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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C.6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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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糖水铺出来时,巷子里的路灯刚亮。
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罩着积了灰的玻璃罩子,把青石板路照成昏昏的橘黄色。有几家铺子还没收摊,卖藤编的老伯在摇椅上打盹,隔壁飘来葱油饼的焦香。
两个孩子追逐着跑过,竹蜻蜓从他们手里飞出去,打着旋儿落进墙角的茉莉花丛。笑声脆生生的,像摔碎的冰糖。
秦松筠看着那两个跑远的身影,脚步慢下来,迟宴春走在她外侧。
巷子窄,偶尔有电动车从身后驶过,他总是先她半步侧身,把她挡在靠墙的那一侧。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脚步声一深一浅,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快到巷口了。
那辆白色迈巴赫安静地停在树影里,车身上落了几片早黄的梧桐叶。
秦松筠忽然停住脚步。
“迟宴春。”她说。
他回过头。
她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边缘,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眼睛却很亮。
“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跟你告过白?”
迟宴春看着她,他没有回答。
只是靠在车门边,白色衬衫被路灯镀成暖调的米色,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秦松筠笑了一下,她朝他走过去。
“直到现在,”她说,“我才知道答案。”
迟宴春挑了挑眉。
他明白她这是有话要说,前面有因,后面有果,她把自己这二十八年的人生从头翻到尾,终于在某一个角落找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没有问“什么答案”,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腰侧,轻轻一提,像托起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整个人被他托起来,坐上了车前盖。
他把她放在车前盖上。
熄火不久,引擎还有余温,隔着她薄薄的西裤面料,暖意缓缓渗进皮肤。
迟宴春松开手,他没有靠回车边,而是往后几步,随意倚在那棵梧桐树干上。
看着她。
秦松筠不知何时把头发解开了。
那头浓密的长卷发散落下来,披在肩头,被晚风撩起几缕,落在白色西装的领口。那枚山茶花纹路若隐若现,粉白色的花瓣和她的肤色几乎融在一起。
白色迈巴赫。
白色西装。
白色衬衫。
只有她的眼睛是黑的,亮晶晶的;嘴唇是红的,没涂口红,却有天然的、饱满的血色。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秦松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她问。
迟宴春弯起唇角。
“嗯。”他说,“我眼光不错。”
秦松筠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白色西装,是他今早从衣柜里拎出来的那件。
又看了一眼身下这辆白色迈巴赫——他说“这辆车配今天的你”。
再抬起眼。
他正看着她。
路灯把他眼底那点促狭的光映得很亮。
她眨了眨眼。
“……确实不错。”她说。
迟宴春笑了,那笑声很低,从胸腔里漫上来,在安静的夏夜里像远处滚过的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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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松筠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垂在膝上的手。食指无意识地绕着锁骨前那枚戒指的链子,一圈,一圈。
“很小的时候,”她说,“我以为我喜欢秦彻。”
迟宴春靠着树干的手顿了一下。
“……你哥?”
