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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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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的光线是冷的,下午的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照进来,在米白色的水磨石地面上铺开一片片几何光斑。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棉麻纤维味,还有一点点胶水的化学气息。
三块布料样品平铺在中央的长条工作台上。最左边是常见的天丝棉,中间是进口的亚麻混纺,最右边——
秦松筠的手指停在第三块布料上。
那是种很特别的材质,看起来像丝绸,触手却是麻的质感。颜色是一种极淡的月白,表面有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纹,像水波漾开的涟漪。布料边缘用同色丝线锁了边,针脚细密如发。
“意大利一个小作坊出的,一年产量不超过五百米。”江河渡站在工作台对面,半长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扎了个小揪,几缕碎发散在额前。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布料上滑动,像在抚摸某种活物,“他们用了一种古老的植物染色法,颜色能保持二十年不褪。但价格……”
他顿了顿,报了个数字。
孔静幽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下,眉头蹙起。“单米价格是常规面料的八倍。如果整个‘松间’系列都用这种料子,成本会超出预算百分之三十五。”
工作间里静了片刻。窗外传来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像持续的低音背景。
秦松筠没说话。她的手指还停留在那块布料上,指尖感受着那种奇特的质感。
滑,却又不腻;轻,却又挺括。光线照在上面时,那些暗纹会微微反光,像月光洒在深夜的湖面。
“其实……”江河渡抬起眼,小心地看了看秦松筠的脸色,“我们可以考虑用类似质感的替代品。日本那边最近出了一种仿麻丝,视觉效果有七成相似,价格只有三分之一。”
孔静幽接话:“而且供应稳定,不用等三个月海运。”
两人说完,都看向秦松筠。
她依然低着头,视线凝在布料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很久,她才轻声开口:“仿麻丝的垂感不够。”
“可以加内衬调整——”江河渡说了一半,停住了。因为他看见秦松筠抬起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的潭水,没有任何波澜,却让人莫名不敢再说下去。
“《长物志》里写,制衣如作画,须‘料、工、意’三者俱到。”秦松筠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料为骨,工为肉,意为魂。换一块料子,骨相就变了。”
她又低下头,指尖划过布料的纹理。“‘松间’系列想表达的,是竹在风里的姿态,外柔内韧,看似随风摇摆,实则根扎得深。这种料子……”她顿了顿,“有风骨。”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小石子投入静水,在工作间里漾开细微的回响。
江河渡和孔静幽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他们太了解秦松筠了,平时好说话,甚至能对供应商的刁难一笑置之,但一旦涉及她认定的东西,那种近乎固执的坚持就会从骨子里透出来,温和,却不容置喙。
那是秦家血脉里传承的东西。秦尚之当年为了找到一种能完美呈现苏绣光泽的底布,可以亲自跑遍江浙的作坊,试了上百种样品。秦松筠身上流着同样的血。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工作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助理桃月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秦总,许先生找您。”
秦松筠怔了怔。许先生?许彦辉?他怎么会亲自来工作室?
她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领——今天穿的是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阔腿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手上还沾着一点布料的纤维碎屑。
“请许伯伯到会客室稍等,我马上——”
“不是许董。”桃月补充,“是许清知先生。”
秦松筠动作停住。几秒后,她点点头:“好,我出去一下。”
她洗了手,对着工作间玻璃门上的倒影捋了捋头发。倒影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昨晚又失眠了。她轻轻吸了口气,推门出去。
*
许清知站在工作室门口的接待区,背对着她,正仰头看墙上挂着的一幅水墨画。画的是竹林,墨色浓淡有致,竹叶的笔触凌厉又舒展。
他今天穿竹青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是温润的象牙白。身材挺拔,肩线平直,站在那幅画前,竟有种奇妙的和谐感,许清知像画里走出来的竹,温文,却自有风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窈窈。”
声音和记忆里一样,温和,带着一点笑意。三年不见,他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哪里都变了。五官更深刻了些,眼神里多了些沉淀的东西,但笑起来时眼角细细的纹路依然柔软。
“清哥。”秦松筠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正好在附近见客户,想起你工作室在这儿,顺路来看看。”许清知说着,提起手里的纸袋,“带了点下午茶,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纸袋是浅棕色的,素净,没有任何logo。但秦松筠一眼就认出那是城西一家老字号点心铺的包装,专卖传统中式茶点,每天限量,要排很久的队。
顺路?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没戳破。
“太客气了。”她接过纸袋,指尖触到温热的质感,“进去坐坐?”
许清知却摇头:“不打扰你工作。就是来看看你。”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笑意淡了些,“瘦了。最近很忙?”
