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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C.76 ...


  •   采访结束。
      秦松筠从录播间出来时,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黄昏的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细长的金红色。
      倪涛站在不远处。她靠着一扇门,手里握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看见秦松筠出来,她直起身。

      “秦小姐。”她说,“方便去露台坐坐吗?”
      不是询问,是邀约。
      秦松筠看着她。两秒。
      “好。”她道。

      /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狭小的轿厢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不锈钢镜面映出她们的身影,秦松筠的浅蓝,倪涛的酒红。一个站在左边,一个站在右边。

      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倪涛忽然开口,“我第一次见宴春,是九年前。”
      秦松筠没有说话,她从镜面上看着倪涛。
      “那年他二十岁。”倪涛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在伦敦。我一个朋友组的局,他来了。”
      她顿了顿,“那时候他刚从LSE毕业,在投行实习。穿一件灰色大衣,围巾是墨绿色的,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气。”
      她笑了一下,“满屋子的人,我一眼就看见他了。”

      电梯降到十九层。
      “后来才知道,那天他刚交割完一单并购,三天没合眼。”倪涛说,“但他站在那儿,和每个人说话,客客气气的,一点都看不出累。”
      她转过头,看着秦松筠。
      “你知道那种人吗?”她问,“明明已经很疲惫了,但你看不出来。他永远得体的,永远恰到好处的,永远——”
      她顿了顿,“够不着。”

      秦松筠迎上她的目光,“他二十岁的时候就这样?”
      倪涛点了点头。
      “就这样。”她说,“我那时候想,这个人,要么是教养太好了,要么是——”
      她停了一下,“心里有座坟。”

      电梯降到十二层,秦松筠没有说话。
      “后来发现,都不是。”倪涛继续说,“他只是……”
      她想了想,“只是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倪涛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二十岁就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很少见。”

      秦松筠想起迟宴春,想起他说“外公送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时的语气。
      想起他说“物归原主”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想起他站在窗前,看着雨幕,很久很久不说话的样子,“他十七岁那年,”倪涛忽然说,“外公中风。他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三个月。”
      秦松筠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时候他爸妈在国外,姐姐刚结婚。家里没人能长陪。”倪涛说,“他每天放学去医院,给外公擦身、念报纸、放收音机。老人家喜欢听评弹,他学了半年,会唱一段。”
      她顿了顿,“后来外公醒了。醒过来第一句话,问他功课落下没有。”

      电梯降到八层。
      “这些事,他没跟你提过吧。”倪涛说。
      秦松筠摇了摇头,“没有。”
      倪涛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我知道的还有很多。”她说,“他刚到伦敦那年,住的地方离学校远,每天要倒三趟地铁。他从来不抱怨,还跟家里说一切都好。他爸后来才知道,他那一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午饭只吃三明治。”
      她看着秦松筠,“你知道他为什么戴那枚戒指吗?”

      秦松筠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锁骨前那枚银戒。
      “他外公送的。”秦松筠说。
      倪涛点了点头。
      “那是他外公清醒之前送的最后一件礼物。”她说,“从那以后,老人家就再也没认出过他。”
      电梯降到三层。
      “他二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独立操盘的并购失败了。”倪涛继续说,“赔了三倍身家。那年春节,他没敢回家,一个人在伦敦过的。年夜饭是超市买的速冻饺子。”

      她顿了顿,“后来他跟家里说,和朋友去滑雪了。”
      秦松筠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镜面里倪涛的倒影。

      那张精致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二十八岁那年,导师去世了。”倪涛说,“那个导师,是他在LSE最敬重的人。他一个人飞伦敦参加葬礼,谁也没告诉。回来以后,照常开会,照常应酬,照常笑。”

      她转过头,看着秦松筠,“你能想象吗?”
      秦松筠迎上她的目光。
      “能。”她说。

      倪涛愣了一下,电梯降到一层。
      门开了,倪涛没有动。
      她看着秦松筠,“你知道他真正害怕什么吗?”

