挑了挑眉。
“迟二,”他说,“你现在是专职拎包的了?”
迟宴春掀开眼皮看他一眼,“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黎译誊摆手,“我就是感叹一下,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万唯意凑到秦松筠身边。
“松筠姐,你今天好漂亮!”她压低声音,但谁都能听见,“这个口红颜色好衬你!”
秦松筠弯起唇角,“谢谢。”
万唯意又看了一眼迟宴春。“迟哥哥今天也帅。”她小声补充,“就是眼神有点凶。”
迟宴春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头。
“我没有凶。”他说。
万唯意躲到秦松筠身后。
“你看,”她说,“就这个眼神。”
秦松筠笑了,她伸手,轻轻拉了拉迟宴春的袖口,“别吓她。”
迟宴春看她一眼,那眼神软下来,“嗯。”
黎译誊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完了完了,”他说,“迟二彻底完了。”
江河渡和孔静幽推门进来。
江河渡手里拿着一沓版型稿,头发比平时更乱,显然又是一夜没睡。孔静幽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脸上带着那种“我已经习惯了”的表情。
看见秦松筠,江河渡脚步顿了一下。
“你今天……”他打量她一眼,“穿这样?”
秦松筠低头看看自己,勃艮第红,收腰设计,黑色的花边。
“怎么了?”江河渡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怕你上场的时候,评委光看你了,没空看衣服。”
孔静幽在旁边补刀。
“江老师,你这是夸人还是损人?”
江河渡没理她。
他走到秦松筠面前,把那沓版型稿递给她。
“最后一遍。”他说,“腰线那里,我昨晚又想了想,应该没问题的。”
秦松筠接过,一页一页翻过去。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地方改了七八遍。
她抬起眼,看着江河渡。
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江老师,”她说,“你去睡一会儿?”
江河渡摆摆手。
“等比赛结束。”他说,“输了睡不着,赢了更睡不着。”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孔静幽走过来。
“行了,”她说,“该去候场了。”
她看了一眼迟宴春,又看了一眼秦松筠。
“你家迟总,”她压低声音,“今天打算全程陪着?”
秦松筠点头,孔静幽笑了。
“那行,”她说,“万一你待会儿紧张,就看看他。看一眼,比什么减压药都管用。”
秦松筠瞪她,孔静幽笑着躲开。
/
走廊里,工作人员来来往往。
巨大的数字时钟已经亮起,红色的数字跳动着——距离正式录制还有十五分钟。
秦松筠朝录制大厅走去,迟宴春走在她身侧,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我就在休息室。”他说。
秦松筠看着他,“嗯。”
他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她领口那枚蝴蝶胸针,那枚碧玺蝴蝶。
粉色的翅膀,绿色的翅膀,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去吧。”
/
录制大厅里灯火通明。
十张工位呈弧形排开,每张工位上都摆着缝纫机、人台和各种工具。头顶的巨型数字时钟已经开始倒计时,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观众席上已经坐满了人。
前排是评委席——五张深灰色的椅子,每个位置前都有名牌和麦克风。
秦松筠扫了一眼。
Franck Leclerc,那位银发的法国大师,坐在最中间。左边是周秉谦,锦心最早一批设计师之一,德高望重。右边是一个穿珍珠白套装的女人——倪涛。
倪涛正低着头看手里的资料,像是感应到什么,她抬起头,目光和秦松筠在空中相遇。
两秒。
倪涛微微颔首,秦松筠也点了点头,没有更多。
再往旁边,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某时尚杂志主编。最边上那张椅子上坐着的——
秦松筠的眉心跳了一下。
许彦辉。
他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笑容温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秦松筠收回视线。
走到自己的工位。
/
抽签环节,秦松筠抽到五号工位。
正中。
最好的位置,也是最容易被看到的位置。
她站定,余光扫过观众席。第一排最左边,坐着宋远空。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看着台上,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温润慈爱的笑容。
旁边是秦彻。他今天穿了身藏青色西装,领带系得端正。目光落在台上,不知道在看哪里。
再旁边是许清知。
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像是感应到什么,他抬起头,看向台上,看向五号工位。
秦松筠移开视线。
她看见观众席后排,有几个熟悉的身影——黎译誊,万唯意,还有几个常和迟宴春打球的朋友。他们坐在一起,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万唯意朝她挥了挥手,秦松筠弯起唇角。
/
“各位选手——”
导演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
“面料库选材环节,限时五分钟。计时开始。”
工位侧面的门打开,露出里面的面料库。
一排排货架上,堆满了各种面料——真丝、棉麻、羊毛、醋酸缎,颜色从素净到艳丽,一应俱全。
秦松筠走进去,她走得不快。
目光从一排排货架上扫过。
棉诗的面料她早就定好了——重磅真丝,极浅的暖调,介于杏与粉之间。君竹的工坊已经打过三次版,江河渡盯着每一寸的垂坠度。但决赛规则里有一条隐性规则:面料库里可能没有你想要的。
她走到真丝区,扫了一眼。那匹她想要的浅暖色真丝,就放在最上层。
她伸手,够不到。
旁边一个女设计师走过来,踮起脚,轻松取下那匹她需要的面料。
秦松筠没有急,她转过身,走到角落里,取下另一匹。颜色比她要的深一点,质地也略有不同。
但可以,她可以用。
/
五分钟结束,所有人回到工位。巨型时钟开始倒计时——
03:59:59
03:59:58
03:59:57
秦松筠深吸一口气,拿起剪刀。
四个小时很慢,也很快。
秦松筠切布、打版、缝制。手很稳。
江河渡作为助理站在旁边,帮她递工具、熨烫裁片。节目组规定助理不得上手制作,但他还是忍不住低声提醒。
“腰线那里,再收半寸?”
