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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C.7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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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
岩涛影视大楼。
秦松筠把车停进地面车位,熄火时看了一眼方向盘上的logo——白色奥迪A6L,孔静幽上周刚提的新车。她不常开这辆车,倒车时多打了两把方向,比预计时间慢了十分钟。
她拔了钥匙,拎起包,下车。
下午的阳光很亮,白晃晃地晒在脸上。她从包里摸出墨镜,戴上。
大楼玻璃门倒映出她的身影——浅蓝色套装,珍珠耳环,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推门进去,刚走两步,身后有人叫她。
“秦小姐。”秦松筠回头。
倪涛站在几步之外。
她站在那里,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拎着黑色的托特包,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深酒红西装,剪裁利落,肩线平直。头发披散着,妆容精致,唇上是哑光的豆沙色。
脖子上系了一条丝巾,印花是山茶花。
秦松筠摘下墨镜。
“倪总。”她微微颔首。
倪涛走过来。
“这么巧,”她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偶遇老友,“来录节目?”
“嗯。”秦松筠点头,和她并肩往里走,“复赛的衍生访谈。”
两个人走向电梯间,秦松筠抬手按了上行键,然后转头看向倪涛,“倪总去几楼?”
倪涛笑了笑。
“我自己来。”她说,手指在“32”上轻轻一点,“三十二楼,顶楼。”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
轿厢里只有她们两个。
四壁是不锈钢镜面,擦得锃亮,把两个人的身影映得清清楚楚。秦松筠站在左边,倪涛站在右边。
秦松筠目光落在楼层数字上。数字从“1”开始缓缓跳动。
倪涛站在她斜前方,忽然开口:“秦小姐这块腕表……很别致。”
倪涛的目光从镜面上扫过,落在秦松筠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电梯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全球限量,”倪涛顿了顿,“不太好买吧。”
秦松筠从镜面上迎上她的目光,她笑了一下。
“朋友送的。”她说,语气平淡,“不太清楚。”
朋友。这个词用得很妙。
倪涛看着她。镜面里,秦松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倪总今天这条丝巾也很别致。”秦松筠说。她的目光落在那条丝巾上,眼神干净,没有任何杂念:“山茶花很衬你。”
倪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颈间的丝巾,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丝巾边缘。那动作很轻,但秦松筠捕捉到了。
“秦小姐夸奖了。”倪涛抬起头,笑容深了些,“其实说起来,还是跟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学呢。现在的时尚风向,都是你们这些独立设计师带起来的。特别是你,上次一件白色的山茶花西装,多少小姑娘追着买山茶花纹的东西。”
她说话时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感慨的意味,但秦松筠听出了里面的试探。
电梯数字跳到“25”。
秦松筠微微侧身,面向电梯门即将打开的方向。她的脊背挺直,姿态松弛,语气也松弛:
“倪总太谦虚了。时尚这东西,哪有谁跟谁学的说法——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
“叮——”二十七楼到了。电梯门滑开。
秦松筠侧过身,“倪总,我先走了。”
倪涛点点头,“回见。”
秦松筠迈出电梯,高跟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规律。
她挺直脊背,没有回头。电梯门缓缓合拢。
镜面里,倪涛还站在原地。
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道缝隙里,映出秦松筠没有回头的背影,和电梯镜面上倪涛逐渐淡去的倒影。
/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
秦松筠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两组设计师,外加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沙发区被占了大半,空气里飘着咖啡和定型喷雾混合的气息。
她扫了一眼墙上的号码牌——第二录播间。
抽签抽的。
几个人抬头看她,有人点头示意,有人继续低头看手机。秦松筠在靠窗的单人沙发坐下,把包放在身侧。
寒暄了几句。
无非是“你们组准备得怎么样”“决赛压力大不大”之类的客套话。她应着,语气恰到好处,不热络,也不疏离。
坐了一会儿,有人被助理叫走,有人去洗手间。休息室里渐渐空了。
最后只剩下她和另一位设计师。
角落里挂着一台电视,正无声地放着什么。那设计师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高了一点。
“……烨城大学2026级新生开学典礼……”
秦松筠的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来。
电视屏幕上,是烨大的体育馆。红底白字的横幅,乌压压的新生,主席台上坐着一排深色西装。
镜头扫过观众席,又切回主席台。
那设计师感叹了一句:“这都九月了,忙起来连时间都忘了。”
秦松筠没有接话,她看着屏幕。
镜头正在给主席台特写。
从左往右。校长。副校长。校友会会长。
然后——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迟宴春。
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坐在第三位,姿态比周围那些正襟危坐的领导们松散些。
镜头对准他。两秒。
他抬起头,直直地朝镜头看过来,那眼神很淡,但秦松筠愣在那里。
她很确定,那是给她的。两秒后,镜头切走,秦松筠把后背贴进沙发里。
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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冗长的致辞。校长讲完,副院长讲。副院长讲完,学生代表讲。
他的镜头很少。
偶尔扫过,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表情淡淡的。
秦松筠看着,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轮到他了。他站起来。走向讲台的那一刻,他抬手,很自然地系上西装扣子。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
那个复杂的埃尔德雷奇结。他伸手,轻轻摆正了一点。
秦松筠看见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他开始讲话。
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台下时而安静,时而响起笑声。
秦松筠听着,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身后的设计师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听见电视里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迟总真帅啊。”她随口感叹了一句。
然后推门出去了,休息室里只剩下秦松筠一个人。
她看着屏幕。
他讲到24岁那年。第一次独立操盘的并购失败了,赔掉的钱,是当时身家的三倍。
秦松筠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她想起自己。
想起君竹刚创立那年,连续三个月发不出工资的夜晚。
屏幕里,他继续说——
“低谷是过滤器。你现在觉得孤独?说明过滤网密度刚好。”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
门被推开。秦松筠抬起头。
倪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秦小姐。”她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秦松筠手边的茶几上,“正好路过,顺便给你带了一杯。”
秦松筠接过,“谢谢倪总。”
倪涛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她的目光扫过电视屏幕。停住了。
“这是……”她挑了挑眉,“烨大的开学典礼?”