      秦松筠沉默了两秒,“不知道。”
      “他怕被人看穿。”倪涛说,“怕别人觉得他不够好。怕辜负期待。”
      她顿了顿,“所以他永远得体,永远恰到好处,永远——”
      她笑了一下,“够不着。”

      /

      她们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一扇侧门。
      露台在二楼。
      很宽敞,铺着防腐木地板,摆着几盆半枯的绿植。城市的灯火在栏杆外铺成一片,远处有霓虹灯闪烁,红的绿的,像浮在夜色里的光点。
      晚风吹过来,秦松筠闻到倪涛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
      很淡,混在她的香水里,几乎察觉不到。
      倪涛走到栏杆边,她靠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城市。
      “秦小姐。”她忽然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针对你吗?”

      秦松筠站在她身侧,她没有看倪涛。
      只是看着远处那片灯火,“因为我得到了你想要却得不到的。”
      倪涛怔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你倒直接。”
      秦松筠转过头,看着她。
      “倪总,”她说,“其实你比我更了解他。”
      倪涛没有说话。
      “你认识他多少年了?”秦松筠问,“十五年?”
      她顿了顿,“我认识他才几个月。”

      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你知道他为什么戴那枚戒指。”她说,“你知道他十六岁以前的事。你知道他真正害怕什么。”
      她看着倪涛,“这些我都不知道。”
      倪涛迎上她的目光,“但你现在站在他身边。”

      “是。”秦松筠点头。
      她顿了顿,“可是倪总——”
      她语气真诚,“你爱了他这么多年。这份感情本身,就值得尊重。”

      倪涛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秦松筠。

      “你一直站在远处,”秦松筠说,“等着他走过来。”
      她顿了顿,“而我,走到了他身边。”

      晚风又吹过来,倪涛低下头,笑了一下。
      她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抽吗?”她递向秦松筠。

      秦松筠摇了摇头,“不抽。”
      倪涛把烟叼在唇间,打火机“嚓”的一声,火苗窜起,照亮她的脸,她深吸一口,烟雾被晚风揉散。眼角有细纹,在烟雾和夜色里,格外清晰。
      “这烟,”她忽然说,“是他教的。”
      秦松筠看着她。
      “当年在伦敦,”倪涛说,烟雾从她唇间溢出,“有一次聚会,有人递烟给我。我不会,接过来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顿了顿,“他看见了。走过来,从我手里把烟拿走,换了一支新的,递给我。”
      “他说,先闻。不是所有的烟都值得抽。”
      秦松筠没有说话。
      “后来他教我点火,教我吸第一口,教我吐烟。”倪涛说,“那时候他身边很多女生,他对谁都这样,客气,礼貌,绅士。”

      她看着远处那片灯火,“她们都觉得那是青眼有加。后来才知道——”她笑了一下,“他对谁都那样。”
      “除了你。”倪涛笑了。
      秦松筠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上次晚宴,”倪涛说,“你记得吗?”
      秦松筠点头。
      “你站在窗边,”倪涛说,“他和我说着话,忽然带着你往旁边挪了两步。”
      她顿了顿,“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才发现,你原来站的那个位置,上风口有几个人在抽烟。”

      她看着秦松筠。
      “他什么都没说。就是带着你,往旁边挪了两步。”
      秦松筠心里动了一下,很轻。
      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看着远处的灯火。
      “倪总。”她说,“你喝醉了。”

      倪涛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实一点,“或许吧。”

      /

      她们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晚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城市的灯火越来越亮。
      秦松筠转身。“倪总,”她说,“我先走了。”
      倪涛点了点头,秦松筠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秦小姐。”
      倪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松筠停住。

      没有回头,倪涛看着她的背影。
      那道身影在夜色里很清晰,浅蓝色套装,挺直的脊背,发尾那条墨绿色的丝带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我一直很好奇。”倪涛说。
      她顿了顿,声音在晚风里有些飘忽。
      “你到底是真喜欢宴春——”
      她停了一下,“还是因为他有用?”

