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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C.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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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散掉的领带,最后还是秦松筠系上的。
车子停在君竹楼下。龙胆蓝的帕拉梅拉太扎眼,路过的人频频侧目。不远处,节目组的白色保姆车已经等在专用车位,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搬器材。
秦松筠解开安全带。
“我走了。”她推门,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她回头,迟宴春靠在驾驶座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挑了挑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条被她扯散后一直没系的领带。深蓝色真丝,软软地垂在衬衫两侧。
意思很明显。秦松筠看着他,“你自己不会系?”
他笑,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
秦松筠认输,她侧过身,倾过去。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她低头,手指捏起那两条领带。
他垂着眼看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和她唇上那抹Rouge H。
深砖红,很衬她。
车窗外,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走过。
孔静幽。
她手里拎着一杯咖啡,眼睛看着前方,步伐很快。路过这辆保时捷时,她的目光下意识扫过来——
然后飞快地别开眼,脚步更快了,一副“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
秦松筠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瞪他。
迟宴春唇角噙着笑。
“专心。”他说。
秦松筠收回视线,手下却似乎不那么着急了,她慢慢绕了一圈,又绕一圈,手指翻飞。
迟宴春低头看着,这个结他没见过,很复杂,比那个平结还复杂。
她绕到最后,手指收紧——
“嗒”的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卡在他喉结下方。
迟宴春抬起眼。
她正看着他,眼底那点狡黠的光一闪一闪,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他喉结滚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个结。
深蓝色领带,打成一个很别致的形状。不是普通的温莎结,也不是她常打的那种平结。更复杂,更立体,像某种精密的编织艺术品。
他挑了挑眉,眼神疑问。
秦松筠满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道,“埃尔德雷奇结。”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等着吧,看你解不解得开。
迟宴春看着她,他笑了一下,然后他俯身,秦松筠下意识往后躲,以为他又要故技重施。
他没有吻她,只是伸出手,手指落在她胸前,轻轻拨了一下那枚悬着的银戒。戒指在她锁骨上晃了晃。
他抬起眼,看着她,眼神很深,“去吧。”
声音有些低,“晚上来接你。”
秦松筠愣了一下。迟宴春已经靠回驾驶座,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松散。胸前那个埃尔德雷奇结打得很漂亮,深蓝色的真丝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推开车门,走下去,挺直脊背。
高跟鞋敲在柏油路面上,清脆,规律。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直到她推开君竹那扇玻璃门。
直到门在身后合拢,她才弯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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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竹楼上。
江河渡和孔静幽正靠在茶水间的岛台边喝咖啡。
江河渡今天难得穿了件像样的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却还是那副刚睡醒的样子,刘海半长不短地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他手里端着咖啡杯,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终稿定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快,“我现在看什么都顺眼。”
孔静幽白了他一眼,“你这松弛感能不能维持到决赛结束?”
“不能。”江河渡答得坦然,“但今天可以。”
秦松筠推门进来,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江河渡的眼睛亮了,那种亮法,带着一点八卦的、唯恐天下不乱的兴致。
“哟。”他拖长了尾音。
孔静幽的目光落在秦松筠身上。
淡蓝色套装,收腰剪裁,裙长过膝。珍珠耳环小小的两粒,贴在耳垂上。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是新款,表盘上的钻石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妆容精致,唇上是她不常用的深砖红色。
孔静幽想起刚才楼下那辆龙胆蓝的保时捷,想起车窗里那个一闪而过的、模糊的人影,还有自己匆匆别开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狼狈。
她笑了。
“秦总今天,”她说,“这是要上封面啊?”
秦松筠没理她,走到自己工位,放下包。
江河渡端着咖啡杯晃过来。
“棉诗终稿定了,”他说,“你这口气松得比我还彻底。”
他顿了顿,“还是说,松口气是因为别的事?”
秦松筠抬起眼,看着他。
江河渡不怕死地继续:“楼下那辆车挺好看。龙胆蓝。保时捷。”
秦松筠没说话。孔静幽在旁边补刀:“是你家迟总的车配你的衣服,还是你的衣服配他的车?”