“嗯。”秦松筠点头。
她抬起头,看着巷口那片深蓝色的、已经缀上几颗疏星的天空。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个哥哥,他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了。”她说,“我才三四岁。”
她顿了顿。
“一开始他也不喜欢我。总是躲着我。我跟他说话,他应得很敷衍,眼睛看着别处。”
“后来有一天,我路过他房间,门没关严。我看见他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看得发怔。”
她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照片。只是随口说了句,‘她头发真长,像妈妈的。’”
迟宴春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秦松筠说,“他对我变得很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
“好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张照片里是他亲生母亲。宋远空的前妻。”
“那时候,他还叫宋彻。”
巷子里的蝉鸣忽然停了。
像也在听。
“后来妈妈生病了,外公去世了,舅舅也不常回家。”秦松筠说,“再后来,舅舅也出了车祸。”
“家里就剩下我和他。”
她停顿了一下。
“他学着给我扎头发。我头发又多又厚,他手生,扯得我头皮发疼。扎完歪歪扭扭一团,他自己看着都不满意,拆了重来。”
她笑了一下,“学了好几回才学会。”
迟宴春靠着树干。
他的手插在裤袋里,姿态还是那样散漫。但裤袋里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捏得泛白。
“后来我大一点,有男孩追我。”秦松筠说,“他一个个给我赶走了。”
她看着迟宴春,“那时候我可讨厌他了。”
迟宴春弯了弯唇角。
“有一次,”秦松筠说,“我问许清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她顿了顿,“他说,会忍不住心跳加速。”
她低下头。
“我半信半疑。因为我看见秦彻,我只知道他对我很好,可是心跳……”她摇了摇头,“没有加速过。”
“后来再大一些,花季雨季的年纪,我也不再想这件事了。”
她抬起眼,看着迟宴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再后来,”她说,“高中那会儿,我还暗恋过许清知。”
迟宴春心里笑了一下。
他从第一眼见到许清知,就看出来了——那个人看秦松筠的眼神,从来不只是“哥哥看妹妹”。温柔底下压着别的什么,藏得很深,但瞒不过男人。
她倒好。
浑然不觉。
“你喜欢的人还不少。”他说,语气轻松。
秦松筠笑了。“我有没有跟你讲过,”她忽然说,“我很怕水。”
迟宴春的眼眸深了一下。
“五岁那年,”秦松筠说,“我掉进外公花园里的池塘。”
她顿了顿,“是许清知把我拉上来的。”
迟宴春看着她,笑着,眼底却没有笑意。
他什么也没说,秦松筠也没有注意到。
她仰起头,看着那片渐次亮起的星子。夜风把她的长发吹起几缕,拂过脸颊,她抬手拨开。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很淡,“我谁都不喜欢。”
顿了顿,“我只是……太孤独了。”
那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迟宴春没有说话,他只是从树下走过来,步伐很快,他把她拥进怀里。
力道不重,却收得很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圈进那片熟悉的、带着柑橘雪松气息的领地。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从胸腔里漫上来,闷闷的,软软的。
“你听。”她说,把他的手拉过来,覆在自己心口。
“我的心跳很快哦。”
隔着她白色西装的薄薄面料,隔着那枚悬在她锁骨前的银戒,他掌心下那颗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
一下。
又一下。
比平时快。
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其实那天雨夜,”她说,“我第一次见你。”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
“不知道你的名字。可是……”
她顿了顿,“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迟宴春的动作僵了一下,轻得像夜风穿过梧桐叶隙。
他知道她说的“第一次”,不是真正的第一次。
真正的第一次,在二十三年前。
那个春日傍晚,秦家老宅的花园,假山,池塘,还有一个躲在灌木丛后哭泣的小女孩。
她那时候很小。穿着小红裙子,辫子散了,脸上全是泪。
他比她大一岁,不知道她叫什么。
只是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她咬了他。虎牙陷进皮肉,留下那道跟了他二十三年的月牙形疤。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
只记得她的眼睛。
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像盛着碎掉的星星。
他找了她很多年。
此刻她在他怀里,说“那天雨夜,我第一次见你”。
他没有纠正她,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迟宴春。”她叫他。
“嗯。”
“我喜欢你。”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很深,像雨夜的潭水。但她没有躲。
“这么多年,”她说,“我才弄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狡黠的月牙。
“在这个意义上,”她说,“你是我的初恋男友。”
迟宴春看着她,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轻也不重。像积蓄了很久很久的潮水,终于找到一个温柔的缺口,缓慢地、坚定地涌出来。
车前盖还有余温。梧桐叶沙沙响。巷口传来孩子们隐隐的笑声,不知谁家的竹蜻蜓飞过了墙头。
秦松筠搂住他的脖子。
她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她的呼吸落在他唇边,她锁骨前那枚银戒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蹭过他的衬衫前襟。
他托着她的后脑。
手指穿过她浓密的长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际线。
很久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秦小姐的表白,”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好珍贵。”
他顿了顿,“用前半生来表白。”
秦松筠眨了眨眼,然后她笑了。
“值吗?”她问。
迟宴春看着她,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
很轻。像蜻蜓。
“你说呢。”他说。
秦松筠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远处巷口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梧桐叶还在沙沙响。
八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但她靠着的这具胸膛很暖,像一盏点了很久很久的灯。
她听见他心跳。
一下。又一下。很快。
她弯起唇角,没有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