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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C.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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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
车开上盘山公路时,两侧的梧桐树影被车灯拉成流动的深色绸缎。秦松筠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转向窗外。
迟宴春知道她要去哪里。
直到车停在那个熟悉的停车场,熄火,她解开安全带。
“我妈妈住这儿。”她说,声音很轻。
迟宴春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把锁骨前那枚戒指的链子理正,然后推开车门。
他跟着下车。
月光很好。八月将至,山间的夜风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带着草木蒸腾后残留的清苦气息,几扇窗户还亮着暖黄的灯。
三楼,最里面的房间。
秦松筠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她轻轻推开门。
秦意棉已经睡了。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病床边缘,把那只搁在被面上的手照成玉石的质感。秦意棉侧躺着,呼吸绵长,眉头微微蹙着。
秦松筠在床边坐下,她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很凉,皮肤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把那只手轻轻放进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
没有叫醒她,也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那张睡梦中仍然无法舒展的脸。
迟宴春站在门边。
他没有走进去,只是靠着门框,安静地看着她。
三分钟,也许五分钟。秦松筠站起身,她走到门口,轻轻带上门。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走吧。”她说。
他们并肩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月光从廊窗倾泻进来,把两人的影子铺成两道平行的、深灰色的河流。她没有牵他的手。
只是在走出楼门的那一刻。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迟宴春低下头,她的手有些凉。他把那只手握紧,放进自己上衣的口袋里。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也握紧了一些。
/
停车场的灯光昏黄,在柏油地面上铺出一片片孤岛似的光域。秦松筠走到那辆白色迈巴赫旁。然后她停住了。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刚刚熄火。司机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宋远空从车里出来。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口袋巾是暗红色的,叠成精致的一字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停车场昏黄的光线下,那银灰色几乎融进了西装的颜色。
他看见秦松筠。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一贯的、温润慈爱的笑容。
“窈窈。”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唤一只贪玩晚归的小猫。
秦松筠没有回应。她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宋远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侧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他的笑容更深了,“不介绍一下吗,窈窈?”
“这位是……”他明知故问。
秦松筠往前迈了一步。
动作不大,但迟宴春感觉到了,她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瞬,同时身体微微侧过来,把他挡在了身后。
那动作很快,几乎是下意识的。
迟宴春没有动,他只是由着她把自己挡在后面,由着她用自己单薄的脊背对着那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他看着她的后脑勺,素银簪在她发间微微晃动。
“和你没关系。”秦松筠说。
声音冷得像淬过冰,宋远空看着她。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光沉了沉。
“窈窈,”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温和,“你就对爸爸这个态度。”
秦松筠没有看他,她看着他的西装前襟。
看着那条暗红色的口袋巾。叠得太精致了,精致得像一个标尺量出来的微笑。
她扯了一下嘴角,“宋董。”她说。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这样叫他。宋远空的眉心跳了一下。
“那望您指教,”秦松筠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切在砧板上,“一份送出去的礼物,该对主人什么态度?”
停车场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夜鸟归巢的扑翅声。
宋远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是消失。是凝固。像一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画错了的工笔画。
秦松筠没有等他回应,她收回视线。
拉着迟宴春的手,径直走向那辆白色迈巴赫,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后座上,那捧粉色的山茶花安静地躺着,花瓣在路灯下泛着丝绒般的柔光。
她没有看宋远空,系上安全带。
“鳄鱼的眼泪。”她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引擎发动,车灯划破停车场的昏黄。白色迈巴赫缓缓驶出,汇入盘山公路的夜色。
后视镜里,宋远空还站在原地。
秦松筠收回视线。她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度。后座的山茶花香气在暖风里慢慢散开,把她整个人的气息都染成淡淡的、清苦的甜。
迟宴春开着车。没有问任何问题。
只是在她把车窗降下一道缝时,不动声色地又把温度调高了一点。
/
秦松筠站在窗前。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香槟色的光面睡衣,细细的吊带松松搭在肩上,勾勒出身形柔软的曲线。
长发披散着,发尾还有些白天盘髻留下的弯度,落在锁骨边缘,蹭着那枚银戒。
身后浴室门关着。
水声隐隐约约,隔着一道墙和满室的寂静,像山间雾气里传来的溪流。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锁骨前那枚戒指。
银色的素圈在她指腹下缓缓转动,被体温焐热了,边缘微微硌着皮肤。
她想起今天下午。
冶花堂那碗杨枝甘露。
巷口那盏老路灯。
他说“眼光不错”时漫不经心的语气,和眼睛里面藏不住的光。
她想起更早以前。
春雨夜,疗养院门口,他把那把深蓝色的伞递给她。
赛车道,他把银色头盔戴在她头上,俯身替她系五点式安全带。
