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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C.6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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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细长的、淡金色的光带。
秦松筠站在梳妆镜前。
她今天穿了身浅青色的套装,收腰,肩线平直,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那枚银戒还悬在那里,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拿起那根墨绿色丝带,还没抬手,身后伸过来一只手,干净修长,食指上那枚崭新的银色素圈在光线里一闪。
他接过那根发带。
秦松筠从镜子里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来不及收起的惊讶。
迟宴春没说话,他只是低下头,把她散落的长发轻轻拢起来。动作很轻,手指穿过发丝,从颈侧抚过,把那些不安分的碎发一一收拢。
她看着镜子里他的侧脸。他垂着眼,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发带绕了两圈。
他打了个结,是那个复杂的、她学了一个月才学会的平结。
秦松筠低头看着自己脑后那个结,嗔怪道:“这样很难拆开诶。”
迟宴春从镜子里看着她。
“对啊。”他说,语气散漫,他顿了顿,“只有我能拆。”
秦松筠眨了眨眼,然后她转身,抬手要去闹他,他笑着任她捶了两下,也不躲。
“你是故意的。”她说。
“嗯。”他坦然承认,“我是。”
秦松筠瞪着他。他照单全收,眼角眉梢都是松散的笑意。
她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身上。青灰色西装,剪裁利落,衬得肩线平直。
胸前口袋巾是墨绿色的,叠成精致的一字型。和她手里的发带,一模一样的颜色。
秦松筠笑了一下,“迟总今天这么帅。”
迟宴春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嗯。”
他伸出手,从她身侧穿过,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腰,去够她身后梳妆台上那支护手霜。
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两个人距离很近。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混着今早新换的须后水的清凉。
他挤了一点护手霜。低头慢慢涂在自己手背上。动作很自然。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从镜子里看着他。唇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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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库门缓缓升起。
秦松筠看着那辆陌生的车,脚步顿了一下。
黑色。漆面很亮,在晨光下却泛着一层隐约的、墨绿色的流光。像山间深潭,表面平静,底下藏着幽深的颜色。
她侧过头。
“迟总,”她说,语气俏皮,“今天的车又是配我的?”
迟宴春已经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一手护着门框,一手朝她伸过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唇角那点笑意很深。
秦松筠把手放进他掌心,弯腰上车。系安全带时,她忽然开口。
“我衣柜里衣服有很多颜色,”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他,“就是不知道迟总有没有这么多型号的车。”
迟宴春正发动引擎。
他歪过头,看着她。
晨光从车窗斜射进来,把她半边脸照成淡淡的金色。她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偷到鱼的狡黠小猫。
他笑了一下,声音很低,从胸腔里漫上来。
“好啊。”他笑,顿了顿,“那秦小姐拭目以待。”
/
君竹楼下。
那三台固定机位还在工作。
门口的保安、前台的小姑娘、等电梯的供应商,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辆黑色迈巴赫上。
秦松筠没有让他停在暗处,她解开安全带。
迟宴春手搭在方向盘上。
“今天不下雨,”他语气松散,“不用送进楼里了?”
