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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C.6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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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宴春看见迟叶慈时,她正被三个合作方的人围着敬酒。
香槟塔旁的水晶灯太亮,把她那身深灰色西装照得有些发白。西装比平时大了一号,肩线微微塌着,但腰腹那里剪裁利落,怀孕四个月的肚子,一点不显。
她端着酒杯,笑容得体,听对方讲那些冗长的客套话。
迟宴春原本站在十米外的落地窗前,他放下手里的香槟杯,走过去。
“张总。”他开口,语气熟稔得像恰好路过,“好久不见。”
那几个人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更热络的笑。
“迟二少!巧了巧了,正说找机会跟你请教呢——”
迟宴春笑着应付了两句。
然后他很自然地接过迟叶慈手里那杯酒。
“姐,这杯我替你喝。”他顿了顿,看向那几个人,“她最近养身,滴酒不沾。”
迟叶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主场让给他。
那几个人自然不会说什么。张总甚至还打趣了一句“迟家姐弟感情真好”,举杯和迟宴春碰了碰。
迟宴春喝完那杯酒,顺势在旁边的沙发空位坐下。
那几个人也落了座。
话题从红酒聊到马球,从马球聊到最近股市的动静。迟宴春靠在沙发里,姿态松散,偶尔接一句,句句都在点子上,却又像只是随口说说。
有人忽然提起一个名字。
“听说秦家那位小姐最近风头很盛啊,”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君竹那节目我太太每期都追,天天念叨秦松筠那件山茶花西装好看。”
他顿了顿,笑着看向迟宴春。
“迟二少,你们那个……是真的假的?”
这话问得巧妙,像是调侃,又像是好奇,迟宴春还没开口,迟叶慈先说话了。
“张总这话问的,”她端起面前的柠檬水,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我们迟家看人的眼光,什么时候出过错?”
她放下杯子。
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秦小姐我们很满意。”
一句话,三个字——“很满意”。
不是“挺好的”“还不错”,是“很满意”。
这分量,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那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没人再追问。
迟宴春看了姐姐一眼,迟叶慈没看他,只是低头,慢慢转着手里的玻璃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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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局散时已经快九点。
迟宴春和迟叶慈一起走出来。会所的院子铺着青石,缝隙里生了薄薄的青苔,被夜露濡湿,踩上去有一点软。草木的气息漫在空气里,有种植物茎叶被折断后的青涩味道。
迟宴春走在前头。
迟叶慈跟在他身后半步。
“谢了。”他说,没回头。
迟叶慈脚步没停。
“礼尚往来。”她说。
走到一株桂花树下,她停住,“市监局怎么回事儿?”
迟宴春也停下来,他靠上树干,姿态松散。
“约谈。”他说,“走了个过场。”
迟叶慈看着他。她从包里摸出一根烟,刚叼进嘴里——
一只手伸过来,那只手从她指间抽走了那根烟。
连着打火机一起。
迟叶慈抬起头。
迟宴春把那根烟塞进自己衬衫口袋。
“你干嘛?”她问。
他没回答。
“怎么处理的?”她又问。
迟宴春低头,把玩着那只刚没收来的打火机。金属外壳在他指间翻转,时明时暗。
“证据不足,不予处罚。”他语气轻松,“口头警告了一下,说投资决策独立性建议进一步加强。”
迟叶慈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怎么不提,”她说,“你那支专户产品的托管行要求提高保证金比例?”
迟宴春的手指顿了一下。
“冻结了约八千万流动性。”她继续说,“还有,你已经被监管标记为‘边缘试探型选手’——”
她顿了顿,“进入观察名单了。”
迟宴春抬起眼,他看着她,唇角弯了弯,“功课做得挺足。”
迟叶慈没理他的打趣。
“爸知道了?”迟宴春问。
迟叶慈靠在另一棵树上,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落满细碎的光斑。
“你以为呢。”她说,“张伯不跟爸打声招呼,敢动你吗?”
迟宴春低下头,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被夜色稀释得几乎看不清,他没有接话。
沉默了几秒。
迟叶慈换了个话题。
“上周末爸叫你回家吃饭,”她看着他,“怎么不去?”
迟宴春靠回树干。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打火机,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滑轮。
“那是叫我回去吃饭吗?”他顿了顿,语气散漫,“怕不是鸿门宴。”
迟叶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舒展,眉眼弯起来,植物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晃啊晃的。她的眼睛本来就生得好,这样一笑,更是漂亮。
“你现在是草木皆兵。”她说。
迟宴春没反驳,只是低头,拇指一滑。
“嚓——”
火苗窜起,幽蓝色的光在他掌心跳动了一秒,又熄灭。
迟叶慈看着他的动作,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你家那位秦小姐呢?”