秦松筠没有回答。倪涛靠在沙发里,饶有兴致地看起来。
屏幕上,现场交流环节正在进行。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起来提问。
“迟先生,您对青年期间的恋爱有什么看法?”
台下响起善意的起哄声。
倪涛笑了一下,“宴春还是这么招小女孩喜欢。”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我刚认识他那年,他才二十岁。”她看着屏幕,语气随意得像在回忆往事,“那叫个英俊。鲜衣怒马的,身边多少小姑娘觊觎他。”
秦松筠没有说话。她端起倪涛带来的那杯咖啡。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
屏幕上,那个女孩又问了什么,迟宴春低头笑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台下笑声更大了。倪涛看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然后是那个记者,“迟先生,最近网上有些关于您和秦松筠小姐的传闻……”
倪涛的咖啡杯停在唇边,屏幕上,迟宴春靠进椅背。
他笑了一下。
“传闻?”他说,“我一般不看传闻。看事实。”
顿了顿,“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条领带,“今早有人问我,这条领带是谁系的。”
他抬起眼,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我说,一个系得上去、却未必解得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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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隐约的掌声和欢呼声。
倪涛的咖啡杯还停在唇边,很久,她放下杯子。没有喝,秦松筠站起身,“倪总,我先过去了。”
倪涛抬起头看着她。秦松筠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倪涛忽然开口,“秦小姐。”
秦松筠停住,没有回头。
倪涛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因为她闻到了。
秦松筠转身时带起的那一阵风里,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香柠檬。雪松。龙蒿。Acqua di Parma。
她在迟宴春身上闻到过很多次。
秦松筠侧过脸,等了几秒。倪涛没有再说下去。秦松筠推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休息室里只剩下倪涛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杯秦松筠一口未动的咖啡。看了很久。
电视里,开学典礼还在继续。
掌声。笑声。年轻人的喧哗。
她什么也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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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迎面走来。
万响走在最前面。
灰色西装,金丝边眼镜,商务得无可挑剔。他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挂着那种惯常的、温润妥帖的笑容。
他看见了秦松筠,脚步微微一顿。
秦松筠脚步没停,她从他身侧走过,目光直视前方,视若无睹。
万响的笑容顿了一下。
录播间的门在秦松筠身后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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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灯光调得很柔和。
三台摄像机从不同角度对准那张深灰色的单人沙发。背景是一整面墙的书籍,真假参半,灯光下泛着暖调的光晕。
采访者已经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很深。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拿着题词板,气质干练却不锋利。
“秦老师。”她站起身,伸出手,“辛苦了。”
秦松筠和她握手,“请坐。”
摄像机红灯亮起。
采访开始。
“第一个问题,”短发女人低头看了一眼题词板,抬起头,“很多观众对‘松间’系列的面料很好奇。您为什么坚持用云罗?据我所知,这种面料很难驾驭。”
秦松筠靠在沙发上,她沉默了两秒。
“云罗的特点是‘柔中带韧’。”她开口,声音平稳,“它的经纬密度很特殊,缩率难控,做成衣容易变形。”
她顿了顿,“很多人劝我换面料。”
她看着采访者,“但我想试试。”
短发女人微微侧头,“试什么?”
秦松筠低下头,她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有些面料,”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值得为它重新设计版型。”
采访者看着她,秦松筠抬起眼。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就像有些人,”她说,“值得你为她多走几步。”
短发女人点了点头,她在题词板上记了什么。
“所以‘松间’的版型推翻过很多次?”