秦松筠看着他。
“怕被拍?”她问。
他挑眉。
“怕?”他重复这个字,然后笑了,“我是怕有些人不敢下车。”
秦松筠没接话,她只是推开车门,然后又回头。
“今晚几点?”她问。
迟宴春看着前方。
“今晚…我的司机会来接你。”他说,“你认识的。”
他顿了顿,“还是这辆车。”
秦松筠看着他,他今天穿得这样正式,青灰色西装,墨绿色口袋巾,腕表也换了块更商务的款式。
她猜到他有事。
“好。”她说,没问什么事。
迟宴春看着前方,然后他侧过头。
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补一句不重要的备注。
“放心,不是去约会。”
他顿了顿,“是去开会。”
秦松筠看着他。
晨光里,他半边脸被照成淡金色,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她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她解开安全带,倾身,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
“正好我今天要加班。”她退回去,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迟宴春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弯起唇角。
“嗯。”他说,秦松筠推开车门。
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还在车里,隔着茶色的车窗,看不清表情,她朝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推开了君竹那扇磨砂玻璃门,走廊里那三台摄像机的红灯还在规律地闪烁。
她走过的时候,背脊挺得很直。浅青色套装在晨光里像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竹。没有人知道她唇角还留着那个吻的余温。
也没有人知道,此刻停车场里那辆黑色迈巴赫还停在原地。
过了很久,引擎声才重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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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宴春的车拐进春涧资本地下车库时,后视镜里闪过一道深蓝色的车影。
市监局。牌照他认得。
车停在专用车位上,没熄火。那辆深蓝公务车隔着三个车位,安静得像一尊等待开光的雕塑。没有人下来,也没有人上前。
迟宴春拔了钥匙。
电梯间空无一人,镜面门映出他的身影,青灰色西装,墨绿色口袋巾,晨光从地库缝隙漏进来,把指尖那枚银色素圈照得一闪。
三十六层,电梯门开。
特助程述已经等在门口。他手里攥着文件夹,脚步跟上来,嘴唇刚张开——
迟宴春脚步没有停。他走得很快,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平稳,像某种精密仪器的节拍。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掌心朝外,食指和中指并拢。
一个极轻的手势。打住。
程述的嘴唇合上了。他跟在迟宴春身后半步,文件夹还攥在手里,没有再出声。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迟宴春推门进去。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十五个人,投研团队。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翻看手机。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平板、打印成册的季度报告,每一页都翻到同一处。
空气凝得很低,迟宴春在主位坐下,他把那方墨绿色口袋巾扯松了一点,然后他抬了抬下巴,“开始。”
程述打开录音笔。
议题只有一只票。医疗器械,春涧资本重仓十八个月,前十大流通股东之一。
本周二,国家集采开标,该产品落选,单周跌幅22%,账面浮亏1.2亿。
所有人都在等迟宴春开口。
迟宴春没有开口,他只是靠进椅背,目光扫过长桌,最后落在右数第三个座位上。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六岁,白衬衫,黑框眼镜,刘海有些长,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他面前的桌面比其他人都干净,没有笔记本,没有平板,只有一只白色的信封。
迟宴春看着他,“孙群。”
不是提问,是点名。
孙群站起来,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迟总。”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像很久没有喝水,“我没有预判到集采的降价幅度。”
他顿了顿,“专家访谈时,企业口径一直是‘产品具有差异化优势,降价压力小于普耗’。我……”
他停了一下,“过于依赖企业口径。交叉验证不足。”
会议室没有人说话。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在这一刻被放大,像飞机穿过云层时的白噪音。
孙群低下头,他把桌上那只白色信封,轻轻推向迟宴春。
辞职信。
迟宴春低头,他看着那只信封,看了两秒,没有拆。
“你亏了公司多少钱?”他问。
孙群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账面上,”他说,“1.2亿。”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他反复咀嚼了很多遍、已经咽不下去的数字。
