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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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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渐暗,音乐收尾。最后一位模特在伸展台尽头定格三秒,转身。掌声响起,不热烈,但足够礼貌。
秦松筠站在侧幕的阴影里,看着工作人员开始引导嘉宾退场。她手里握着一份流程表,纸张边缘被指尖捏出细微的褶皱。
“数据出来了。”孔静幽走到她身边,手机屏幕亮着,“线上观看峰值比上一季涨了百分之四十。几家主流媒体的通稿已经发出去了,口径统一。”
“嗯。”秦松筠应了一声,目光还停留在渐渐空荡的秀场。那些刚刚还缀满华服的衣架,此刻像褪去羽毛的鸟骨,静静立在原地。
“许董。”
声音从身后传来。秦松筠转身,看见许彦辉朝这边走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自己却穿得很随意——深灰色羊绒开衫,浅色长裤,手里搭着一件薄外套。像个晚饭后散步路过、顺道进来看看的长辈。
许彦辉已经走到她面前。
“松筠。”他先开口,笑容和煦,“忙完了?”
秦松筠放下手中的平板,站直身子。“许伯伯。您怎么来了?”
“在昭清坊谈点事,听说你这儿有秀,就过来看看。”许彦辉的目光扫过后台尚未拆除的布景。那些以竹篾为骨架、覆着素纱的装置,在灯光下投出疏朗的影子。“很有想法。比现在那些只会堆Logo的强。”
“您过奖了。”秦松筠微微欠身,“小打小闹,入不了您的眼。”
“小打小闹才能见真章。”许彦辉看着她,眼神里有种长辈式的审视,温和,但不失重量,“你外公当年做第一件旗袍,也就是一张桌子、一把剪刀开始的。”
他提到秦尚之,语气自然得像在说昨天的事。
秦松筠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是。”
“清知回国了。”许彦辉忽然转了话题,“哪天有空,来家里吃个便饭。那孩子经常念叨你,你伯母也想你了。”
秦松筠抬起眼,迎上许彦辉的目光。他脸上那点笑容没变,眼神却深了些,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
“好。”她应得简短,“等忙完这阵子。”
许彦辉点点头,没再多说。他拍了拍她的肩。那动作很轻,像长辈对晚辈的鼓励,但掌心落下的力度,让人无法忽视。
“好好做。”他说,“君竹这个名字取得好。君子如竹,有节有度。”
秦松筠脊背笔直地站着,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几秒后,许彦辉点点头。“不耽误你收拾了。改天再聊。”
他转身离开,助理跟上。脚步声在空旷的会场里回响,渐渐远去。
孔静幽等到人走远了,才低声说:“许董亲自来看秀……不太寻常。”
秦松筠没接话。她走到一排衣架前,手指抚过一件墨绿色长裙的袖口。袖子上用同色丝线绣了细密的竹叶纹,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触到时才能感受到那细微的凸起。
“把样衣按编号收好。”她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绣线容易勾丝,装箱前每件都要套防尘袋。”
“是,秦总。”
*
应酬安排在昭清坊三楼的私宴厅。
圆桌,十二个位置,坐满了人。一半是今晚秀场的合作方——面料供应商、场地负责人、媒体代理;另一半是这些老板带来的“朋友”,身份模糊,但举杯时话都说得漂亮。
秦松筠坐在主宾位右手边。她换了衣服,一件黑色丝绒长袖连衣裙,领口开得保守,只露出一段锁骨。头发重新梳理过,挽得更紧些,一丝碎发都没落下。
孔静幽坐在她旁边,穿深蓝色西装套裙,脸色不太好看。
酒已经过三巡。
“秦总年轻有为啊!”对面一个秃顶男人举起杯,他是江浙一带最大的丝绸供应商,姓王,手里握着君竹下一季大半的面料订单,“来,我敬你一杯!”
他端起分酒器,直接倒满一小杯白酒。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
孔静幽在桌下轻轻碰了碰秦松筠的膝盖。
秦松筠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里面是红酒,她之前只浅浅抿过两口。
“赵总客气了。”她微笑,“该我敬您才对。君竹起步晚,多亏各位前辈关照。”
说完,她仰头,把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桌上响起几声叫好。赵老板也干了,酒杯倒扣,示意一滴不剩。
“爽快!”他大笑,“秦总这性格,我喜欢!”
坐下时,秦松筠感觉胃里一阵灼热。红酒后劲大,她平时酒量尚可,但今晚空腹,几杯下去已经开始头晕。
孔静幽凑过来低声说:“别喝了,我替你挡。”
秦松筠摇摇头,手指在桌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秦松筠也喝尽了。酒液滑过喉咙,带来轻微的灼烧感。她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立刻有人又给她斟满。
“秦总,我有个问题哈。”另一个做辅料生意的李老板开口,他四十出头,脸喝得通红,“你这场秀,主题叫‘松筠’,是什么意思?只是因为君竹创始人的名字?”
