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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C.72 ...


  •   三天后。
      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像谁在天上撒盐。
      迟宴春刚散了一个会,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时,余光扫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色宾利缓缓靠边,车窗降下。
      雨丝斜斜飘进来,落在他搭在车窗边沿的手背上。迟叶慈撑着伞,站在写字楼门廊下。白色西装套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脚上那双鞋——
      他看了一眼,平底的。
      她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等姐夫?”迟宴春问,语气随意,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迟叶慈点头,“嗯。他还没散会。”
      迟宴春往她身后那栋楼看了一眼。那是聂观单位的地方,灰色外墙,窗户整齐划一,每一扇后面都亮着同样的日光灯。
      他收回目光,歪了歪头,示意副驾驶的门,“去哪儿?”

      “回家。”
      “别等了。”他说,“我送你。”
      迟叶慈下意识朝副驾驶那边走了一步。
      然后她顿住,目光转向后座。
      迟宴春挑了挑眉,迟叶慈隔着雨幕笑了一下。
      “不是都说了吗,”她说,“副驾驶是留给女友专属的。”

      迟宴春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只是从鼻腔里滚出来的一下。
      他看着迟叶慈,朝副驾驶座扬了扬下巴,“坐前面。”
      迟叶慈没动。
      迟宴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坐前面,”笑声很轻,被雨声盖过一半,他抬起眼,语气笃定,“她不会在乎这个。”

      迟叶慈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等着。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搭在窗边的那只手。
      雨落在车顶上,噼噼啪啪地响。她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坐进去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再说,”迟宴春启动车子,语气松散,“我也不是你的司机——”
      他顿了顿,“姐姐。”
      迟叶慈没接话,只是弯了弯唇角。

      /

      车子汇入雨幕。
      迟叶慈系好安全带,顺手把包放在脚边。直起身时,手碰到了座位缝隙里一个冰凉的物件。
      她低头,摸出来。
      是一块腕表。百达翡丽,女款,表盘镶着细碎的水钻。表带是哑光灰的鳄鱼皮,看得出被戴过,皮质边缘有极细微的折痕。

      她拿在手里,看向迟宴春,细眉微挑。
      迟宴春扫了一眼。
      “她的。”他说,很坦然。

      他从她手里接过那块表,打开中控台的储物盒,放进去。盒子合上时,迟叶慈瞥见里面还有一支口红,墨绿色的管身,圣罗兰。

      她收回视线,没有问。

      雨刷器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成两片扇形的透明区域。
      迟宴春看着前方,脑海里却闪过那个雨夜。
      车停在老洋房门口,雨声如瀑。

      秦松筠在他腿上,手心全是汗,小声说手表太冰了,要摘。
      她自己摘。解了半天,没解开。指腹都是汗,在表扣上打滑。
      他接过来。表扣很细,他的手指比她粗,应该更难。但他一碰就开了。
      表带从她腕间滑落,落在他掌心还带着她的体温。她手腕很细,皮肤被凉凉的金属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摘下来,放在中控台上,然后握住那只手腕,放到唇边。
      吻了吻那道红痕。
      她轻轻颤了一下。

      后来那块表一直忘了拿回去。
      他那时候想,这司机的费用,收得有点贵。
      迟宴春收回思绪。雨还在下。

      /

      “戒指换了?”迟叶慈忽然问。
      迟宴春没接话。
      “外公给你的那个呢。”
      迟宴春没有回应,他看着前方,雨刷器继续左右摆动。

      迟叶慈看着他。她其实是明知故问的。那天送文件,她一眼就看见秦松筠锁骨前悬着的那枚银戒。
      迟宴春没回答,她也没追问。视线落在他右手食指上。那枚新戒指在方向盘上方的光线里一闪一闪。

      她收回目光,窗外的雨又大了些。
      迟宴春看了一眼她的脚,那双鞋。平底,浅口,鞋面上有竹节暗纹,一节一节,隐在皮革的肌理里。
      他在家里也见过。秦松筠有时候穿。在家里走的时候,脚步轻轻的,鞋底落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不穿高跟鞋了?”
      迟叶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跟你说了?”

      迟宴春看着路况,“说什么?”
      迟叶慈看着他。
      他的侧脸很平静,不像装的。

      “你没问她?”她问,“她也没说?”
      “我没问,”他道,语气还是那么散漫,“她也没说。”
      “你问都不问一下,”迟叶慈靠回椅背,“就不怕我欺负她?”