那个黑暗的休息室,窗帘后,他捂住她的耳朵。他把戒指放进她手心,说“物归原主”。她在糖水铺门口说“在这个意义上,你是我的初恋男友”。他吻她。她想起那些她还没弄明白的事。
他打火机上那行字。书房里那本书。他说“物归原主”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她读不懂的情绪。还有她记不清、身体却一直记得的那个瞬间。
她低头,看着自己锁骨前那枚戒指。
又看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食指。她想起今天送出去的那枚银色素圈,那道刻在英文末尾的弯月。
他收下了,戴上了。
窗玻璃上的影子模糊了一瞬。她把额头抵上冰凉的玻璃。
夜很深了。
山茶花被他放在床头的五斗柜上,此刻她还能闻见那股清苦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伴随着房间里原有的柑橘,雪松,还有一点点沐浴露清爽的皂香。
是她身上这件睡衣染上的,是他衣柜里的味道。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了。
虎牙每天早上准时扒门,她的洗发水占据了浴室的第二层搁架,现在她闭着眼睛也能走完那段通往书房的走廊。
身后浴室门开了,水声停了。
她转过身,迟宴春站在浴室门口。
黑色睡衣,系带松松垮垮垂在腰侧。头发刚吹过,还有些蓬松的弧度,额前垂下来几缕,落在眉骨边缘。刚洗完热水澡,皮肤干净得近乎透明,整个人蒸腾着一层湿润的、清冽的雾气。
他看着她。
快三十岁的人。
此刻像个刚打完篮球、冲完凉的高中生。
秦松筠看着他。
看着他被水汽润湿的眼睫,看着他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的一小片锁骨,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右手食指上那枚崭新的银色素圈,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她忽然松了一口气,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释然,是像走了很久很久的山路,终于看见灯火。
不管未来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此刻他在这里。
她是真的。
他是真的。
她向他走过去。
/
浴室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水汽。
秦松筠关上门。
镜面上蒙着一层薄雾,把她模糊的身影框成一幅流动的水彩画。她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的那一瞬间——
她听见自己轻轻舒了一口气,不是叹息。
是那根绷了很久很久的弦,终于找到了可以松开的理由。
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漫过肩颈,流过锁骨那枚银戒,沿着脊背的曲线汇入地漏。
她闭着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秦彻帮她扎头发的笨拙手指。
许清知在池塘边朝她伸出的手。
外公书案上未写完的毛笔字。
妈妈沉睡时紧蹙的眉头。
还有他。
迟宴春。
在赛道上,隔着头盔看向她时,那眼神亮得像要把整个夜色点燃。
在窗帘后,捂住她耳朵的那只手。
在车里,说“我的秦小姐”时那漫不经心的笑。
在星空下,把戒指放进她手心,说“物归原主”。
她睁开眼。
水流冲进眼眶,涩涩的,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她关掉花洒。
秦松筠推开浴室门时,迟宴春正站在梳妆镜前。
他手里拿着吹风机,已经插好了插头,线绕得整整齐齐。她走过去,在梳妆凳上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打开吹风机,暖风从他指间穿过,穿过她湿漉漉的长发。
动作比第一次熟练很多。
手指不再迟疑,力道恰到好处。分绺,吹干,梳顺,每一个步骤行云流水。
镜面上的雾气已经散了。
清晰的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他站在她身后,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在设计稿上描最后一笔。她坐着,长发被他托在掌心,发梢随着暖风轻轻晃动。
台面上并排放着两支牙刷。
一支白色,一支薄荷绿。
他的香水旁边,是她的乳液。
他不知从哪根梳子上绕下来的长发,缠在他手腕的表带边缘。
她的发丝。他的腕间。缠在一起。
秦松筠垂下眼。她悄悄伸出,没有穿鞋,光裸的脚尖轻轻勾了一下他的脚踝。
很快,像蜻蜓点过水面。
迟宴春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她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神情专注,好像在认真检查头发吹干了没有,耳廓却红了。
他继续吹头发。
“迟总上手就是快。”她说,语气俏皮,像在夸一个刚出师的学徒。
迟宴春没说话。她感觉到他握着她发尾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关掉吹风机,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他。
他也从镜子里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他说,声音有些低,没有别的话,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深,像蓄着一整片没有说出口的海。
秦松筠转回身。
她伸手,从台面上拿起那支护手霜,挤了一点,慢慢涂在自己手背上。
镜子里,他还站在原地,手腕上那根她的长发,还在轻轻晃动。
/
夜很静。
床头五斗柜上,那捧粉山茶在月光下泛着丝绒般的柔光。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被谁用手指轻轻抚过。空气里浮着极淡的花香,混着卧室里经久不散的柑橘雪松气息。
秦松筠侧躺着,迟宴春在她身侧。二人隔着半尺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细长的银白色。虎牙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房间,蜷在床尾的软榻上,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她知道他没有睡,他的呼吸频率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他呼吸很轻,像在刻意压低存在感。睡着以后会沉一些,带着均匀的、绵长的尾音。此刻那呼吸既不轻也不沉。是悬着的。
她把手轻轻搭上他的腰,隔着那层黑色丝绸睡衣,他腰腹的线条绷紧了一瞬。
然后他反扣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指节收紧。
她轻轻笑了一下,夜色里那笑声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
她低下头,指尖摸索到他右手食指上那枚新戒指。银色的素圈,内侧刻着那行她亲手选的字,末尾还有一道小小的弯月。
她的指腹摩挲着那道月牙形的刻痕。
“迟宴春。”她轻声说。
“嗯。”
“当年这里疼吗?”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继续用指尖描摹那枚戒指的边缘。
月光很淡,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以为她想起了什么。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那句“你是不是记起来了”几乎要脱口而出——
她没有等他回答。
“当年被小狗咬,”她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点俏皮的探寻,“疼吗?”