秦松筠,你的名字。
桌上静了一瞬,几道目光齐齐看过来。
秦松筠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她看着杯中残存的一点暗红色液体,忽然想起外公的书房。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宣纸上的墨字:松筠之节,岁寒不凋。老人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孔静幽眉头微蹙,刚要开口,秦松筠在桌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
“李总说得对。”秦松筠笑了,那笑容很得体,挑不出错,“松竹常青,取其坚韧之意。设计上融合了一些传统工艺,比如苏绣的针法,但用在了现代剪裁上。”
她说得流畅,语气平和,像在介绍一个与己无关的概念。
“传统好,传统有文化!”赵老板插话,“不过现在年轻人喜欢新鲜的。秦总下次可以考虑加点流行元素,那个什么……国潮?”
桌上响起附和的笑声。
秦松筠笑了笑,没接话。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木。
话题很快转到别的方向。投资人在聊最近的股市,供应商在抱怨原料涨价。秦松筠安静地坐着,偶尔点头,微笑。孔静幽在旁边应付着一些具体业务的询问,语气专业,滴水不漏。
酒过五味,桌上气氛更松散了。
“秦总今年有二十八了吧?”坐在秦松筠斜对面的一位王老板忽然问。他做饰品配件,眼睛细长,说话时总眯着,“有对象没?”
桌上静了一瞬。
孔静幽脸色沉了沉,正要开口,秦松筠已经笑了。
“王总这是要给我介绍?”
“哎,可不是嘛!”王老板来了兴致,“我外甥刚从英国回来,学金融的,跟你年纪相当。要不改天约个时间见见?”
他说着,拿起分酒器走过来。“来,先跟叔叔喝一杯,这事就算定了!”
酒气扑面而来。秦松筠看着递到眼前的满杯白酒,胃里一阵翻涌。她脸上笑容没变,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裙摆。
孔静幽站起来。“王总,松筠今天喝得不少了,这杯我替她——”
“那怎么行!”王老板摆手,“这杯是长辈的心意,得本人喝。”
他把酒杯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秦松筠的下巴。
桌上其他人看着,有的笑,有的低头吃菜,没人说话。那种静默里有一种黏稠的、心照不宣的审视。
秦松筠抬起眼,看向那杯酒。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缓缓伸手,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
“王总。”
一道声音从桌尾响起。
众人转头。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一直安静坐在那里,几乎没怎么出声。他穿浅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喝着。
“万……万先生?”王老板愣了一下,脸上立刻堆起笑,“您有什么吩咐?”
“吩咐不敢。”男人放下茶杯,站起来。他身高腿长,走过来时带起一阵极淡的雪松香。“只是想起王总上个月找我谈的那笔贷款,风控部那边还有些细节需要确认。”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歉意:“本来不该在饭桌上谈公事,但明天我要飞新加坡,怕耽误您时间。要不……借一步说话?”
王老板的脸色变了变。他看看秦松筠,又看看万先生,手里的酒杯僵在半空。
几秒后,他干笑两声:“好好,万先生这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包间。门关上,桌上安静了几秒,然后话题又活络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秦松筠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掌心全是汗。
她看向空着的座位。万先生。她记得邀请名单里有万家的人,但没想到来的是这位。万家长子万响,她只听过名字,从没见过。
他为什么帮她?
*
散席时已经快十一点。
秦松筠和孔静幽走出昭清坊,夜风一吹,酒意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胃里翻搅着,头重脚轻。
一辆黑色SUV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江河渡探出头。
“二位美女,上车吧。”
他今天没穿那些设计师标志性的夸张衣服,简单白T恤,外套一件做旧牛仔夹克,半长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见两人过来,他跳下车,拉开后座门。
秦松筠坐进去,闭上眼。
孔静幽坐到她旁边,关车门时用了点力。
车子启动,汇入夜色。江河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怎么样?庆功宴热闹吗?”江河渡从后视镜里看她们,“我本来想去,但工作室那边样衣出了点问题,刚解决。”
“热闹。”孔静幽简短地说,看向窗外。
“怎么着,庆功宴变鸿门宴了?”
没人接话。
江河渡挑了挑眉,没再多问,伸手打开了音响。低沉的爵士乐流淌出来,萨克斯风像夜色里蜿蜒的河。
开过两个路口,秦松筠忽然开口:“江河渡,停车。”
江河渡靠边。车还没停稳,秦松筠已经推门下去,扶着路边的树干弯下腰。
夜风灌进来,带着街边小吃摊的油烟味。她扶着路灯杆,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孔静幽跟下来,轻轻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秦松筠的脊背在单薄的外套下凸出清晰的线条,像一截脆弱的竹。
“好了……好了……”孔静幽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吐完了,秦松筠接过孔静幽递来的矿泉水漱口。冷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好点了?”孔静幽问。
秦松筠点点头,没说话。她靠着树干,仰起脸。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破碎的影子。
江河渡在车上等着,没跟上来。他靠着车窗点了支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重新上车后,一路无话。
*
秦松筠搬出秦家老宅后,在市中心租了间公寓。老式小区,五层,没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脚步踏上去亮起昏黄的光,走过了又暗下去。
孔静幽扶着她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沉在黑暗里,家具的轮廓模糊不清。
秦松筠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底传上来,她打了个颤,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孔静幽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她在秦松筠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片光与暗的交界。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很远,很空渺,像淡成一片的遥远记忆。
“为什么不说实话?”