      迟宴春笑了一下,他歪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你欺负她没?”
      迟叶慈没说话。

      他看着前方,唇角那个弧度还在。
      迟叶慈别开脸,看向窗外,雨幕里,街景飞速后退。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老洋房,那个穿灰粉色家居服的女孩,站在玄关,不卑不亢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却有光。

      /

      手机响了,迟叶慈接起来。
      “嗯,在路上了。弟弟送我。”
      那头说了什么,她“嗯”了几声,挂断。
      “聂观?”迟宴春问。
      “嗯。”
      “到家了?”
      迟叶慈抬头。果然,前面就是聂家老宅的大门。

      迟宴春把车停在门口,雨还没停。
      迟叶慈没有立刻下车。
      她看着前方那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砖墙,忽然开口。
      “秦松筠,”她说,“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迟宴春很安静,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搭在腿侧。

      “我本以为,”迟叶慈继续说,“她那种家庭里长大的女孩,娇生惯养的,至少会娇气一些。”
      她顿了顿,“但是她没有。”
      雨刷器还在摆动。
      “很聪明。反应快。”迟叶慈说。
      她转过头,看着弟弟,眼神有些复杂。

      “有些地方,”她说,“仿佛让我看到了你。”
      迟宴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前方那片雨幕,过了很久。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只是说给自己听,“她外公给她取的名字。”
      “松筠。”他顿了顿,“松筠之节。”
      他看着前方那片模糊的雨幕,“她长成了她名字里期望的那样。”

      迟叶慈侧过脸,看着他。迟宴春没有看她,他只是看着窗外,雨还在下。

      “沐雨而生的竹子。”他说。

      迟叶慈没有说话,她也看着窗外。
      两道人影,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中控台,隔着那支刚才被他放回去的女表,隔着三天前她亲手接过的那双平底鞋,隔着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雨声填满所有的空隙。

      雨打在车顶,沙沙响,迟叶慈推开车门,撑开伞,“走了。”她说。
      迟宴春点点头,她关上车门,走出几步,又回头。隔着雨幕,那辆灰色宾利还停在原地。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一直没有动。
      迟叶慈收回视线,转身走进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迟宴春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听着雨声,想起那个雨夜。

      想起那只表从她腕间滑落时,她腕内侧那一小片皮肤,比别的地方更白,更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低头时,她的手指落在他后颈。凉的,又暖的。
      他发动车子,雨刷器重新开始摆动。车子滑入雨中,往另一个方向开去。

      /

      雨还在下。
      迟宴春没有把车开过去。他停在君竹对面那条街的梧桐树下,熄了火。车窗降下一道缝,雨丝斜斜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腕上,凉丝丝的。

      君竹楼下停着那辆黑色奥迪,车牌号他认得。江城见过。
      许清知。

      大楼的玻璃门被推开,秦松筠跑出来。矮跟鞋,脚步急促,踩过积水的地面时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没有拿伞,肩上洇湿了一大片,黑色短上衣的肩部颜色深了一截。
      她今天穿的是那套黑色。
      短上衣,露出一截细白的腰。下面是包臀裙,长度到膝盖。那条雾蓝色的丝带绑在发尾,此刻已经被雨打湿了,颜色沉下去,软软地垂着。
      那是他早上亲手系的。
      那个复杂的平结。

      她撑着车窗跟车里的人说话,微微弯腰。
      迟宴春看着那个动作。看着那截露出的腰线,她因为焦急而紧紧攥着的手,被雨水打湿的碎发贴在颊边。
      表情看不清,但那个姿态是绷着的。

      许清知从驾驶室下来。灰色正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快步绕到副驾驶那一侧,撑开伞,举到秦松筠头顶。

      两个人还在说话。秦松筠侧着脸,迟宴春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眼睛红了。

      许清知下意识伸出手,想碰她的手臂。秦松筠往旁边让了半步。那个动作很轻,几乎是下意识的。
      伞面晃了一下,雨水从边缘滑落,打在她肩上。
      许清知的手停在半空。一秒。他把手收回去,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然后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秦松筠弯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
      黑色奥迪很快驶入雨幕,消失在街道尽头。

      /

      迟宴春没有动。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雨水顺着车窗流下来,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动的模糊。

      他低下头,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表盒,打开的。
      里面躺着一块百达翡丽。
      女款。玫瑰金表壳,表盘是极浅的珍珠母贝色,镶着八颗狭长型的钻石作为时标。表带是哑光灰的鳄鱼皮,和她手腕上常戴的那块颜色相近,但更柔软。

      他今天下午路过专柜时进去的。
      销售说是新款,全球限量,玫瑰金配珍珠母贝,很适合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士。
      他看着那块表,想起她手腕上那道被旧表带硌出的红痕。
      买了。

      此刻那块表躺在表盒里,玫瑰金的表圈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盖子。
      打开中控台的储物盒,里面并排放着两样东西。
      那支墨绿色的圣罗兰口红。
      那块旧款的百达翡丽,哑光灰表带,表盘镶着细碎的水钻。

      他把新表盒放进去,和它们并排,然后合上储物盒。

      /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
      秦松筠的头像旁边,弹出一条消息。
      【宴春今天加班不用来接我】
      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解释,仓促中打的。

      迟宴春低着头,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喉结滚动,但没有笑声。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点笑意照得很浅,也很淡。
      他一双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单手打字。
      【好】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雨刷器开始摆动。
      灰色宾利缓缓驶出梧桐树影,汇入车流。
      他没有再看那条消息。
      储物盒里,三样东西安静地躺着:一支口红。两块腕表。
      窗外雨声如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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