“七版。”秦松筠说,“从三月到七月。”
“值得吗?”
秦松筠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那些深夜,江河渡和孔静幽眼里的血丝,那个雨夜,疗养院病房里母亲沉睡的侧脸。
“值得。”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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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进行到一半,门被推开了,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倪涛站在门口。深酒红西装,山茶花丝巾,妆容精致。她身后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人,手里拿着平板。
“不好意思,打扰了。”她笑了笑,语气客气,“作为投资方代表,顺路看看录制进度。”
导演站起来,给她让了个位置。
倪涛走过去,站在导演身后。
看着监视器。采访继续。
秦松筠收回视线,回答下一个问题。
倪涛没有走。
她就站在那里,一直站到提问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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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小姐。”倪涛开口了。
她没有拿话筒,只是站在那里,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听说您父亲宋总对这次比赛很重视。”
她顿了顿,“但似乎对君竹参赛的态度,有些保留?”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摄像机红灯还在闪。
导演看了倪涛一眼,没有说话。
倪涛微笑着,语气关切。
“作为女儿,顶着家族压力参赛,”她说,“会不会觉得委屈?”
问题落地,所有人都看向秦松筠。
秦松筠靠在沙发上,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然后她抬起头,迎上倪涛的目光,“倪总。”
声音很平静,“我父亲对这次比赛的态度,您应该比我清楚。”
她顿了顿,“锦心是主办方。君竹是参赛方。公事公办。”
秦松筠看着倪涛,“至于压力——”
她笑了一下,“做任何事都会有压力。开公司有,做设计有,参加比赛也有。”
她顿了顿,“但委屈?”
她摇了摇头,“没有。”
倪涛看着她,秦松筠迎着她的目光。
“因为站在这里的,不是宋远空的女儿。”
她说,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是君竹的创始人。”她顿了顿,从容不迫地接上下一句,“秦松筠。”
房间里很安静,三台摄像机红灯还在闪。
倪涛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秦松筠,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秦小姐,”她说,“采访继续。”
倪涛转身,朝门口走去。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清脆,规律。
门开了又关上。秦松筠收回视线。采访者看着她。
“下一个问题。”秦松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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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宴春从大礼堂出来时,夕阳正沉到梧桐树梢。几个校领导跟在身后,还在热情地挽留。
“迟先生,晚上一起吃个便饭,学校附近有家不错的淮扬菜——”
迟宴春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微微颔首。
“谢谢陈校长。”他说,语气客气,“晚上还有安排,下次一定。”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留就不合适了。寒暄几句,各自散去。迟宴春穿过那条梧桐大道。
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落在他肩上,一格一格的。新生们三三两两从身边走过,有人认出他,放慢脚步,交头接耳。他没有理会。
走到停车场,那辆龙胆蓝的保时捷安静地等在夕阳里。他刚拉开车门,手机响了。
黎译誊。
他接起来,“喂。”
那头传来黎译誊一贯的、拖长了尾音的声音,“迟二,典礼结束了?”
“嗯。”
“啧啧,”黎译誊笑了一声,“你现在可是名人啊,烨大论坛首页飘着你八张高清大图,下面迷妹排队表白。”
迟宴春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说正事。”
“正事?”黎译誊的语气变得促狭,“我这儿还真有正事。”
他顿了顿,“你猜我现在在哪儿?”
迟宴春没有接话,黎译誊自己往下说,“岩涛影视大厦。”他一字一顿,“陪一个小演员面试。”
“然后呢?”
“然后——”黎译誊拖长尾音,“我看见你女朋友了。”
迟宴春的手指动了一下。
“还有倪涛。”
那头安静了一秒。
“两个人前后脚进的电梯。”黎译誊说,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我看得真真的,倪涛那表情,啧,不好说。”
他顿了顿,“你家秦小姐倒是一如既往,挺直脊背,目不斜视。”
迟宴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远处的晚霞。
橘红色,一层一层,像融化的金子。
“迟二。”黎译誊叫他。
“嗯。”
“倪涛那人,”黎译誊斟酌着措辞,“你知道的。追你追了这么多年,没到手,现在看着你和秦小姐……”
他没说完,意思到了。
“秦松筠是聪明,”黎译誊继续说,“但倪涛那种人,太会来事。明面上客客气气,底下不知道埋着什么坑。”他顿了顿,“你就不担心?”
迟宴春换了个姿势。
他看着那片越来越深的晚霞。
“她应付得来。”他说,语气很淡,态度很笃定。
黎译誊愣了一下,“这么放心?”
“嗯。”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黎译誊笑了。
“行。”他说,“我就多余操心。”
顿了顿,“挂了,小演员出来了。”
电话挂断,迟宴春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在车边站了一会儿。
晚霞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
迟宴春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龙胆蓝的保时捷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