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2 ...
-
先进来的是秦彻。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暗条纹西装,三件套,马甲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哟,这么热闹。”
他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落在秦松筠身上时,笑意深了些。
“窈窈。”
秦松筠怔了怔:“哥?”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秦彻很少出席这类时尚场合,他更习惯的是董事会的长桌和财报会议。
“正好在楼上和清知谈事,听说你在下面。”秦彻走进来,自然而然地站到秦松筠身侧,仿佛那是他专属的位置,“怎么了?一脸不高兴。”
语气很自然,像是兄长见到妹妹身处纷扰的随口一问。
秦松筠还没回答,第二个人进来了。
许清知。
他比秦彻高一些,穿白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他的好看是另一种,更干净,更明朗,像早春的阳光。头发有些随意地落在额前,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窈窈。”他叫她,声音温和,“好久不见。”
秦松筠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恍惚。许清知出国三年,期间只偶尔通邮件。他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清哥。”她轻声说。
秦彻笑了,侧头对许清知,半开玩笑道:“清哥?叫得比亲哥还亲。”
许清知笑着摇头,没接话。走到秦松筠身侧,很自然地虚护了一下,目光在秦松筠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黎译誊。
“黎少。”他点点头,“巧。”
“真巧。”秦彻应和了一句,然后径直看向旁边的Tracy,“这位小姐拿着烟灰缸是……”
Tracy的手早放下了。她或许不认识秦松筠,但秦彻和许清知她是知道的,一个是锦心的执行总裁,另一个是许家的独子,眼下这个场地,昭清坊便是许家的产业。她下意识往黎译誊身边靠了靠,却发现黎译誊已经站起身,朝秦彻伸出手,笑容爽朗:“秦总,许总。打扰了,一点小误会。”
“误会?”秦彻挑眉,看向Tracy手里的烟灰缸,“这位小姐是?”
“模特,Tracy。”黎译誊介绍得简短,“刚走完君竹的秀。”
“哦。”秦彻点点头,像是刚想起来,“君竹是窈窈的公司。怎么了?秀有问题?”
他问的是秦松筠。
秦松筠抿了抿唇。她不想把事情闹大,尤其不想在秦彻和许清知面前。
“一点后台小意外,已经处理好了。”她说。
就在这时,第三个人从门外进来了。
是个女人。
高挑,极瘦,穿着一身象牙白缎面长裤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清晰的颧骨和修长的脖颈。她没戴什么首饰,只左手腕上一块铂金腕表,表盘薄得像一片冰。
她的美是冷的,锐利的,像手术刀划开空气。
女人脚步很快,走进来后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在迟宴春藏身的阴影处顿了顿——几乎不可察的一顿,然后移开。
“秦总,许总。”她的声音也是冷的,但礼节周到,“楼上有客人找二位。抱歉打断,我先告辞。”
她甚至没看黎译誊和Tracy,只是对秦松筠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
像一阵风。
门开了又关。
休息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秦彻晃了晃手里的香槟杯,冰块叮当作响。他看向黎译誊,笑容依旧温和。
“黎少,你看这事……”
黎译誊摆摆手。
“误会,真是误会。”他拉过Tracy,“还不跟秦总道歉?”
Tracy咬着嘴唇,眼眶真的红了。这次不是装的。
“对……对不起,秦总。”
秦松筠看着她,看着这个几分钟前还趾高气扬的女孩,此刻像被雨淋湿的雏鸟。她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
“秀场意外,君竹确有责任。”她开口,声音很轻,“新的样衣明天会送到。至于道歉就不必了。Tracy小姐以后走路,当心些就好。”
话说得客气,却像一记耳光。
Tracy的眼泪掉下来了。
迟宴春在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切。他看到秦松筠在秦彻出现时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在许清知靠近时微微放松。看到黎译誊那副游刃有余的交际姿态。也看到秦彻笑容下,眼底那层薄薄的、难以察觉的审视。
然后他看见楼梯口又下来一人——迟叶慈。她显然也注意到这边的微妙气氛,脚步顿了顿,朝秦彻和许清知略一颔首,便径直朝会场外走去。经过屏风时,她目光往里瞥了一眼,与迟宴春的视线短暂相接。
姐弟俩都没说话。迟叶慈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像是意外他在这儿,又像是了然。然后她便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迅速,消失在门外。
那边,Tracy早已没了气焰,讪讪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黎译誊与秦彻、许清知寒暄几句,也告辞走了。经过屏风时,他往里看了一眼,咧嘴朝迟宴春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句:“看够没?”