      秦松筠没有说话,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脚,继续向前走去。
      高跟鞋敲在防腐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很稳。
      倪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晚风又吹过来,烟灰落了一截。她没有弹。

      /

      秦松筠走出岩涛大楼。
      九月的第一天,风很轻柔,带着城市初秋特有的、微凉的干燥气息。路灯把门口的台阶照成一片暖橘色,有加班的白领匆匆走过,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哒,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她戴着那副墨镜。
      镜片挡住了眼睛,也挡住了眼底那些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情绪。
      倪涛的话还在耳边。
      ——你知道他真正害怕什么吗?
      ——他怕被人看穿。
      ——怕别人觉得他不够好。
      ——怕辜负期待。
      她想起迟宴春。想起他站在窗前看雨的背影。想起他说“物归原主”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他凌晨三点从天台回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

      他怕被人看穿,可他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
      秦松筠深吸一口气,朝地库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停住,那辆龙胆蓝的保时捷停在路灯下。
      迟宴春靠在车门边。
      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散。车前盖上放着一大捧橘色的郁金香,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小片燃烧的晚霞。

      他看见了她,抽出手。
      微微敞开,那个姿势她太熟悉了。
      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在球场的灯光下,在老洋房的玄关里,在每一个她朝他跑过去的瞬间。

      眼底的温柔快要化不开,秦松筠站在原地。
      墨镜还戴着,她看见他,看见那捧花,看见他眼底的光。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塌了一块。
      不是难过,是另一种东西,像冰封了很久的湖面,被一颗滚烫的石头砸开一道裂缝。

      她想——
      他二十岁的时候在伦敦,三天没合眼还对人得体地笑。
      他十七岁的时候在医院守了三个月,学会了唱评弹。
      他二十四岁的时候一个人在伦敦过春节,年夜饭是速冻饺子。
      他二十八岁的时候飞去伦敦参加导师葬礼,回来照常开会照常应酬照常笑。
      他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而她今天才刚刚知道。

      秦松筠摘下墨镜,然后她朝他跑过去。
      高跟鞋敲在柏油路面上,急促的,清脆的,像某种欢快的节拍。

      他稳稳接住她,把她抱进怀里。
      手臂环过她的腰,收得很紧。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能闻见他身上那抹熟悉的柑橘雪松。那是她早上沾上的气息,此刻又回到她身上。
      她今天头发是盘起来的,露出那截洁白的脖颈。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没有碰到她的发髻。
      她身上有他今早留下的那抹香。Acqua di Parma。柑橘,雪松,龙蒿。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忍住了没有吻下去,怕弄乱她。
      她在他怀里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声音有些闷。
      迟宴春低头看着她,他笑了一下,“秘密。”
      秦松筠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照成暖橘色。他眼底有光,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忽然想哭,但忍住了,只是把脸又埋回他胸口。那捧橘色的郁金香还放在车前盖上。夜风轻轻吹过,花瓣微微颤动。

      /

      倪涛站在大厅里。透过那扇玻璃门,能看见路边的一切。那辆龙胆蓝的保时捷,车前盖上那捧橘色的郁金香,还有那个靠在车门边的男人。

      他抱着怀里的人。
      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环着她的腰。那个姿势,像是本该如此。
      秦松筠埋在他怀里。她终于抬起头,说了句什么。迟宴春低头听着,然后他笑了。
      就在那一刻迟宴春抬起眼。隔着那扇玻璃门,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九年的时光。

