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C.78 ...
-
迟宴春下楼时,客厅里的笑声还没停。
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目光一落到那道嫩黄色的身影上,就再也没移开过。
秦松筠蹲在茶几边。
那只狸花猫不知怎么叼了一只毛线球出来,滚得到处都是。她正俯身去追,头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洁白的腰。鹅黄色套装的腰侧,那一道极细的暗褶随着她的动作散开,又合拢。
他站在楼梯口,看了两秒,然后他走过去。
“妈。”他开口。
谷维抬起头。秦松筠也回过头,手里还攥着那只被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毛线球。
迟宴春在她身侧站定,低头看她,“你蹲这儿,”他说,“像只猫。”
秦松筠瞪他一眼。
站起来,把毛线球还给那只正虎视眈眈盯着她的狸花猫。
“你才像猫。”她说。
谷维看着这两个人,嘴角弯起来。
“行了,”她说,“别闹了,坐下喝茶。”
/
迟敏回过了一会儿也下来了。
他已经换了身衣服,藏青色的家居服,比刚才那身正装显得柔和许多。他走到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秦松筠身上。
“秦小姐,”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温和了些,“那支笔,我很喜欢。”
秦松筠站起身,微微颔首:“迟叔叔客气了。听宴春说您喜欢用钢笔,就想着送一支实用的。希望没选错。”
“选得很好。”迟敏回点点头,笑了笑,“手工打磨的笔尖,现在不多见了。有心了。”
话很短,但分量足够。
“迟叔叔喜欢就好。”
迟敏回点点头,“有心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站起身,“你们聊,我上去休息一会儿。”
谷维笑着解释:“他有午睡的习惯,几十年雷打不动。”
秦松筠站起来,“迟叔叔慢走。”
迟敏回朝她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客厅里又剩下三个人。
谷维靠在沙发里,看着秦松筠。
“他平时话少,”她说,“你别介意。”
秦松筠摇摇头,“不会。”
谷维笑了一下,那只狸花猫又蹭过来,跳上秦松筠的膝头,蜷成一团。
秦松筠低头揉它的耳朵。
谷维看着她,看着她动作里那种自然的温柔。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迟宴春还小,也喜欢这样揉猫。
时间过得真快。
又坐了一会儿,迟宴春放下茶杯。
“妈,”他说,“我们该走了。”
谷维看了他一眼,“急什么?”
迟宴春没说话,只是看着秦松筠,秦松筠接收到那个眼神,也准备站起来。
谷维叹了口气,“行吧。”她站起身,“你们等一下。”她转身,朝楼上走去。
秦松筠和迟宴春对视一眼,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谷维下来了。她手里多了一个墨蓝色的盒子,丝绒面的,不大,看起来很有些年头。
她走到秦松筠面前,把盒子递给她。
“这个给你。”她说。
秦松筠愣了一下,她下意识看向迟宴春,迟宴春的眸色深了深。他认出了那个盒子。
秦松筠接过,打开。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盒子里。
那是一枚胸针,蝴蝶展翅的形状。翅膀由两片碧玺雕成的,左边那片是粉红色的,像春日的桃花;右边那片是翠绿色的,像初夏的竹叶。两片颜色天然长在一块石头上,过渡得浑然天成。
钻石镶边,细细密密地围了一圈,铂金底托,雕着繁复的纹路。
那是1920年代上海老凤祥的风格——Art Deco的几何线条,融合了中国传统的蝶纹。
蝴蝶的触须弯成两个极细的弧度,颤巍巍的,像随时会飞起来。
秦松筠看着那枚胸针,呼吸顿了一下。她不太懂珠宝,但她看得出这东西的价值,不是钱的问题,是那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无法复制的光华。
她抬起头,看向谷维。
“阿姨,”她说,“这个太贵重了——”
谷维摆了摆手,“给你的,你就收着。”
秦松筠又看向迟宴春。
迟宴春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盒盖上,轻轻一扣,“嗒”的一声,盒子合上了。
“收着。”他说,语气很淡却不容置疑。
秦松筠看着他,他看着她,那一眼里,有很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把盒子握在手里,“谢谢阿姨。”
谷维笑了,那笑容很温柔,“下次再来。”
/
车子驶出迟家老宅。
黑色的宾利穿过梧桐树影,汇入午后的车流。
秦松筠坐在副驾驶上,那个墨蓝色的盒子还握在手里。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她忍不住又打开,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落在那枚蝴蝶胸针上,粉色的碧玺泛着温润的光,绿色的那片像一汪春水。
蝴蝶的翅膀薄得几乎透明,却透着那种只有时间才能打磨出来的、沉沉的质感。
她看着那枚胸针,忽然开口,“迟宴春。”
“嗯?”