秦松筠没抬头,“知道。”
她手里的针穿过面料,拉出细密的线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时钟跳过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观众席上,迟宴春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他坐在角落的位置,不怎么显眼。但秦松筠每次抬头,都能看见他。
他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很深。
她低下头,继续缝制。
/
“倒计时三十分钟。”导演的声音响起。
秦松筠放下手里的针。模特已经换好衣服,站在旁边。
棉诗。
那件她做了快两个月的衣服,此刻终于穿在真人身上。
极浅的暖调,介于杏与粉之间。领口是低低的弧形,肩线是落肩,袖子宽博如唐代的披帛。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转身时,侧缝那道隐形收省让裙摆轻轻散开,像风吹过水面。
秦松筠绕着模特走了一圈,最后调整,领口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褶皱。
她伸手想抚平,手指却顿住。
那不是褶皱,是面料本身的光影。她收回手。
“好了。”她说。
/
评审走秀环节,灯光暗下来。一束追光落在T台尽头,第一个选手的作品出场。
秦松筠站在侧台,看着那些衣服一件件走过。
有的惊艳,有的平庸,有的明显出了差错——袖口不平,下摆歪斜,四小时的压力到底留下了痕迹。
第五个。
她的作品,追光亮起。
模特穿着棉诗走出来。灯光下,那件衣服像被月光浸透。极浅的暖调泛着丝绒般的柔光,腰线随着模特的步伐轻轻流动,侧缝那道隐形收省让裙摆在转身时散开又合拢。
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观众席上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掌声。
Franck Leclerc身体微微前倾。
他侧头,和旁边的翻译说了句什么。翻译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倪涛看着那件衣服,没有表情,只是沉默地看着。
/
所有作品展示完毕,选手们重新站上T台。
评委点评环节。
Franck Leclerc第一个开口。
他拿起麦克风,用法语说了很长一段话。翻译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着。
“……Franck先生说,”翻译开口,“五号作品《棉诗》,是他今天看到的最有力量的作品。”
台下安静。
“不是因为它最完美。”翻译继续说,“而是因为,他在里面看见了一个设计师的勇气。”
他顿了顿,“敢用最柔软的面料,做最克制的设计。敢把所有的力气,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Franck看着秦松筠。
“C'est très fort.”他说,“非常强。”
周秉谦接过麦克风。
他沉默了几秒。
“秦小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件衣服,是为你母亲做的?”
秦松筠看着他,“是。”
周秉谦点了点头,他没有再点评。
只是把麦克风递给下一个人。
倪涛接过麦克风,她看着秦松筠,看了很久。
“秦小姐,”她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秦松筠看着她,“倪总请说。”
倪涛顿了顿,“你设计的这件衣服,柔软,克制,把所有的力气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这说的是你母亲,还是你自己?”
台下安静了一瞬,秦松筠迎着她的目光。
两秒,她笑了一下,“倪总,这件衣服叫《棉诗》。”
她顿了顿,“棉是母亲的名字。诗是我写给她的信。”
她看着倪涛,“至于是写她还是写我——”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很平静,“写信的人,总会把自己也写进去。”
倪涛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她点了点头。
“谢谢。”她说。没有再多问。
最后一个评委点评结束。
导演的声音响起。
“各位观众,各位选手,今天的决赛作品展示环节到此结束。最终成绩将由评委评分和网络投票共同决定,结果将在三天后的颁奖盛典上公布。”
掌声响起。灯光亮起。
秦松筠站在原地,看着台下那些面孔。
宋远空站了起来,他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秦彻也站了起来,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秦松筠没有走过去,她只是收回视线。
人群开始流动。
选手们互相拥抱,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工作人员忙着撤走机器,观众们陆续离场。
秦松筠走下T台。迟宴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侧台等她。他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走吧。”他说。
她点点头,两个人从侧门离开,没有人拦住他们。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秦松筠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累吗?”他问。
“还好。”
迟宴春握住她的手,电梯到了一层。他带着她穿过大堂,走向停车场。那辆深酒红色的宾利就停在那里。车门打开,她坐进去。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地库。
窗外已经黑了,秦松筠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迟宴春。”
“嗯。”
“你刚才在观众席上,”她说,“一直看着我。”
他看着前方,“嗯。”
“看得我有点紧张。”
他弯起唇角,“那下次不看了?”
她想了想,“还是看吧。”
迟宴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秦松筠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