迟宴春靠回椅背。他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搭在扶手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膝上。衬衫袖口露出一截,那枚新戒指在会议室的冷光里泛着低调的银色。
“公司去年的利润是多少?”他问。
孙群愣了一下。
“……4.8亿。”
迟宴春点点头。他把那只白色信封,沿着光滑的会议桌面,推了回去。
信封停在孙群面前。
“我刚入行第三个月,”迟宴春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昨晚吃了什么,“亏过客户300万美金。”
会议室很安静。
他顿了顿,“那客户是我父亲的朋友。”
他低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食指上的戒指,“那年春节,我没敢回家。”
孙群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迟宴春抬起眼,他迎上那双隔着镜片的、有些发红的眼睛。
“你犯的错,”他说,“是判断失误。不是程序违规。”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散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没有隐瞒,没有伪造,没有独自决策绕过风控。”
他看着孙群,“你只是错了。”
沉默,很长的沉默。有人轻轻换了口气,像从深水里浮上来。
迟宴春靠进椅背。
“错和坏,”他说,“是两件事。”
他顿了顿,“坏的人,我不会给他辞职的机会。”
他把那只信封又往前推了一点,“错的人——”
他抬眼看着孙群,“我需要他把这个教训变成制度。”
他转向长桌左侧,“陈总。”
风控负责人陈砚抬起头。
“下个月起,”迟宴春说,“所有集采敏感标的,必须同时访谈两家以上专家。”
他顿了顿,“其中至少一家来自企业竞品方。”
陈砚点头,“明白。”
迟宴春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孙群脸上,他看着那个年轻人。
看着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着那副镜片后努力克制却仍然在颤抖的眼睫。
“那1.2亿,”他说,“是公司付给你的学费。”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你自己想想——”
他顿了顿,“值不值这个价。”
孙群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把那只白色信
封从桌面拿起,慢慢收进自己西装内袋。收信的动作很慢,像在放一件很重的东西。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点了点头。
迟宴春用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戒指与实木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
“散会吧。”他说。
众人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笔记本合上的闷响,脚步声渐渐向门口移动。
没有人说话,孙群走在最后,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
迟宴春没有看他。
他靠在那张主位椅子里,一只手插进裤袋,另一只手搭在扶手边缘。姿态松散得像刚聊完一场无关紧要的闲天。窗外正午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逆光的剪影里。看不清表情。
孙群收回视线,他推门出去。
/
会议室空了,迟宴春还坐在原位。
他没有起身。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枚崭新的银色素圈。内侧那道小小的弯月,在他转动戒指时一闪一闪。
他看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敲响。三声。不轻不重。程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迟总,市监局的同志到了。”
迟宴春没有抬头,他把戒指转回正面。
然后他站起身,扶正袖扣,走向门口。门被推开时,走廊的光涌进来,他脸上已经挂好了那种惯常的、散漫的笑。
“张局,久等。”他道。
/
下午三点,监管局的会议室在十二层。
走廊尽头没有窗,日光灯管嵌在吊顶里,把每一个人的脸照成同一副底色。迟宴春经过前台时,那个年轻人接过他递来的身份证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大概是在确认:这张脸,该出现在这里吗。
迟宴春没说话。
他被引到会议室里。长桌,灰白色墙面,没有画,没有绿植,唯一一扇窗户朝北,窗帘拉到三分之二,露出一条窄窄的天光。桌上摆了五瓶矿泉水,瓶身挨得太近,碰出细微的、塑料挤压的声音。
迟宴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带律师。
西装是早上出门那套,青灰色,墨绿色的口袋巾,袖扣没换,衬衫领口松散地敞着。领带放在车里了,他今早系上之后又扯下来,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觉得那样太像来接受表彰的。
他把手机搁在桌面上。
屏幕亮了一下。
他低着头。
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秦松筠的头像旁边弹出一张照片。
是午餐。
一份卖相惨淡的沙拉,鸡胸肉煎糊了边,圣女果切得七零八落。
配文:「君竹食堂今日暗黑料理。高压环境,连沙拉都在施压。」
迟宴春看着屏幕。窗缝里的天光移过来,落在他的拇指边缘。
他笑了一下,很轻。只是唇角抬了半寸,像被那张照片隔着屏幕戳中了某个不设防的点。
那头显示正在输入。
「秦松筠:你在干什么?」
