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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C.70 ...


  •   这天雨下得突然。
      傍晚时分还只是天色沉了沉,这会儿已经劈头盖脸砸下来。雨水打在君竹落地窗上,纵横交错地流淌,把窗外城市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光斑。

      秦松筠和江河渡隔着一张堆满样稿的长桌,谁也没有先开口。
      江河渡先打破沉默。
      “这个腰线,”他用指尖点了点稿纸上那道弧线,“必须收。”
      秦松筠看着那稿纸,“收成这样,《棉诗》的飘逸感就没了。”
      “但是你决赛那天,评委坐在台下,这个角度——”江河渡侧过身,模拟了一下评委席的视角,“看到的是堆砌,不是飘逸。”
      “那是灯光问题。”
      “灯光是节目组调的,你能控制?”
      秦松筠没有说话,江河渡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僵着。
      窗外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闷闷的,像谁在远处叹气。
      “你妈的系列,”江河渡忽然开口,声音放低了些,“你想让它完美,我理解。”
      “但完美是改出来的,不是让出来的。”秦松筠抬起眼。
      江河渡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抿着唇,下颌线绷紧。
      孔静幽不在,她下午去面料供应商那边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和墙角落那三台还在工作的摄像机。
      红灯一明一灭。

      秦松筠深吸一口气。
      “面料问题我已经让供应商重新打样了,”她放软了一点语气,“明天下午出结果。如果垂坠度达标,腰线保留。如果不达标——”
      她顿了顿,“听你的。”
      江河渡看着她,他松开抱着的双臂。
      “行。”他说。
      火药味散了些,但谁也没让步。
      秦松筠低头看表,七点五十八分。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已经在楼下等了?

      门在这时被推开。
      秦松筠抬起头。
      迟宴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还在滴水。深灰色的西装,像刚从酒局上下来,衬衫领口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贴在下颌边缘。头发有几缕垂下来,落在眉骨上。

      他看了看秦松筠。又看了看江河渡。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江河渡第一个移开视线,他低头收拾自己那沓稿纸,动作刻意得很自然。
      “那个,”他说,“我先去楼下抽根烟。”
      他朝门口走,路过迟宴春身边时,点了点头,迟宴春也点了点头。

      门合上。
      秦松筠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还维持着推门进来的姿势,脸上那点表情无辜得恰到好处。她目光扫过墙上那三台摄像机。
      红灯还在闪。
      秦松筠快步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出门,走廊尽头,那间没有摄像头的储物间。

      她推开门,把他拉进去。
      门合上。
      “你怎么上来了?”她压低声音。
      迟宴春靠在墙边,他举起手里那把伞,“上来送伞。”
      秦松筠看着他,他看着秦松筠。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迟宴春,”她说,“你当我三岁?”
      他没说话,只是弯起唇角。
      她懒得拆穿他,楼下到电梯口最多淋三十秒,哪需要专门送上来。再说她办公室还有三把备用伞,他知道的。
      “好歹我还有一张漂亮面皮,”他开口,语气散漫得像在聊闲天,“就这么见不得人么?”
      秦松筠瞪着他,“是不想让你给宋远空送流量。”
      她说得义正言辞,他看着她。
      “嗯。”他说,顿了顿,“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骤然拉近,他抬起手,拇指轻轻按在她下唇上,蹭了一下,秦松筠愣了一下。
      她瞪他,他坦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在逼仄的储物间里格外清晰,“他们不敢切进去的。”
      声音就在她耳边,秦松筠别开眼。
      “我还有事没做完。”她说。
      他松开手,“嗯。”

      她推开门,走出去一步,又回头,他还靠在墙边,松散得像个来视察的领导。
      “等我。”她说,门合上。

      迟宴春在那间堆满样衣的储物间里转了一圈,没有摄像头。
      只有几排衣架,挂着君竹这几季的设计样衣。角落里堆着面料样卡,空气里浮着棉麻和真丝特有的、淡淡的草木气息。
      他拉了把椅子,在窗边坐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痕交错,把城市的灯火切割成无数流动的光斑。
      他摸出一只打火机,还是几天前从迟叶慈那儿没收来的。
      在指间转了一圈。
      “嚓”。
      火苗窜起。他低头看着那簇幽蓝色的光,唇角弯了一下。

      /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隔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秦松筠探进半个身子。
      迟宴春还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手里不知从哪儿翻出几页泛黄的草图,正低头看得津津有味。窗外雨声淅沥,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她走近,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
      是她大学时的习作。不知道被谁收在样衣间最底层的柜子里,纸边都卷了,铅笔痕迹有些模糊。
      “迟总,”她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学到什么了?”

