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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5 ...


  •   会所的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迟宴春站在包厢门口,没推门,透过门缝看见里面烟雾缭绕,灰蓝色的烟像一层纱,悬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黎译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烧了一半,烟灰积成长长一截,要掉不掉。

      迟宴春抬手敲了敲门框。

      黎译誊抬头,看见他,扯了扯嘴角。“来了?进来啊。”

      迟宴春没动。他单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在鼻前轻轻扇了扇。“你这儿是着火还是修仙?”

      黎译誊愣了下,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烟,又环顾四周弥漫的烟雾,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忘了你不喜欢烟味。”他抬手按服务铃,“换一间。”

      “不必麻烦。”迟宴春转身,“我在外面等。”

      “哎你——”

      门已经关上了。

      黎译誊推门出来,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迟宴春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

      “等我五分钟。”黎译誊朝走廊尽头的侍者打了个手势,“叫人收拾一下。”

      等待的间隙,迟宴春靠在墙边。走廊另一头,电梯门开了,几个人走出来。他的目光随意扫过,忽然停住——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步履很快,径直走向斜对面的包厢。门开了条缝,里面光线很暗,男人侧身闪进去,门立刻关上。

      迟宴春眯了眯眼。

      是聂观。他姐夫。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一个人,进一个光线昏暗的包厢。迟宴春的手指在裤袋里轻轻动了动。他看了眼黎译誊的方向,侍者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又看了眼那个紧闭的包厢门。

      三秒后,他收回目光,站直身体。嘴角勾了勾,是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算了。他懒得管。

      “好了。”黎译誊走回来,脸色比刚才好了些,“这边。”

      新换的包厢在走廊另一侧,窗户开着条缝,夜风漏进来,吹散了残留的香薰气味。桌上已经摆好了冰桶和酒瓶,威士忌,单一麦芽。

      “至于么,嫌成那样。”他嘟囔着,把一杯酒推过来。

      迟宴春接过,没喝,放在桌上。“找我什么事?”

      “没事不能找你?”黎译誊往沙发上一靠,翘起腿,“咱俩多久没单独喝酒了?”

      “上周三。”迟宴春说得准确,“在你家酒窖,你开了瓶六二年的拉菲,喝到一半睡着了。”

      黎译誊噎住,随即笑了。“行,你记得清楚。”他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放下杯子时,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黎译誊下意识去摸烟盒。摸到一半,看了眼迟宴春,又把手收回来。

      “戒了?”他问。

      “嗓子不舒服。”迟宴春在他对面坐下,身体陷进沙发里。他看了眼黎译誊,“你倒是抽得凶。怎么,最近有烦心事?”

      黎译誊倒了杯酒,没加冰,直接喝了一口。液体滑过喉咙,他皱了皱眉。

      “烦心事?”他重复这三个字,笑了,“我哪天没烦心事?”

      “你黎小公子还能有烦心事?”迟宴春也笑,端起酒杯晃了晃,“不是该烦恼明天开哪辆车,后天约哪个姑娘?”

      “去你的。”黎译誊笑骂,但笑意没到眼底。他盯着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沉默了会儿,忽然问:“你早就知道吧?”

      “知道什么?”

      “那天那个女人。”黎译誊抬起头,“昭清坊,君竹的秀。那个秦……秦松筠。她是秦家的小女儿,宋远空的小女儿。”

      迟宴春挑了挑眉。“所以?”

      “所以?”黎译誊声音高了半度,“我他妈那天回家,我大哥接了个电话,脸都绿了。回头就把我叫去书房,说我惹谁不好去惹秦家的人。然后——”他咬咬牙,“禁足一周。整整一周,门都不让出。”

      迟宴春闷声笑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化开,带着泥煤的烟熏味。

      迟宴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单一麦芽,带着泥煤味,滚过喉咙时留下辛辣的回甘。

      “秦彻找的你大哥?”他问。

      “不止。”黎译誊摇头,“听口气,许家可能也递了话。”

      迟宴春放下酒杯,忽而笑了笑。

      “你还笑?”黎译誊瞪他。

      “抱歉。”迟宴春嘴上说着,笑意更深了,“就是觉得……挺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

      “你黎译誊,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迟宴春放下酒杯,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被个女人摆了一道,回家还要挨训。”

      黎译誊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泄了气。他往后一靠,抓了抓头发。“我也没想为难她。就是Tracy闹得凶,我想着……”

      “想着哄哄新欢,反正对方是个小品牌,得罪就得罪了。”迟宴春替他把话说完。

      黎译誊不说话了。

      “结果踢到铁板。”迟宴春总结,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秦家再怎么内斗,对外还是护短的。宋远空不会看着自己女儿被欺负——哪怕只是面子上。”

      黎译誊闷闷地喝了口酒。“你知道怎么不提醒我?”