迟宴春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
门开了,三个人走进来。
为首的约莫六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梳成规整的三七分,眼镜架在鼻梁中段,看人时需要微微垂眼。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些的,一个抱文件夹,一个提着公文包。
迟宴春站起来。
“张局。”
张伯玉朝他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几乎只是下巴收了半寸,但眼底那点旧识的余光,确实存在。
“坐。”
迟宴春坐下。身后有人把门带上,锁舌入槽的声音,像一粒石子投进深井。
“小迟,”张伯玉把公文包搁在桌角,没有立刻打开,“今天是以监管局的名义约谈,不是叙旧。”
“明白。”
张伯玉看着他。眼前这个年轻人坐得很直,但没有绷着。肩胛骨贴着椅背,手腕搁在桌沿,姿势比会议室里绝大多数被约谈者松弛,但不是轻慢的那种松弛。
他把手机推过来。
“按照流程。”
迟宴春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机解锁,放在桌上。
对面那个抱文件夹的年轻人起身,很客气地双手取走。回到座位时,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大概只是职业习惯。但亮着的界面上,那盘沙拉和那条没回复的问题,他应该看见了。年轻人的眼皮抬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去。
张伯玉把茶壶推到迟宴春面前,“喝茶。”
是陈述句,不是询问,迟宴春抬手拦了一下。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轻轻拦在张伯玉与茶杯之间。那个动作很轻,却不容置疑。
“张局客气。”
他接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声落进瓷杯,细而清,七分满。然后他把壶放回原处,推回张伯玉手边。
做完这一切,他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张伯玉没有喝茶。
他把老花镜戴上,翻开面前的文件,“春涧资本,专户产品‘观澜一号’。”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落进空房间。
“单一投资者持仓占比99.7%,连续六个月。交易指令IP地址与离岸基金‘Silverfin’高度重合。”
他抬起眼。
“Silverfin的实控人,是你读硕士时的导师,Alistair Finch。”
迟宴春放下茶杯,“是。”
“这六个月里,观澜一号四次调仓。Silverfin在同一时间窗口做了方向相反的操作。”张伯玉把文件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纸面上是两条曲线,一红一蓝,像两条纠缠的蛇。
“小迟,这不是巧合的长度。”
迟宴春低头看着那两条曲线,他看得很认真,像在检查一份下属交来的报告,睫毛垂着,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然后他抬起头,“张局。”
他的声音很平,“我可以解释。”
他没有等对方回应,手伸向脚边那只黑色档案袋,食指勾开棉线绕成的扣结。
第一样东西取出来,不是打印件。
是一叠A4纸,边缘参差,页脚有折痕,左上角钉着一枚生锈的回形针。纸张的质地偏软,是被翻过很多次的那种软。
张伯玉接过来,他的目光落在页眉——那是一串日期和文件名,字号极小,挤在一起。
修改痕迹没有被清理。
某一行的公式栏用黄色高光标出,旁边有一行手写批注,蓝墨水,字迹潦草:“check FX hedge”。再下面,某处数字被划掉,改过一次,又改回来,旁边写着:“复核无误”。
张伯玉没有翻页,他就看着这第一页,看了很久。
窗外那缕天光又移动了一点,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他把文件递给身旁的年轻人。年轻人接过,低头。
一页。两页。
他的拇指停在页边,没有翻第三页。
张伯玉摘下老花镜。
迟宴春已经取出第二样东西。
一沓打印纸,厚度不如刚才那份,但更整齐。
封面上手写一行英文,花体:Emails with Alistair, 2022–2025.
张伯玉接过来。
第一页,2022年3月。
Alistair: How’s the port?
Yanchun: Windy.
第二页,2022年7月。
Alistair: Got a bottle of ’96 Macallan. Worth opening?
Yanchun: I’ll bring the cigars.
第三页,2023年1月。
Alistair: The Song calligraphy scroll you mentioned—any image?
Yanchun: Attached. It’s at the British Museum.
他翻到第四十七页。
2025年2月。
Alistair: Tate Modern’s new exhibition. Your sister’s field?
Yanchun: Forwarded. She said the lighting design is derivative.
张伯玉合上文件夹。
他看着迟宴春。迟宴春也看着他。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极轻的电流声。
迟宴春把第三样东西取出来。
只有一张纸。纸面上是截屏打印的即时通讯界面,像素不高,边缘有一点锯齿。
对话只有两行。
第一行,左侧灰底,Finch的头像。
The European Central Bank is about to pivot.
第二行,右侧白底,迟宴春的头像。
Acknowledged. Adjust duration exposure.