      迟宴春抬起眼,他把那几张草图轻轻放回旁边的样衣堆上。
      “学到了,”他说,语气散漫,“秦设计师也有手生的时候。”
      秦松筠瞪他。那几页确实是她早期的作品,线条生涩,比例失衡,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看。
      “走了。”她转身。
      他跟上来。

      /

      公司里已经快没人了。走廊灯灭了大半,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把那些空荡荡的工位照成一片冷调的蓝白色。那三台摄像机还在工作,红灯规律地一闪一灭。

      桃月还在,她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秦松筠,她笑了一下。
      看见秦松筠身后那个人时,她的笑容顿住了。

      目光在迟宴春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把最后那支笔塞进笔筒。
      秦松筠路过她身边时,朝她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快要走出办公室时,秦松筠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迟宴春的手。
      他低头,她没看他,只是握着,继续往前走,那个角度,正好经过一台摄像机。
      红灯闪了一下。
      迟宴春低头,看着她那只握着自己的手。他笑了一下,反握紧。

      雨还没停,迟宴春撑开那把黑伞,把她拢进伞下。两个人并肩走进雨幕。高跟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洇湿了一片。

      秦松筠低头,看到那辆停在不远处的车。

      不是最近常开的那辆黑色迈巴赫,是一辆深灰色的宾利。线条比迈巴赫更沉稳,商务感更浓,雨夜里像一匹安静蛰伏的兽。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浅灰色套装。
      又看他,深灰色西装。
      “迟总,”她笑道说,“换车了?”
      迟宴春拉开副驾驶的门,一手护着门框,一手朝她伸过来。
      “嗯。”他说,“配你今天这身。”

      秦松筠看着他。
      雨丝斜斜地飘过来,落在他肩上、发间,把那身深灰色洇得更深。他站在那儿,神情松散得像只是顺口说了句玩笑。

      车门关上。
      雨声被隔绝成一层温柔的、闷闷的背景音,迟宴春发动引擎。

      暖气慢慢升上来。

      秦松筠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那些雨水在玻璃上划出的痕迹。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规律的摆动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

      “今天彩排,”她忽然开口,“我遇到倪涛了。”
      迟宴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嗯。”
      秦松筠看着前方,“她说要请我们吃饭。”

      迟宴春没接话,她侧过头,看着他。
      “你和她认识很多年了吗?”
      他看着前方的路,雨夜里车灯连成一片流动的河。
      “七八年吧。”他说。
      秦松筠收回视线。
      “嗯。”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那确实比我们认识的时间长。”
      迟宴春没有说话,他看着前方。雨刷器一下一下扫过玻璃。
      他忽然想开口,想告诉她——
      不是的,我们认识的时间更长。
      二十三年了。
      但他终究没有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在昏暗的车厢里几乎看不见。

      迟宴春身后打开车载音乐,歌声从音响里流出来。调得很低,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秦松筠愣了一下。
      是《Starry Starry Night》,电影《至爱梵高》的插曲,她昨天洗澡时放的那首。

      她侧过头,看着他,他看着前方。
      “昨天你放了一晚上。”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秦松筠眨了眨眼,“……你耳朵真尖。”
      他没说话,唇角弯了一下。
      歌声继续流淌。
      This world was never meant for one as beautiful as you.

      雨声轻轻和着。车厢里的雾气重了些,把窗外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秦松筠靠回椅背。
      “迟宴春。”她又开口。
      “嗯。”
      “现在你每天亲自开车,你的司机都没工作了。”秦松筠笑了,那笑声在车厢里轻轻漾开。
      迟宴春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嗯,只做你的司机,你给我付司机的费用。”

      秦松筠笑了。

      窗外雨还在下。

      车拐进老洋房所在的那条巷子,梧桐树影在车灯里摇曳,叶片上的水珠被照得闪闪发亮。

      快到大门口时,秦松筠忽然开口,“停车。”
      迟宴春侧过头,“停这儿?”
      “嗯。”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车缓缓停在路边。
      秦松筠解开安全带,俯身吻过来,很轻的一下,落在他唇角。

      她退开一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发梢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司机的费用,”她问,“这样够吗?”
      迟宴春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很轻地别过头,嗤笑了一下,然后转回来,看着她的眼睛。

      摇头。
      秦松筠又俯身。
      又亲了一下。
      比刚才久一点点。
      “够吗?”
      他看着她,摇头。
      她再俯身。
      再亲。
      蜻蜓点水,一下,两下,三下。
      他照单全收。
      每一次都摇头。

      秦松筠作势又要俯身——
      腰间忽然一热。他的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她整个人被他从副驾驶座抱过来,落在他的腿上。

      逼仄的驾驶室里,距离骤然拉近到呼吸相闻。
      他往后靠了靠,给她腾出一点空间。她撑着座椅靠背,低头看他。长发落下来,垂在他肩上,遮住了车窗透进来的那一点光。
      “司机费用,”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得这样付。”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按着她的后颈,将人压向自己。

      这个吻很深,不再是蜻蜓点水。
      车窗玻璃内侧慢慢起了一层雾气。雨刷器还在规律地摆动,雨声被隔绝成遥远的海潮。呼吸交缠,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她闭上眼睛,他的手穿过她的发,托着她的后脑。她的手指攀着他的肩,攥着他西装的面料。

      Starry, starry night.
      歌声还在低低地流。
      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ey.
      雨声。歌声。心跳声。
      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的戒指擦过她耳后的皮肤,凉凉的。过了很久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眼睛湿漉漉的,像刚被雨水洗过。
      他抬起手,拇指轻轻擦过她微肿的下唇。

      她笑了一下。
      “够了吗?”她问。
      声音哑的不像话,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够。”他说。
      她也笑了。只是把头埋进他肩窝。

      窗外的雨还在下,歌声还在轻轻流淌。
      For they could not love you
      But still your love was true
      车玻璃内侧的雾气凝成水珠,一道一道滑落。
      虎牙还在家里等着。
      但这一刻,谁也不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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