      “我提醒你什么?”迟宴春重新靠回沙发背,神情懒散,“那天我也是第一次见她。”

      话音落下,他脑海里闪过那天的画面。他想起那天秦松筠站在光里的样子,烟灰色裙子,笔直的脊背,说话时下颌线绷紧的弧度。她没看黎译誊,没看Tracy,甚至没看后来进来的秦彻和许清知。她看着虚空里某个点,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

      那种静,不是认输,是知道自己的底牌在哪里。

      迟宴春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食指上的银戒。

      “算了。”黎译誊又灌了口酒,像是要把郁闷咽下去,“禁足就禁足,正好清净几天。”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迟宴春,“对了,你跟秦家熟吗?听说锦心最近不太平?”

      迟宴春抬眸。“听谁说的?”

      “圈子里传的。”黎译誊耸肩,“宋远空在接触外资,想稀释秦家那些老臣的股份。秦彻好像不太乐意,但做不了主。”他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要是想掺和,现在正是时候。”

      迟宴春笑了笑,没接茬。他放下酒杯,看了眼腕表。“还喝么?不喝我走了。”

      “才几点!”黎译誊不满,“你最近怎么老急着走?”

      “有事。”

      “什么事比陪我喝酒重要?”

      这时,包厢门被敲响。侍者推着餐车进来,上面是几碟佐酒小食。门开合间,迟宴春的余光瞥见走廊——

      聂观从那个包厢出来了。步履依旧很快,低着头,径直走向电梯口。电梯门开,他走进去,门关上。

      迟宴春的目光落回那个包厢门。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一片黑。

      “宴春?”黎译誊叫他。

      “嗯?”迟宴春回神。

      “想什么呢?”

      “没什么。”迟宴春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黎译誊摆摆手。“快点回来,这瓶酒才刚开。”

      迟宴春走出包厢,关上门。走廊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音乐声。他看了眼电梯方向,又看了眼那个虚掩的门。

      两秒后,他迈步走过去。

      门没锁。他抬手,屈指敲门。很轻的三下。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敲。

      几秒后,门从里面拉开。光线漏出来,昏暗的,只开了墙角的壁灯。迟宴春看见开门的人,怔住了。

      迟叶慈站在门里,没化妆,头发松散地挽着,穿米白色羊绒开衫和黑色长裤,家居打扮,与平日一丝不苟的形象相去甚远。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迟宴春先笑了。“我来找人,走错门了。”他目光往房间里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没别人。只有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堆了好几个烟蒂。

      “找谁?”迟叶慈问,声音有些哑。

      “黎译誊。”迟宴春答得自然,“你呢?一个人在这儿?”

      迟叶慈没回答。她转身走回房间,把门完全敞开。“进来吧。”

      迟宴春犹豫了一秒,走进去。房间确实没别人。窗帘拉着一半,外面的霓虹灯光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模糊的色块。空气里有很重的烟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像是哭过的痕迹。

      他看向迟叶慈。她正弯腰去拿茶几上的烟盒,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眼角有些红。

      迟宴春喉咙动了动。

      迟叶慈抽出烟,衔在唇间,打火机“咔嗒”一声。火光映亮她的脸,那一瞬间,迟宴春清楚地看见她眼底的血丝。

      他忽然咳嗽了一声。

      迟叶慈动作顿住,抬眼看他。

      迟宴春指了指自己的喉结,表情无辜。“嗓子不好,闻不了烟味。”

      迟叶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带着点无奈。她把烟从唇间拿下来,按灭在烟灰缸里。“行,不抽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往后靠,闭上眼睛。“黎家那小儿子找你喝酒?”

      “嗯。”迟宴春在她对面坐下,“他刚被家里禁足一周,憋坏了。”

      “活该。”迟叶慈闭着眼说,“惹谁不好,去惹秦松筠。”

      迟宴春没接话。他看着她。迟叶慈很累的样子,眉头微微蹙着,那种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锋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疲惫。

      “姐。”他开口。

      “嗯?”