“这个很贵重吗?”
迟宴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车子平稳地行驶着。过了几秒,他弯了弯唇角。
“回家给你说。”他说。
秦松筠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很平静,她没有再问,把盒子合上,握在手心。
/
回到老洋房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铺满客厅。
虎牙听见动静,早就等在门口,一见他俩就扑上来,绕着小短腿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秦松筠弯腰把它捞起来,那团银灰色的小毛球立刻把脑袋拱进她怀里,发出委屈的哼唧声,像是在控诉他们出门太久。
迟宴春换了拖鞋,从她手里接过那只不肯下来的狗,放到地上。
“让它自己走。”他说,“越来越娇气了。”
秦松筠笑了一下,她跟着他往楼上走。
“你妈养的猫也娇气。”她说,“但没它这么黏人。”
迟宴春回头看她一眼。
“那是喜欢你。”他说,“它平时不黏人。”
秦松筠想起那只绕着她转圈的狸花猫,嘴角弯起来。
“那我是不是应该骄傲?”他推开书房的门,侧身让她进去。
“应该。”他说。
秦松筠走进去。这间书房她来过很多次了。那面巨大的书墙,那张深色的书桌,窗边那把老旧的皮椅。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一切都浸成淡金色。
迟宴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书。
秦松筠在书桌对面的皮椅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迟宴春。”她开口。
他抬起头,“嗯?”
“你今天有没有觉得,”她顿了顿,“我表现得还可以?”
迟宴春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阳光里很亮,带着一点求表扬的狡黠。
他弯起唇角。
“还可以?”他重复,“我妈连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秦松筠低头,从包里拿出那个墨蓝色的盒子。
打开。那枚蝴蝶胸针安静地躺在丝绒里,粉色的碧玺和绿色的碧玺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这个,”她抬起头,“到底是什么来历?”
迟宴春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过来。
把那本书放在她面前,秦松筠低头。
那是一本英文版的《小王子》。很旧了,封面有些磨损,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黯淡。但能看出来被保存得很好,书页边缘泛着均匀的淡黄色。
“初版。”迟宴春说,“1943年。”
秦松筠愣了一下,她翻开封面。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英文,字迹娟秀——
To my dearest daughter, may you always find your rose.
给你的最亲爱的女儿,愿你永远找到你的玫瑰。
她抬起眼,看着迟宴春,他在窗边的皮椅上坐下。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银边。
“你知道张爱玲吗?”他忽然问。
秦松筠点点头。
“她是我外婆的同学。”他说。
秦松筠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
“中西女中,”迟宴春继续说,“三十年代。她们同班。”
他顿了顿,“外婆叫封虔。”
秦松筠低头,看着那枚蝴蝶胸针。粉色的碧玺,绿色的碧玺,蝴蝶展翅。
“这枚胸针,”迟宴春说,“是她十八岁的生日礼物。”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她戴着它,参加了人生中第一场正式舞会。”
秦松筠的眼前仿佛出现那个画面。年轻的女孩,十八岁,穿着曳地的礼服,蝴蝶胸针别在领口。灯光下,粉色的碧玺和绿色的碧玺流光溢彩。
“照片上,”迟宴春说,“她笑得很灿烂。”
他顿了顿,“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后来成了我外公——谷越行。”
秦松筠看着他。
“那时候他只是个穷学生,”迟宴春说,“领带都是借的。”
阳光在房间里缓缓流动。
秦松筠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故事不会这么简单。
迟宴春看着她,“你知道蝴蝶翅膀内侧有什么吗?”
