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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3 ...

  •   迟家的宅子在城西半山,法式别墅,上世纪三十年代一个比利时银行家建的。庭院里的日本晚樱还没到花期,枝桠在暮色里伸展着,像一幅淡墨勾勒的枯笔山水。

      迟宴春到的时候,迟叶慈正站在露台的铁艺栏杆边。她没换衣服,还是白天那身象牙白套装,只是脱了外套搭在臂弯里。初春的风带着凉意,吹起她耳畔几丝碎发。

      “来了?”她没回头。

      “姐。”迟宴春走过去,和她并肩站着。楼下花园里,园丁正在收拾工具,水壶喷出的水雾在夕阳里映出细小的虹。

      两人静默了片刻。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渐渐亮起灯火,像散落的星屑。

      “听说你年前那桩收购,最后溢价百分之十五成交。”迟叶慈开口,声音很随意,“杠杆用到三倍?”

      迟宴春笑了,手肘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姐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这些小鱼小虾的生意了。”

      “父亲让我问问。”迟叶慈侧过脸看他。她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像两口古井,“三倍杠杆,风险可控?”

      “杠杆只是工具。”迟宴春语气散漫,“就像开车,有人三十码就觉得快,有人上了高速还嫌不够。看谁握方向盘罢了。”

      “也是。”迟叶慈转回去,望着庭院里一株修剪得极工整的罗汉松,“不过工具用错了地方,再好的手艺也白搭。”

      这话迟宴春没接,迟叶慈垂目看着庭院里的植物,傍晚的空气在身旁静静流动。

      “昭清坊的秀,你看完了?”迟叶慈静了一会儿,转移了话题。

      迟宴春靠在另一侧,目光落在庭院里。园丁下午刚修剪过那几株日本红枫,切口整齐,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暗红。

      “看了前半场。”他说,“后来嫌吵,躲清净去了。”

      “躲到贵宾休息室?”迟叶慈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叶子,“黎家那小公子闹腾的动静可不小。”

      迟宴春侧过头看她。

      暮光从她身后漫过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脸在逆光里显得轮廓分明,那双眼睛和迟宴春很像,但更冷,更透,像结冰的湖面。

      “姐是特地来审我的?”他语气懒洋洋的。

      “审你?”迟叶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薄荷烟,点燃,“你值得我审吗?”

      她抽烟的姿势很特别,不急着吸第一口,而是让烟在指尖燃了一会儿,看那缕青白的烟丝袅袅上升,散在风里。

      然后她递过烟盒。

      迟宴春摆摆手:“嗓子不舒服,戒了。”

      迟叶慈挑眉看他。她的眉毛修得极细,像两笔工笔描出来的线。

      “戒了?”她重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上周在峰和,我朋友还看见你抽雪茄。”

      “雪茄不算烟。”迟宴春说得理所当然,“那是社交。”

      迟叶慈笑了。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薄荷的清凉混着烟草的焦苦,在空气里弥漫开。

      “社交。”她重复这个词,像在舌尖品它的滋味,“那你今天在昭清坊,也是社交?”

      “碰巧。”迟宴春答得简短。

      庭院里亮起了地灯,暖黄色的光从下往上打,把植物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地凌乱的墨迹。

      “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人。”迟叶慈瞥他一眼,“秦松筠。君竹是她自己创的品牌,没靠锦心一分钱。这在圈子里不算秘密。”

      迟宴春“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锦心最近不太平。”迟叶慈忽然说,声音压低了半分,“宋远空在接触几家外资,想引入新资本。许家那边也在观望。”

      迟宴春没接话。他目光落在庭院角落一丛刚冒嫩芽的紫藤上,神情懒散,像在听又像没在听。

      迟叶慈等了等,见他没反应,轻轻嗤笑一声。

      “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她按灭烟,“吃饭吧。”

      *

      餐厅是长桌,深色胡桃木,能坐十二个人。此刻只摆了四副餐具。水晶吊灯的光是冷白色,照在骨瓷盘子上,泛着釉质的光泽。

      迟敏回坐在主位。五十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有些灰白。他穿藏青色居家服,没戴眼镜,正在看一份财经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目光在迟宴春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报纸。