秦松筠看着这两个人。一个靠在桌边,端着咖啡杯,表情欠揍。一个站在不远处,手里转着笔,眼底全是看好戏的光。
她纵容他们笑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眼,扫了一眼墙角那台摄像机。
红灯还在闪。
江河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
“有你家迟总在,”他说,语气散漫得像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谁敢剪进去啊。”
孔静幽还想说什么,秦松筠一个眼神过去。
“上周的市场分析,”她说,“拿给我看看。”
孔静幽讪讪一笑,端起咖啡杯,朝自己工位走去,“这就拿。”
江河渡也识趣地退回自己那边,秦松筠在电脑前坐下,打开文件。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里。
她抬起手,看了一眼腕上那块新表,唇角弯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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烨城大学。
九月的阳光把校园染成一片透明的金色。梧桐大道上拉着红色横幅,新生们穿着各色文化衫,三五成群地往体育馆方向走。有人举着手机自拍,有人低头看校园地图,有人大声讨论着中午去哪家食堂。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窗正对着那片著名的银杏林,叶子还没黄,绿得发沉。
迟宴春坐在沙发上。
对面的老校长刚和他寒暄完,被教务处长叫出去处理临时状况。茶水还冒着热气,是上好的龙井。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还有二十分钟。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视频App。
《以锦为心》的最新一期,昨晚刚更新,他把音量调到最低。
无声播放。
画面切到备采间。
秦松筠坐在那束标志性的光里。黑色短上衣,露出一截细白的腰。发尾绑着那条雾蓝色的丝带,垂下来一小截,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是下雨那天。他认得那根丝带,他早上亲手系上的。
弹幕从屏幕上方飘过。
【这腰是认真的吗……】
【君竹的设计师身材管理也太卷了】
【秦松筠这张脸真的太适合镜头了】
【求口红色号!!!】
【说真的,以前对她无感,这几期看下来越来越顺眼】
【松间系列绝了,决赛看好她】
【只有我觉得她笑起来很像某部老电影里的女演员吗】
迟宴春看着那些弹幕。没有表情。
画面切到备采间外,秦松筠和江河渡并肩走过走廊。短短几秒,一闪而过。
弹幕又开始刷。
【等等,刚才那个镜头后面是不是有个人影】
【电梯那里!暂停!】
【卧槽那个身高比例……】
【又来了又来了,宴松柏集合!】
【都说了只是同公司合伙人,别磕了】
【那你怎么解释每次君竹镜头都有同款车接送】
【人家谈恋爱关你屁事】
【笑死,秦松筠还需要蹭热度?人家自己就是热度】
【迟宴春那种家庭,能看上她?别做梦了】
【什么年代了还讲门当户对】
【讲真,他俩要真在一起,我倒觉得挺配的】
迟宴春的目光停在那条弹幕上。
“挺配的”。
他看了一会儿,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助理推门进来,“迟先生,时间差不多了。”
迟宴春关掉手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扶正领带,走出去。
远处体育馆里传来隐隐的喧哗声,新生们正在入场,他没有再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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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礼堂里坐满了人。
阳光从穹顶的天窗倾泻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敞亮。新生们穿着各色文化衫,乌压压坐成一片,偶尔有手机屏幕亮起,像夜空中闪烁的星。
主席台上,一排深色西装。
迟宴春坐在第三位。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那个复杂的埃尔德雷奇结,此刻正端端正正卡在他喉结下方。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比周围那些正襟危坐的领导们松散些,却不显轻慢。
台下,前排几个女生一直在瞥他。
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领带上,又从领带滑回脸上。交头接耳。手机在底下悄悄举起。
迟宴春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偶尔扫一眼台下,目光淡淡的。
校长开始致辞,他听着,脸上是得体的专注。忽然,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前方那台摇臂摄像机。
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听。没有人注意到那三秒有什么特别。
只有他自己知道——她会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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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领导依次发言。经贸学院院长,校友会会长,学生代表。
迟宴春坐在那里,外表专注,眼底却有一点走神。
他想起早上。她倾身过来给他系领带时,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小片阴影。她手指翻飞时眼底那点狡黠的光。想起她系完,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说“埃尔德雷奇结”。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等着吧,看你解不解得开。
他唇角弯了一下,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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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他了。他站起身,走到讲台前,没有稿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各位同学好。我是迟宴春。”
声音不高,却清晰,“今天不是来演讲的。”他说,“就是聊聊天。”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他继续说,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关于金融行业的现状,关于选择的重要性,关于这个时代给年轻人的机会。
三分四十秒。
他停下来,“谢谢。”
掌声响起。他回到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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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交流环节,话筒在人群中传递。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迟先生,”他接过话筒,“您对正在经历低谷的年轻人有什么建议?”
迟宴春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直起来,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24岁那年,”他说,“第一次独立操盘的并购失败了。”
台下很安静。
“赔掉的钱,是我当时身家的三倍。”
有人轻轻吸气。
他看着那个提问的男生,“后来我发现,失败最大的价值,不是让你学到什么。”
他顿了顿,“是帮你筛掉那些只愿分享你成功的人。”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
“低谷是过滤器。”他说,“你现在觉得孤独?说明过滤网密度刚好。”
掌声从角落响起,很快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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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筒传到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起来。
她脸有些红,声音却很大方,“迟先生,您对青年期间的恋爱有什么看法?”
台下响起善意的起哄声,迟宴春愣了一下,很短。他看着那个女孩,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低头,笑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说,“比并购案难多了。”
台下又笑。
女孩盯着他,“迟先生,您的领带好别致。”她忽然说。
迟宴春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个复杂的结。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谢谢。”顿了顿,笑道,“就是解开的时候,有些麻烦。”
台下笑声更大了。没有人听懂那个双关,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结,只有一个人能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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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筒被另一个人接过去。是一个穿灰色衬衫的年轻人,坐在后排角落。不是学生的样子,他站起来,接过话筒。
“迟先生,”他说,语气客气,却带着一点媒体人特有的试探,“最近网上有些关于您和秦松筠小姐的传闻。作为公众人物,您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主席台。
迟宴春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
“传闻?”他重复这个词。
他靠进椅背,姿态比刚才更松了些。
“我一般不看传闻。”话头一顿,他接上下半句,“看事实。”
台下有人轻轻笑起来,那个提问者还想说什么。
迟宴春先开口了,他看着那个人,“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条领带。
“今早有人问我,这条领带是谁系的。”
他抬起眼,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我说,一个系得上去、却未必解得开的人。”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反应过来,开始鼓掌,掌声越来越大,还有人吹口哨。
那个提问者站在原地,话筒还举着,却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迟宴春没有再看那个人。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腕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龙胆蓝的帕拉梅拉。埃尔德雷奇结。今早系领带的那个人。一切都在那里了。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