秦松筠低头,她把胸针翻过来,对着阳光。
蝴蝶翅膀内侧,刻着一行极细极细的英文。
细到几乎看不见,她凑近。
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If you love a flower, don't pick it.
如果你爱一朵花,不要摘下它。
秦松筠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迟宴春。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轻。
迟宴春点了点头。
“《小王子》。”他说,“她最爱的一本书。”
他顿了顿,“这句话,她刻在这里。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阳光流动的声音。
“直到她去世,”迟宴春说,“我妈整理遗物,才在放大镜下发现这行字。”
秦松筠看着那行刻痕,很细,很深。刻它的人,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
“后来我妈才知道,”迟宴春继续说,“外婆年轻时,爱过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外公。”
秦松筠的手指蜷了一下。
“是个法国领事馆的翻译官。”迟宴春说,“他送过她一枝玫瑰。”
他顿了顿,“她没接。”
阳光落在蝴蝶翅膀上,把那行刻痕照得很亮。
“后来翻译官回国了,”迟宴春说,“再也没回来。”
秦松筠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枚胸针。那只永远不会飞走的蝴蝶。
“她嫁给了外公,”迟宴春说,“生了三个孩子,活到八十六岁。”
他顿了顿,“但她在蝴蝶翅膀内侧,刻了一句没人会看见的话。”
秦松筠的眼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
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刻痕。
“迟宴春。”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见过那张照片吗?”
他点点头,“见过。”
“她笑得好不好?”
迟宴春沉默了一秒。
“很好。”他说,“眼睛里有光。”
秦松筠抬起眼看着他。
“那光,”她问,“是为谁亮的?”
迟宴春迎着她的目光。
“不知道。”他说,“不是为外公亮的。”
他顿了顿,“我妈后来问我,外婆爱外公吗?”
秦松筠等着。
“我说不知道。”迟宴春说,“我妈说,爱有很多种。”
阳光又挪了一点,落在他的肩上。
“那她爱的是哪一种?”秦松筠问。
迟宴春看着她。
“她选择的那一种。”他说。
秦松筠低下头,她看着那行刻痕。
If you love a flower, don't pick it.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她第一次见迟宴春,在疗养院的雨夜。
想起她决定接近他,在锦心初赛结束后的赛车场。
想起她把自己当成棋子,放进一盘她以为自己能掌控的棋局。
想起那些甜蜜的瞬间,车里那个混着橘子香的吻,星空下他给她戴上戒指,浴室里他帮她吹头发的手,他给他涂口红,还有今早她给他系领带时他垂下的睫毛。
她以为她是在下棋。
她以为她可以随时抽身。
她以为——
她抬起眼。
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靠在窗边的皮椅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他穿着今天去见她父母的那件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散地敞着。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秦松筠的心忽然乱了,很乱。那种乱,不是害怕,不是紧张,不是任何她曾经熟悉的情绪,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
像走在一片她以为自己熟悉的森林里,忽然发现——
她已经迷路很久了。而她想迷路,她不想走出去。
“秦松筠。”迟宴春叫她。
她回过神,“嗯?”
“你怎么了?”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阳光里很深,很深。
她张了张嘴,“没什么。”她说。
声音有些轻,她低下头。
翻开那本泛黄的《小王子》。
书页在她指间沙沙作响,那些英文她看得懂。
但她什么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那行刻痕。
If you love a flower, don't pick it.
她忽然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不是遗憾,是骄傲。她没有被人摘下,她选择了自己的花园。
秦松筠的手指停在某一页,她没有翻过去,只是看着那片泛黄的纸张,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又挪了一点,落在她发间那根素银簪上。
迟宴春看着她,他察觉到什么,但只是从皮椅上站起来。
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站定。
“秦松筠。”他叫她。
她抬起头,他伸出手。
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他说,“虎牙该喂了。”
秦松筠看着他,她点了点头,合上书,站起身。那枚蝴蝶胸针被她收进盒子里。
跟他走出书房,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迟宴春。”
他回过头,她看着他。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里。
“你外婆,”她说,“是个很厉害的人。”
迟宴春看着她。
“嗯。”他说。
秦松筠没有再说话,只是跟着他,走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