时间戳:2025年3月4日,格林威治时间14:22。
欧央行正式降息公告发布时间:2025年3月5日,02:00。
迟宴春把这张纸放在桌上。他放得很轻,但纸张落下的那瞬,满屋子都听见了。
“这是一条宏观判断。”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不是内幕信息。”
张伯玉没有说话,他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抬起头。
“迟先生,”他的措辞很客气,但咬字清晰,“Finch先生是宏观对冲基金出身。他的‘判断’,在市场上从来不是免费的。”
迟宴春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
他没有辩解,只是把手收回桌下。
“欧央行转向的预期,从当年1月开始就在彭博终端上累积了127篇分析。路透2月28日的调查问卷,32位经济学家里有19位预测6月前降息。”
他顿了顿,继续,“德国《商报》3月4日上午11时刊登首席评论员文章,标题是《法兰克福的沉默即将打破》。”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我在那篇文章发出之后建仓。”
年轻人的喉结滚了一下,迟宴春没有继续。
他把手从桌下抽出来,搁回桌面,“如果这也算违规——”
他顿了一下,不是威胁,只是陈述。
“今天在座的每一位基金经理,都应该在这里。”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那缕天光已经从窗帘缝隙移走,落在北墙上,收成一道极细的白线。
张伯玉把老花镜折起来,“小迟。”
他叫的是名字,不是“迟先生”。
迟宴春看着他,“你导师那瓶麦卡伦,”张伯玉说,“开了吗?”
迟宴春沉默了两秒,“开了。”
“好喝吗?”
“醒得不够。”
张伯玉点了点头,他把那叠邮件推回去 “这些拿走吧。”
他站起身。
身后两个年轻人跟着站起来,文件夹合拢,公文包提在手里。
张伯玉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下次,”他没有回头,“带你外公来局里坐坐。他这几年不出来走动,老同事都想他。”
门开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迟宴春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那杯从始至终没有喝完的茶。茶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一层极薄的膜,灯光照上去,泛着寡淡的白。
他把杯子推开,工作人员推门进来,双手捧着那只手机。
“迟先生,您的。”
迟宴春接过来,屏幕还亮着,电量掉了百分之三。
他和秦松筠的聊天框停在那盘卖相不好的萨拉下下面。光标在输入区一闪一闪。
他看了三秒。
然后点开输入框,打了四个字。
发送。
「迟宴春:开完了。」
他没有锁屏,把手机搁在桌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窗外那缕天光已经完全消失了。
门又开了。
这次只有一个人。张伯玉走进来,把那把椅子拉开,在他对面坐下。
茶壶还搁在老位置。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往迟宴春面前那只凉透的杯子里添了热茶。
“谷老最近怎么样。”是闲聊的语气。
迟宴春端起杯子,“睡得比以前多。”
“糊涂吗?”
“有时认得我,有时以为我是我爸。”
张伯玉点点头。
他喝了一口茶,“你爸上个月来局里开过会。他还是那个急性子。”
迟宴春没接话。
“听说,”他抿了一口,语气随意,“你最近有女朋友了?”
迟宴春抬起眼。他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眼底那点难得流露的、长辈式的温和。
他笑了一下。
“张局,”他说,“您这是公务还是私访?”
张伯玉没理他的打趣。
“哪家的姑娘?”他问。
迟宴春没有正面回答,手从裤袋里抽出来,食指轻轻敲了一下腕表表盘,很轻的一声。
迟宴春站起来,“下次我带她来。”顿了顿道,“不过今天得走了。”
他看着窗外,西斜的阳光把百叶窗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要下班了。”
张伯玉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站在窗前,半边脸被阳光镀成淡金色。青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袖口挽到小臂。
姿态散漫,眼神却很深。
老人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走吧。”
“小迟。”
快要走到门口,身后忽而传来张伯玉的声音。
他停住,“那只专户,”张伯玉说,“单一持仓99.7%——是你母亲谷维女士的家族信托吧。”
迟宴春没有回头。
“是。”
“那就好。”张伯玉没有再说话。
迟宴春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张伯,”他没有回头,“那茶确实不好喝。”
他顿了顿,“下次我给您带点好的。”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合拢。
电梯下行。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镜面门映出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有一点很轻的、不易察觉的倦。
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秦松筠没有回复他那句“开完了”。她只发来一张新照片。窗外的夕阳,橙红和靛紫搅在一起,像被打翻的颜料盘。
没有配文,迟宴春看着那张照片。
他低下头。
电梯里没有人,镜面门里只有他自己但他还是侧过脸,朝那个方向笑了一下 像她正站在那儿。
地下二层,电梯门滑开。
他走出去,朝停车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
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迟宴春:明天需要恢复送餐服务吗?」
发送。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地下车库很安静,只有排气扇低沉的嗡鸣。远处有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层里回响,不急不缓。
他知道有人正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