      他看着倪涛,倪涛站在大厅里。
      她看着他,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像一个句号。
      迟宴春也笑了一下,很短暂。
      然后他低下头,护着秦松筠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把那捧橘色郁金香放进去,扶着她上车。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秦松筠在他肩上轻轻打了一下。那个动作,带着一点嗔怪,也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倪涛看着那辆车驶入夜色,尾灯消失在街角,她站在原地。很久,然后她转身,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规律。
      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车上,秦松筠抱着那捧郁金香。
      橘色的花瓣在车厢里泛着温柔的绒光,衬得她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都柔和了几分。

      她侧过头,看着开车的男人,“迟宴春。”
      “嗯。”
      “为什么是郁金香?”他弯了弯唇角。
      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按下了车载音乐的开关。

      歌声从音响里流出来,很轻,很淡。
      《Starry Starry Night》。
      那首她洗澡时放过的歌,他们雨夜在车里听过的歌。
      秦松筠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捧橘色的花,又抬头,看着车窗外的夜色。
      龙胆蓝的车身,在路灯下流淌着幽暗的、星空般的光。橘色的花,蓝色的车。
      梵高。
      至爱梵高。
      她忽然懂了。
      橘色和蓝色,是经典的梵高配色。《星月夜》里旋转的蓝,和《向日葵》里燃烧的橘。

      他选了今天。选了这辆车。选了这捧花。选了这首歌,她转回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夜色里很平静,唇角却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
      “早上。”他说,“你系领带的时候。”

      秦松筠愣了一下,她想起早上。想起他给她涂口红,在车里她系那个埃尔德雷奇结。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些了?
      她没有再问,只是把脸埋进那捧郁金香里。橘色的花瓣蹭着她的脸颊,软软的,凉凉的。

      歌声还在流淌。
      Starry, starry night.
      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ay.
      秦松筠忽然开口。
      “我大学那会儿,”她说,“有一年冬天,特别难熬。”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君竹刚有点眉目,资金链断了。连续三个月发不出工资。”她说,“我每天睁眼就想,今天能不能撑过去。”
      “那时候我租的房子很小,朝北,冬天没有阳光。墙上贴了一张《向日葵》的印刷品,十五块钱买的。”

      她笑了一下,“每天回家,对着那幅画看一会儿。看着看着就觉得——”
      她停了一下,“梵高那辈子,比我惨多了。”

      迟宴春弯起唇角,“所以你就撑过来了?”
      “算是吧。”秦松筠说,“后来我发现,那个冬天其实没那么长。”
      她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
      “只是当时觉得,永远过不去。”
      歌声流淌。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re not listening still.
      她转回头看着他,“迟宴春。”
      “嗯。”
      “我今天听到一些事。”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关于你的。”她说。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紧了一下,很轻。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搭在档位上的那只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
      “没什么。”她说。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也看着他。月光从车窗斜射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他没有问是什么事,她也没有说,只是那样握着。

      “迟宴春。”
      “嗯?。”
      “你知道梵高最喜欢什么颜色吗?”
      他想了想,“黄色?”
      “为什么?”
      “因为《向日葵》。”
      秦松筠笑了。
      “不对。”她说,“他最喜欢的是蓝色。”
      “为什么?”
      “因为他在信里写过,‘蓝色是天空的颜色,是永恒的颜色’。”
      她顿了顿,“但是他没有蓝色可以画。那时候蓝色颜料太贵了。”
      迟宴春没有说话,秦松筠看着窗外。

      “后来他有了一点蓝色,就画了《星月夜》。”她说,“画完不久,就自杀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歌声在流淌。
      “所以他现在有蓝色了。”迟宴春忽然说。
      秦松筠转回头,看着他。他开着车,看着前方,“用不完的蓝色。”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