迟宴春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从胸腔里漫上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撑着枕头,微微抬起上半身,低头看着黑暗里的她。
月光从她那一侧漏过来,把她半张脸照成浅浅的银白色。头发散在枕头上,浓密得像海藻,衬得那一小片露出的脸颊格外素净。
眼睛很亮,比白天多了一丝……
他说不上来。
是妩媚吗。
还是某种他已经等了很久、此刻终于等到的柔软。
“疼啊。”他说,声音有些低。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当然很疼。
疼了二十三年。
伤口早就愈合了,只剩一道浅白的旧痕。可每次看见她,那道痕就像被人拿指尖轻轻抠开。
不是痛,是痒。挠不到的痒。
痛的是找了很久找不到,是找到了却不认识你。
是你坐在我面前说“那天雨夜我第一次见你”。是他只能笑着说“嗯”。
秦松筠不疑有他。
她只是又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枚戒指,像在安抚一道很久以前的伤口。
“以后不会疼了。”她说,声音很轻,像许愿。
迟宴春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把额头轻轻抵在她肩窝。
“你心跳好快。”她忽然说。
“嗯。”
她轻轻笑了一下,像风吹过烛火。
“是因为我吗?”
他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又移过一格百叶窗的缝隙。
秦松筠开口。
“第一项风险,”她说,“我已经做了压力测试。”
迟宴春怔了一下,不明白她要说什么。
“结论是完全可承受。”
他没有抬头,只是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一点。
“第二项,”她继续说,“我认为你有足够的专业素养进行仓位管理。”
她顿了顿,“第三项,我已经做了远期锁汇。”
她抬起手,轻轻放在他枕边。
掌心朝上,像一只等待降落的白鸟。
“风险敞口已经全部对冲。”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汇报一个准备了很久很久的方案。
“现在——”
她看着他,很轻的一句,“迟总要开仓吗?”
/
迟宴春抬起头,他看着她。
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的银白色光晕里。她的眼睛很亮,唇边带着一点俏皮的弧度,像在问他今晚要不要吃杨枝甘露。
但她的手在枕边,掌心朝上,微微颤抖,他握住那只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呼吸滚烫。声音很低,有些哑。
秦松筠别开眼睛。她看着天花板,吊灯已经熄灭了,月光在墙面上铺成的水波纹。
“唔,”她轻声说,“不知道橘子甜不甜啊。”语气无辜得像在问今晚的水果。
迟宴春低低地笑了一下。
她没看他,耳廓却红了,红得像樱桃。
他的吻落在她眉心,很轻,像确认。
然后是眼睑。鼻尖。唇角。
她锁骨前那枚银戒被他的指尖轻轻拨开,冰凉的金属滑过皮肤,留下细微的颤栗。
他的手是滚烫的,戒指是凉的,一热一冷,交织成奇异的触觉,从她肩颈蔓延到脊背,像在雪地里点燃一簇火。
她的呼吸开始乱了。
那枚新戒指,她亲手戴上去的那枚,此刻在她皮肤上游走。
冰凉的金属,滚烫的指腹。
她分不清哪一道触感更清晰。
只知道自己像沉入一片深海,周围是流动的、温热的、带着柑橘雪松气息的水。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停,只是放慢了速度。
像在等,等她喊停。
然而她没有,只是伸出手,挽住他的后颈。
把他拉向自己。
吻住了他。
那一瞬间,窗外的月光仿佛更亮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流进来,在床沿汇成一道细细的银白色溪流。
固执的人喑哑着,他却有意磨折她。像品一盏极珍贵的茶,舍不得一口饮尽,只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肩后的睡衣布料。又松开。又攥紧。
迟宴春终于没有再忍。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颤音。
“……迟宴春。”
她叫他的名字,带着一点哭腔,不是痛,是心里有块地方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没有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长发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到床沿的。浓密的、深栗色的长卷发,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绸缎,垂在床边,随着床垫轻微的起伏轻轻晃动。
她的手臂扫过床头柜,那只白瓷瓶晃了一下。
然后倾倒。粉色的山茶花散落下来。花瓣飘落。
一片落在他肩头。一片落在她锁骨那枚银戒上。还有一片,轻轻落进他汗湿的发间。
像落了一场无声的、芬芳的雨。
他停下动作,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颊泛着薄红,眼角有不知是泪还是汗的水光。长发散乱,几缕贴在她颈侧。锁骨前那枚银戒微微歪了,山茶花瓣覆在上面,粉白相映。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软,像被揉碎的花瓣浸在泉水里。
秦松筠抬起手,把他发间那片花瓣轻轻拈下来。花瓣凉凉的,像刚从枝头摘下。
她的指尖也是凉的,可他俯身拥抱她时,她整个人都是滚烫的。
她觉得自己很轻,又觉得自己很重。重得像沉进深海的锚,又轻得像即将起航的帆。像要飘起来,像窗外那缕夜风,像落在他发间的那片山茶花瓣。
可是那片花瓣落在迟宴春发间时,分明很重。