迟宴春举杯,隔空朝他致意。
*
休息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秦彻,许清知,秦松筠。
还有阴影里,那个始终没动过的迟宴春。
秦彻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黎译誊的车驶离。他喝了一口香槟,背对着秦松筠开口:
“黎家这个小儿子,不成器。你少跟他扯上关系。”
秦松筠没说话。
许清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受委屈了?”他问。
他的声音太温和,像很多年前,她摔倒了,他蹲下来问她疼不疼。秦松筠鼻子忽然一酸。她摇摇头。
“没事。工作而已。”
“工作也要懂得保护自己。”秦彻转过身,“你今天不该来。让下面的人处理就好。”
“下面的人处理不了黎译誊。”
“所以你就能?”秦彻笑了,那笑容有点冷,“窈窈,有时候服个软,不丢人。”
秦松筠抬起头。
“哥是让我对那种人服软?”
“我是让你别把自己放到那种位置。”秦彻走近,伸手想碰她的头发,秦松筠微微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
“你创建君竹,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给自己看,也给爸看。”秦彻的声音低了些,“但证明的方式有很多种,没必要选最难看的一种。”
“什么叫难看?”秦松筠问,“坚持该坚持的,就叫难看?”
许清知轻轻按了按她的肩。
“窈窈。”他摇头,“秦彻不是那个意思。”
秦松筠不说话了。她看着许清知,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熟悉的担忧,忽然觉得累极了。她想问,清哥,你这三年在国外过得好吗。想问,你还记得小时候带我去放风筝吗。想问,如果今天我真的低头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变了。
可她什么都没问。
“楼上还有客人。”她最终说,“你们去吧,我收拾一下后台就回去。”
秦彻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一起走吧,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秦彻没再坚持。他和许清知离开时,许清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照顾好自己,窈窈。”
门关上了。
秦松筠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站了很久。水晶灯的光太暖,暖得让人发晕。她走到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楼下停车场,秦彻和许清知并肩走向一辆黑色轿车。迟叶慈站在另一辆车的车门旁,正低头看手机。她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朝秦松筠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入夜色。
秦松筠闭上眼睛。
*
阴影里,迟宴春终于动了动。
他站起来,路过秦松筠身后时,他停了一秒。
她没发现他。她的额头还抵着玻璃,侧脸的弧度在夜色映衬下,脆弱又倔强。
迟宴春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青砖,关于盘扣,关于“心里稳,步子才稳”。
窈窈。有点意思。
他无声地笑了笑,推门离开。
走廊的光漏进来,又暗下去。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低头,转动了一下食指上的银戒。戒指边缘摩擦着那道旧疤,传来细微的痒。
屏幕上弹出姐姐迟叶慈发来的消息:「你怎么会在那里?」
迟宴春打字:「碰巧。」
「晚上爸叫你一起回家吃饭。」
他停顿片刻,回过去三个字:
「好。」
然后他收起手机,推门走入夜色。会场里的光影、香气、纷争,都被关在身后。城市灯火在远处流淌,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而他忽然想起秦松筠最后那个眼神,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像深潭底下倏忽掠过的鱼影。
迟宴春戴上耳机,脚步散漫地融入街灯的光晕里。风吹起他大衣下摆,露出腕表冰冷的金属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