      谷维坐在他左手边。她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穿着藕荷色羊绒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见两个孩子进来,她微微一笑,没说话。

      佣人开始上菜。清汤燕窝,芙蓉虾球,清蒸东星斑,几碟时蔬。菜式精致,分量不多,摆盘讲究。

      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

      迟敏回放下报纸,拿起汤匙。“听说你上个月去了趟香港。”

      这话是对迟宴春说的。

      “嗯。”迟宴春应了一声,舀起一勺汤,“见几个朋友。”

      “什么朋友需要专门飞一趟?”迟敏回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春涧资本那点规模,还不够覆盖你来回的机票吧。”

      迟宴春笑了。他放下汤匙,身体往后靠了靠。“爸,您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的差旅费了?”

      “我关心的是你那些‘朋友’靠不靠谱。”迟敏回抬眼看他,“杠杆收购,对赌协议,这些玩法在国外不新鲜,但在国内,水太深。”

      “水深才好摸鱼。”迟宴春语气轻松,“再说,春涧的章程写得清楚,风险自担。亏了,我自己填坑。”

      “你拿什么填?”迟敏回的声音沉了些,“你那两千万本金,玩得了多久?”

      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

      谷维轻轻放下筷子。“好了,先吃饭。菜要凉了。”

      迟叶慈适时开口:“爸,上周和信通那边的会议纪要我发您邮箱了。他们明年想在东南亚设分行,问我们有没有兴趣参股。”

      迟敏回“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盯着迟宴春看了几秒,最终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青菜。

      餐桌上又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咀嚼声,碗碟轻碰声。

      迟宴春吃得慢条斯理。虾球剥得干净,鱼刺剔得仔细。他脸上那点散漫的笑还在,但眼底没什么温度。

      饭吃到一半,迟敏回忽然又问:“你那个杠杆收购,标的公司是做什么的?”

      “医疗器械。”迟宴春答,“生产心脏支架的。”

      “传统行业。”迟敏回评价,“利润空间有限。”

      “所以需要重组。”迟宴春接得很快,“剥离非核心资产,优化生产线,然后打包卖给跨国药企。中间至少有百分之四十的溢价空间。”

      “前提是你那些‘朋友’的信息准确。”迟敏回放下筷子,“资本市场没有秘密,你以为的机会,别人早就看见了。”

      “看见了和敢做是两回事。”迟宴春也放下筷子,微笑,“就像开车,有人看见了弯道,但不敢踩油门。”

      这话里有话。

      迟敏回的脸色沉了沉。谷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宴春。”她开口,声音温和,“你爸是担心你。杠杆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反伤自身。”

      “妈,我知道。”迟宴春看向她,笑容真切了些,“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最好。”迟敏回最终说,语气缓和了些,“吃饭吧。”

      后半顿饭吃得沉默。迟叶慈偶尔说几句银行的事,迟敏回简单回应。谷维安静用餐,偶尔给迟宴春夹一筷子菜。

      迟宴春都吃了,但吃得很慢。

      *

      饭后,迟敏回叫迟叶慈去书房。迟宴春起身要走,却被叫住。

      “你等着。”迟敏回说,“一会儿有事问你。”

      迟宴春重新坐下。“好。”

      迟叶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着父亲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迟宴春和谷维。佣人收了餐桌,端来茶具。谷维泡茶,动作娴熟,热水冲进紫砂壶,茶香袅袅升起。

      一只狸花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跳到迟宴春腿上。他顺手挠了挠猫下巴,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它还记得你。”谷维说,倒出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你半年没回来了。”

      “忙。”迟宴春简单地说。

      谷维看着他,目光温柔。“宴春,你爸那些话,别往心里去。他只是不太懂你现在做的事。”

      “我明白。”迟宴春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妈,您的嫁妆信托,我会连本带利还您。”

      谷维摇摇头。“那是给你的,不用还。”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但你要小心。迟家的名字是盾,也是靶子。”

      迟宴春抬眼看她。

      “我知道。”他说。

      迟宴春用手指抚摸着狸花猫的毛,他的手指修长,手背有淡淡的青色血管,食指上的戒指隐在猫毛里,灯光下散发着泠泠的银光。

      “戒指还戴着?”谷维忽然问。

      迟宴春下意识转了转食指上的银戒。

      “习惯了。”

      “那疤,还看得出来吗?”