孔静幽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松筠没抬头,手指摩挲着玻璃杯壁。“说什么实话。”
“松竹的灵感来源。”孔静幽看着她,“你准备了三个月的设计稿,每一件衣服的细节都打磨到极致——就因为‘松筠’是你外公取的名字,是你名字的由来。可你在饭桌上,只说了句‘取其坚韧之意’。”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连提都不想提,对不对?”
秦松筠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那种场合……”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没必要。”
“没必要?”孔静幽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一点笑意,她换了个称呼,“窈窈,你看着我。”
秦松筠缓缓抬起眼。
孔静幽坐在光里,脸上每一丝情绪都清晰可见——那是一种压抑着的、近乎愤怒的疼惜。
“你不想在那种地方,对着那些人,说出你外公怎么教你写名字,怎么跟你说‘松筠之节’。”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不想让那些沾着酒气和算计的耳朵,听见你心里最干净的东西。对不对?”
秦松筠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松筠’的真正意思。”孔静幽往前走了一步,走进光里,“这场秀的灵感,来自你外公给你取的名字。那些竹编的纹样,是你小时候他手把手教你的。那些松针的刺绣,是你母亲病前最后一件作品里用过的针法。”
她每说一句,秦松筠的脊背就绷紧一分。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孔静幽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压着什么滚烫的东西,“你宁愿编一套‘君子品格’的说辞,也不肯在那些人面前提一句你外公,你妈妈。”
秦松筠抬起头。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眼睛亮得惊人。
“静幽。”她轻声说,“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孔静幽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目光与她平齐,“秦松筠,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在怕什么?怕那些人不配听?还是怕你自己一说出口,就会……”
她顿住了。
秦松筠的手在颤抖。很细微的颤抖,但她控制不住。
孔静幽看着那只手,忽然所有的质问都堵在喉咙里。她伸出手,握住秦松筠冰凉的手指。
秦松筠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妈妈如果看到今天有人这样逼她女儿喝酒……”孔静幽的声音哽了一下,“她会不会心疼?你外公如果知道,他亲自取的名字,成了酒桌上被轻飘飘带过的谈资……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静幽。”秦松筠打断她,声音很轻,“别说了。”
空气安静下来。落地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颤了颤。
孔静幽站起来,走到秦松筠面前,蹲下身。她伸出手,轻轻抱住沙发上那个纤薄的身影。
秦松筠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把脸埋在孔静幽肩头,呼吸很轻,轻得像不存在。
孔静幽感觉到肩膀处的衣料渐渐湿润。温热的,悄无声息的。她没有动,只是轻轻拍着秦松筠的背,像多年前大学宿舍里,秦松筠第一次梦到外公哭醒时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动了动。
“静幽。”秦松筠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不懂。”
孔静幽没说话。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能忍吗?”秦松筠慢慢直起身,脸上泪痕已经干了,只剩眼角微微的红,“因为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折辱。”
她看着黑暗的角落,目光没有焦点。
“是看着最亲的人一点点被掏空,你却无能为力。是明知道有些门关上了就再也打不开,还得笑着站在门外。是连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来处,都要小心翼翼藏起来,怕被人拿去掂量、估价。”
她转过头,看向孔静幽。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正是因为见过那种几乎无法忍受的折辱……今天这些,才不算什么。”
孔静幽蹲在原地,仰头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秦松筠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转眼就散了。
孔静幽望着那个背影。她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
最后她站起来,拿起包。
“我走了。”她说,“早点休息。”
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身后传来秦松筠的声音。
“静幽。”
孔静幽动作停住。
“谢谢你。”秦松筠说,依然没有回头,“但我的路,我自己走。”
门开了,又关上。
孔静幽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暗包裹上来。她靠在墙上,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眶发热,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秦松筠独自坐在那片半明半暗的光里,很久没有动。落地灯的光晕温柔地包裹着她,像一个小小的、脆弱的茧。
夜色深沉,远处城市的灯火绵延成一片朦胧的光海。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模糊的,孤单的。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玻璃上那个虚幻的倒影。
然后转身,关掉了最后一盏灯。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很远的地方,某栋高层的落地窗前,万响端着一杯酒,看着脚下流动的车河。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
「见到秦松筠了?」
他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放下手机,喝了一口酒。冰球在杯底转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