      “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姐夫呢?”

      迟叶慈睁开眼。她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很深。“想点事情。”她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说起来,你那个基金,最近有没有看什么新项目?”

      话题转得生硬。

      迟宴春顺着她的话接:“有几个在看。怎么了?”

      “锦心最近在接触外资。”迟叶慈说,声音很平静,“宋远空想引入新资本制衡秦家元老,但他信不过外资,更信不过国内那些野心勃勃的私募。迟家的背景,在他看来最‘安全’。”

      迟宴春“嗯”了一声。“所以?”

      “所以这是个机会。”迟叶慈看向他,“春涧资本规模不大,但正因为不大,灵活。你可以试着接触看看。”

      迟宴春笑了。“所以你是代表爸,还是代表你自己?”

      “有区别么?”迟叶慈反问,“迟家的利益,就是我们的利益。”

      迟宴春笑了。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姐,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什么吗?”他顿了顿,自问自答,“‘我们’这个词。”

      迟宴春直起身子,顿了顿,笑容淡了些:“姐,你想让我做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车声远远传来,像潮水。

      迟叶慈没说话。她看着迟宴春,看了很久,忽然别开脸。“算了,当我没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回去吧,黎译誊还在等你。”

      迟宴春没动。他看着她的背影。那么挺直,像一把绷紧的弓。但肩膀处,有一丝几乎不可察的颤抖。

      他想起刚才在走廊看见聂观匆匆离开的样子。想起这个昏暗的包厢,满烟灰缸的烟蒂。想起她眼角的红。

      “姐。”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和姐夫……吵架了?”

      迟叶慈的背影僵了一下。

      几秒后,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迟宴春很少见到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脆弱的茫然。

      “他想让我生孩子。”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结婚五年了,聂家那边有压力。他爸前阵子住院,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什么时候抱孙子。”

      迟宴春沉默。

      聂家要的从来不是迟叶慈这个人,而是迟家的背景,是这段婚姻带来的稳定和体面。孩子是锦上添花,更是某种砝码——证明这段婚姻“正常”的砝码。

      而迟叶慈要的,从来不是相夫教子。

      “你怎么想?”迟宴春问。

      “我说我现在没这个计划。银行那边刚接了新项目,东南亚的分行筹备至少还要两年。”迟叶慈扯了扯嘴角,“他说工作永远做不完,但年纪不等人。”

      她走到沙发边,重新坐下。这次没靠背,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开会。

      “宴春,你明白吗?”她看着虚空,“这不是生不生孩子的问题。这是……我的人生,到底能不能由我自己决定的问题。”

      迟宴春看着她。那个从小到大永远比他强、比他冷静、比他懂得权衡利弊的姐姐,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

      迟叶慈低头看他。“干嘛?”

      “玩个游戏。”迟宴春把硬币放在掌心,合拢,晃了晃,“猜正面还是反面?”

      迟叶慈皱眉。“你多大了?”

      “猜。”迟宴春坚持。

      迟叶慈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正面。”

      迟宴春张开手。硬币躺在掌心,正面朝上。

      “你看。”他说,把硬币递给她,“猜对了。”

      迟叶慈接过硬币,握在手心。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

      迟宴春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我回去了。黎译誊该等急了。”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

      迟叶慈还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枚硬币,低着头。昏暗的光线里,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些。

      “姐。”迟宴春开口。

      迟叶慈抬起头。

      迟宴春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种少见的认真。“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生,或者不生;继续工作,或者休息——都没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在这儿。”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包厢里重新陷入寂静。迟叶慈独自坐在昏暗里,很久没动。手心里的硬币渐渐被焐热,边缘硌着皮肤,带来细微的痛感。

      她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像叹息。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璀璨得像一片倒置的星河。

      她把硬币放进外套口袋,整理了一下头发。脸上那点脆弱消失了,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静的、一丝不苟的神情。

      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是我。”她对着电话说,“明天上午的会议照常。另外,把锦心近三年的财报发我一份。”

      走廊另一头的包厢里,黎译誊已经喝得半醉。看见迟宴春回来,他大着舌头问:“怎么去那么久?”

      “碰到我姐,聊了两句。”迟宴春坐下,端起自己的酒杯。

      酒已经温了。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霓虹灯光在玻璃上流动,像一条永不疲倦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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