      “嗯。”她说,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捧橘色的郁金香。又看看车窗外的夜色,龙胆蓝的车身。
      橘色的花,梵高要是看见,应该会高兴吧。
      她把那捧花抱紧了一点。
      “迟宴春,你知不知道,”她顿了顿,“橘色和蓝色放在一起,叫什么?”
      他想了想,“互补色?”
      “对。”她说,“最强烈的对比,也是最和谐的搭配。”
      她看着他,“因为它们在色环上正对面。”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听一节色彩课。
      她被他那个表情逗笑了,“你听懂了吗?”
      “没有。”他说。
      她笑出声来,迟宴春看了她一眼,弯起唇角。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桥下的江水在夜色里翻涌着墨蓝色的波浪。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倒悬的星河。
      歌声还在流淌。
      Now I understand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
      秦松筠靠在椅背上,抱着那捧花。
      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觉得那个冬天,好像真的过去了。

      /

      车子刚在餐厅门口停稳,秦松筠的手机响了孔静幽。她接起来。
      “秦松筠!”那头的声音大得有点夸张,连迟宴春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怎么了?”孔静幽重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还问我怎么了”的意味,“你家迟总大气啊!”
      秦松筠愣了一下。
      “车送回来就好了,”孔静幽继续说,“还送什么礼物?”
      秦松筠看向迟宴春,他正低头解安全带,表情很平静。
      “什么礼物?”她问。
      “你装傻?”孔静幽笑起来,“我那辆A6,刚提的,我自己都还没焐热。刚才有人开回来,停在地库里,钥匙交到前台。我下去一看——”
      她顿了顿,“满箱油。”
      秦松筠没有说话。
      “还洗了车。”孔静幽继续说,“内饰都擦得干干净净。脚垫换了新的。后座上放着一盒——”
      她顿了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的巧克力。法文。看起来就很贵。”
      秦松筠弯起唇角,“还有呢?”

      “还有?”孔静幽夸张地叹气,“还有一张卡片。写着‘感谢借用’。落款——”
      她压低声音,模仿某种正式的语气,“迟宴春。”

      秦松筠笑出声来,孔静幽也跟着笑。
      “行了,我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她说,“替我谢谢你家迟总。巧克力我收下了,车下次还能借。”
      电话挂断,秦松筠把手机放回包里,侧过头。
      迟宴春已经下了车,正绕到副驾驶这边来。他拉开车门,一手护着门框,一手伸向她。

      她握住他的手下车。
      “满箱油?”她问。
      他弯了弯唇角。
      “洗了车。换了脚垫。还送了巧克力。”
      他点点头。
      “法文的。”
      “嗯。”
      “很贵的那种。”
      他想了想,“还好。”

      秦松筠看着他。
      “迟宴春,”她说,“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他扶着她的腰,带着她往餐厅门口走。
      “你说车还在岩涛地库的时候。”他说,“让司机过去的。”
      她愣了一下。那时候她刚从岩涛出来,扑进他怀里,她就是随口一说,迟宴春安抚她说,没事儿。
      他就已经安排好了?
      “顺便加了油。”他补充,“洗了车。”
      顿了顿,“巧克力是顺路买的。”
      秦松筠停下脚步看着他。

      “付你的租借费。”他说,语气松散得像在聊天气。
      她没忍住,笑了,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他愣了一下。

      /

      吃完饭出来,夜色更浓了。
      九月的晚风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秦松筠抱着那捧橘色郁金香,走在他身侧。
      两个人走得很慢。车就停在路边,龙胆蓝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星空般的光。
      “迟宴春。”
      “嗯。”
      “你那个司机,”她顿了顿,“是不是每天都闲得没事干?”
      他侧过头看她。
      “上次你让他送饭,”她说,“这次让他送车。”
      他想了想,“他工资挺高的。”
      秦松筠眨了眨眼,“所以?”
      “所以,”他拉开车门,护着她上去,“偶尔干点活,应该的。”

      秦松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忽然想起刚才孔静幽的语气。
      “你家迟总大气啊。”
      她弯起唇角。
      “笑什么?”他问。
      她转过头看着他,“没什么。”
      只是伸出手,轻轻搭在他握着档位的那只手上,迟宴春反手握住。

      For they could not love you.
      But still your love was true.
      歌声徜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C.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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