      “凑近看能看出来。”迟宴春说,“不过没人凑那么近。”

      楼梯传来脚步声。迟叶慈下来了,对迟宴春点点头。“爸让你上去。”

      迟宴春把猫放到沙发上,起身。走到楼梯口时,迟叶慈轻声说:“别顶嘴。”

      他笑了笑,没应。

      *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的书柜,摆满了精装书和档案盒。迟敏回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

      “坐。”

      迟宴春在书桌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坐姿端正了些,但依然透着股松弛感。

      迟敏回转过来,走到书桌后坐下。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倒了杯茶,推到迟宴春面前。

      “尝尝。朋友送的武夷山大红袍。”

      迟宴春端起杯子,闻了闻,抿了一口。

      “不错。”

      “只是不错?”迟敏回看着他,“这一斤要八万。”

      “我对茶没研究。”迟宴春放下杯子,“再好,到我嘴里也是牛嚼牡丹。”

      迟敏回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嘲讽的笑。

      迟敏回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朝桌子那一端的迟宴春推过去。

      “看看。”

      迟宴春接过。是春涧资本上季度的财报,还有几份投资标的的尽调报告。他翻了几页,抬起眼。

      “爸派人查我?”

      “我需要知道你拿钱在做什么。”迟敏回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两千万不多,但也不少。更重要的是,你顶着迟家的姓。”

      迟宴春合上文件,放回桌上。“所以呢?”

      “杠杆收购,短期收益高,但风险集中。”迟敏回看着他,“一旦标的公司出现问题,或者市场风向转变,你的资金链会断得很快。”

      “资金链管理是基本功。”迟宴春语气平静,“我留了安全边际。”

      “多安全?”迟敏回问,“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宴春,市场黑天鹅出现的时候,百分之五十的安全边际都不够。”

      迟宴春没说话。他目光落在书桌一角的水晶镇纸上,里面封着一朵干枯的玫瑰花。那是很多年前,谷维生日时迟敏回送的。

      “我给你姐银行,给你基金,你知道为什么吗?”迟敏回忽然问。

      迟宴春抬起眼。

      “银行是心脏。”迟敏回缓缓说,“泵血,供氧,维持生命。基金是手指——试探水温,触摸边界,断了也不致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宴春,我不是不让你试。但试的时候,要知道哪里是红线。”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传来隐约的车声,很远,像另一个世界。

      迟宴春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爸,您说得对。”他说,“银行是心脏,基金是手指。但现在有些手术——”他顿了顿,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只需要手指就能完成。”

      迟敏回的脸色变了变。

      “什么意思?”

      “意思是,时代变了。”迟宴春站起来,“高杠杆,衍生品,算法交易……这些在您看来是洪水猛兽的东西,已经是现在进行时了。您可以用心脏泵血,但未来,可能连心脏都是AI在管。”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

      “我的基金,用的是妈的钱。赚了亏了,都和迟家无关。”他声音很平静,“所以,您不用担心我会给家里惹麻烦。”

      迟敏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迟宴春拉开门,出去了。

      *

      楼下,谷维还在泡茶。迟叶慈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听见脚步声,两人都抬起头。

      迟宴春走到玄关,拿起大衣。“妈,姐,我先走了。”

      谷维站起来。“这么晚还回去?房间一直给你留着。”

      “明天一早还有会。”迟宴春穿上大衣,笑了笑,“妈,茶很好喝。下次回来再喝。”

      他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间植物清冽的气息。

      谷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灯亮起,驶下山道。她看了很久,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迟叶慈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妈,进去吧,外面冷。”

      谷维点点头,转身时,低声说了一句:“他越来越像他外公了。”

      迟叶慈没接话。她看着夜色里蜿蜒的山道,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楼上的书房,灯还亮着。

      迟敏回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份财报。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把文件放回抽屉。

      锁芯转动,咔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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