重得像一颗等了二十三年的星星,终于落进该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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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不记得花瓣是什么时候落尽的。
只记得那片沾在他发间的粉色,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她闭上眼睛。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把窗帘吹起一角。月光如水,满室花香。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外公对她说——
“红光不累吗。”
“累啊。但它舍不得走。”
此刻她在这片沉沉的夜色里,被一双手稳稳托着。
她知道。现在她也舍不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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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如银,她把脸埋进他肩窝,嗓子有些哑,声音软软的。
“迟宴春。”
“嗯?”
她没说话,只是把环在他腰间的手收紧了一点,又收紧了一点。
他低下头,她的睫毛扫过他的锁骨,像蝴蝶敛翅。
“累了?”他问。
她摇了摇头,发丝蹭着他的下颌,痒痒的。
“就是……”她顿了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橘子很甜。”
/
秦松筠睡着之前,手指还松松地握着他的手腕。
那力道很轻,像怕握紧了他会疼,又像怕松开了他会走。指尖搭在他腕骨内侧,那处皮肤薄,能感觉到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
“迟宴春。”她喃喃,声音像梦呓,软得像含化了的糖,“今晚别去天台了。”
她已经闭上眼睛了,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不知道是醒着说的,还是梦里说的。
迟宴春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过头,在黑暗里看着她。
迟宴春听着那个声音,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喉结上下轻轻滚动,那笑里有种“什么都瞒不住你”的意味。
然后他低下头,把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拨到枕上,很轻的动作,像怕惊落花瓣上的露水。
她无意识地往他那边蹭了蹭,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头。
月光在她脸上铺成薄薄一层银霜。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抽出手腕,从五斗柜上摸起那包烟。
/
天台的夜风比楼下凉。
八月的后半夜已经有了初秋的质地,灌进他敞开的领口,把身上那一点残存的温存吹散。
他靠着栏杆,把烟咬在唇间。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两圈,他没有点。
山间的风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裹着楼下那株无人照管的三角梅枝叶,沙沙响成一片。
他拨出一个号码。
那头接得很快。声音克制,带着职业性的谨慎,却也藏不住一丝惊讶。
凌晨三点。
他从不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迟先生?”
迟宴春看着远处那片灯火。
“按我说的做。”他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您确定吗,迟先生?”
他没有犹豫。
“确定。”
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他顿了顿,“暂时不要惊动迟家人。”
那头轻声应道:“是。”
沉默了两秒。
“……谷女士也不可以吗?”
迟宴春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枚新戒指。银色的素圈,内侧刻着那道小小的弯月。
“嗯。”他说。
那头已然明白。
电话挂断。
夜风大了些。
他终于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打火机“嚓”的一声,幽蓝的火苗在夜色里窜起,照亮他半张脸。眉心是舒展的,唇角甚至带着一点散漫的弧度。
只有眼睛是沉的,像他身后那片没有月亮的夜空。
烟头亮起暗红色的光,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被夜风揉散,消失在天台边缘。
他很久没有抽过一整支了。
/
床上,秦松筠睁开眼睛。身侧空着,被子还留着余温,像他刚刚才起身。
她没有动,只是伸出手,轻轻探向那片他躺过的位置。
掌心下,亚麻床品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温热的。
她把手覆在那里。
窗外有风吹过,把没拉严的窗帘吹起一角。月光漏进来,正好落在那捧散落的粉山茶花瓣上。
有几片落在她枕边,她侧过头,看着那片花瓣。
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掌心还覆在他睡过的位置。
那点温热正在慢慢散去。
秦松筠把手收回来,轻轻搭在自己锁骨前那枚银戒上。
呼吸渐渐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