迟宴春抬起眼,迟叶慈看着他,语气轻松了些,但眼底那点探究没收干净。
“最近风头很盛哦。锦心比赛,网上全是她。我开会时都有人问,你们迟家那位二少奶奶,什么时候过门?”
迟宴春没有接话,但唇角那个弧度深了一点。
“嗯。”声音比平时低沉一点。
就一个字。
迟叶慈却听出了很多东西,她看着弟弟,他低头玩打火机时,眼角那一点收不住的笑意。还有他右手食指上那枚崭新的银色素圈。
他整个人的状态,比三个月前,松了很多。
“你俩住一起了。”疑问的句式,但不是疑问,是陈述。
迟宴春没否认,只是抬起眼,看着她。
迟叶慈别过头,她看着远处那几株影影绰绰的桂花树,忽然笑了,“你身上的气味都变了。”
迟宴春愣了一下,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口。
什么也没闻到,但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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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
盥洗台的镜前灯还没关,暖黄的光拢成一小团。她站在他身前,对着镜子涂面霜,指尖沾了乳白色的膏体,在脸颊上一点点晕开。
他靠在门框上看她。她涂完脸,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剩一点。
“多了。”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抬手,把那点面霜抹在他喉结上。凉的。带着她指尖的温度,他愣了一下。
她已经转回去继续照镜子,像只是完成一个顺手的小动作。他站在原地,能够感受到那点面霜正慢慢化开,凉意里透出一点润。
他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
“抹不匀。”他说。
她抬眼,从镜子里看他。
“自己抹。”
“看不见。”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腕。
“没抹匀。”他说。
她眨了眨眼,“哪儿?”
他把她拉近,低下头,让她的手贴在他喉结上,“这儿,再抹一遍。”
她的手指在他喉结上慢慢打圈。
一圈。两圈。三圈。
她的耳朵慢慢红了,但没有抽手。他的喉结在她指腹下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的指尖顿了顿,“别动。”
他不动了,就着这个姿势,低头看着她。
她垂着眼,睫毛在镜前灯下投出两片小小的扇形阴影,涂得很认真,看着眼前的迟宴春,忽而凑近他笑了笑,“迟总最近好乖哦。”
“嗯。”简单一个字,声音便哑了。
涂完了,她收回手,他低头,在她额角轻轻蹭了一下,不是吻,只是蹭。
像某种大型动物确认同伴气味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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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么呢?”迟叶慈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迟宴春抬起眼,“没想什么。”
迟叶慈看着他,她没戳穿他,只是又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淡了些,但也柔和了些。
“恋爱中的男人。”她说,“挺好。”
迟宴春难得没有反驳。
“行了。”她收回视线,“走吧。”
迟宴春站直身,他把那只打火机揣进自己口袋。转身要走。
“烟还我。”迟叶慈说。
他脚步没停。
“还有打火机。”
还是没停。
迟叶慈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迟宴春!”她笑着喊,“你小子还管起我来了?”
那个背影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摆了摆。
声音从夜色里飘回来,“谁管你呢。”顿了顿,笑道,“我管我侄儿。”
/
迟叶慈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
迟宴春在原地站了站,没动。迟叶慈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窗缓缓降下来。
“宴春。”
他看过去,迟叶慈的脸在车厢里半明半暗,只有眼睛亮着。
“秦松筠那边,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她顿了顿,“迟家可以满意她,但迟家也可以不满意任何人。”
这话说得很轻,像一片落叶掉进水里。
迟宴春看着她,“我知道。”
迟叶慈点了点头,车窗开始往上升。
“姐。”
她停住。
迟宴春走过来,把手伸进车窗,掌心里是那根烟和那个打火机。
迟叶慈低头看了一眼。
她没接。
“留着吧。”她说,“反正你也用不上。”
迟宴春没动,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也是。”
他把那两样东西收回口袋,转身往自己车的方向走。
迟宴春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迟叶慈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还开着,她的脸隐在暗处,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他按了一下喇叭。
两短。
那是他们小时候约定的暗号——走了,别担心。
后视镜里,迟叶慈的车灯闪了一下。
一长。
收到。
迟宴春把车开出去。车灯划破夜色,两道光柱在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她发的那张夕阳。
他看了一秒,然后发了一条:
【迟宴春:结束了吗。】
车拐出巷口,汇入主路。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连成流动的河。
手机震了。
【秦松筠:没。】
【秦松筠:在改稿。】
【秦松筠:你那边结束了?】
迟宴春等红灯的时候,单手打了几个字。
【迟宴春:嗯。来接你。】
发送。
绿灯亮了。
他把手机放下,踩下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