“还好。”秦松筠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纸袋。油纸透出一点凤梨酥的甜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檀木味,很清冽的香气,像古寺里燃尽的香灰,余韵悠长。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让很多事改变,也让很多记忆蒙尘。此刻许清知站在她面前,用那种熟悉的、带着关切的眼神看她,她才发现自己其实很想念这种被当成“妹妹”呵护的感觉。
比秦彻更像哥哥的哥哥。
“清哥。”她抬起头,几乎是冲动的,“要不要……进去看看我们新系列的设计?”
话出口她才觉得唐突。许清知是许家的继承人,看惯了财务报表和商业计划书,对这些设计稿未必感兴趣。
但许清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纵容的意味。“方便吗?不会泄露商业机密?”
“你看不懂的。”秦松筠也笑了,带着点小女孩的狡黠,“都是设计图,密密麻麻的标注。”
“那正好,看不懂才安全。”
两人一起走进工作间。孔静幽和江河渡看见许清知,都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
“许先生。”孔静幽先开口,语气礼貌而疏离。
“静幽,好久不见。”许清知朝她点头,又看向江河渡,“江设计师,久仰。”
江河渡挠了挠头,有些局促:“许总客气了……我就是个画图的。”
“别站着,坐。”秦松筠把纸袋放在工作台一角,“清哥带了点心,一起尝尝。”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四盒精致的茶点:凤梨酥、核桃酥、桂花糕,还有一盒晶莹剔透的水晶饺。每块点心都小巧玲珑,摆放在油纸上,像艺术品。
“太讲究了。”江河渡眼睛亮了,“这家我排过一次队,等了两个小时。”
许清知微笑:“家母喜欢,常买。我今天去得巧,没怎么等。”
这话说得自然,但秦松筠知道是体贴,他不愿让她觉得有负担。
四人围在工作台边吃点心。凤梨酥酥皮层层分明,内馅酸甜适中;核桃酥香而不腻;桂花糕入口即化,满口留香。
甜食有种奇妙的魔力,工作间里原本紧绷的气氛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刚才在聊什么?”许清知随口问,目光扫过工作台上的布料样品。
江河渡嘴快:“在愁面料呢。看中一款意大利的料子,好是好,就是太贵,供应还不稳定。”
他说完才意识到可能说多了,看了眼秦松筠。秦松筠却神色如常,小口吃着桂花糕,没说话。
许清知点点头,没继续追问,转而聊起其他。他说起在国外的一些见闻,说起最近看的画展,说起伦敦总下雨,说比起西式点心还是更喜欢中式的温润。
话题散漫而舒适,像午后窗边流淌的光。
他说话时手指偶尔在桌面轻轻点着,腕表表盘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身上那股檀木香很淡,似有若无,只有在靠近时才能隐约闻到。
秦松筠静静听着,偶尔接一两句。她发现许清知说话时总看着她,眼神专注,像在确认她是否在听,是否理解。那种被珍视的感觉很熟悉,又有点陌生。
三年,足以让最亲近的人之间也生长出一层薄薄的茧。
点心吃完,茶也喝尽了。许清知看了看表,起身:“不早了,我得走了。”
“我送你。”秦松筠跟着站起来。
两人走到工作室门口。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在走廊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许清知在门口停住,转身看她。“刚才江设计师说的那个面料……”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我认识一个人,专做高端面料进口。意大利那边他熟,或许能帮你问到更稳定的渠道。”
秦松筠抬眼看他。许清知的表情很自然,像只是随口一提。
“不用麻烦的。”她说,“我们自己再想想办法。”
“不麻烦。”许清知笑了,那笑容里有点无奈,“窈窈,你还是老样子。”他叹了口气,“那个人姓陈,叫陈砚。你提我的名字,他会帮忙。”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纯白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信息,简洁得近乎神秘。
秦松筠接过名片。纸张触感厚实,边缘有细微的毛边,是手工压制的痕迹。
“清哥……”她喉咙有些哽,“谢谢你。”
“谢什么。”许清知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那里有一点刚才吃点心时不小心沾上的糖粉。“小时候你每次露出这个表情,就是要哭的时候。”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指尖的温度很轻,像羽毛拂过。
秦松筠愣住了。她看着许清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熟悉的、温柔的光。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回到很多年前,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摔倒了,许清知蹲下来帮她擦眼泪,说“窈窈不许哭”。
许清知的眼神却变了变。
很微妙的变化,那层温柔的底色还在,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平静湖面被石子惊起的涟漪。他看着她,看了两秒,三秒,然后手指缓缓收回去,像突然意识到什么。
秦松筠没有察觉这个变化。她只是觉得鼻子发酸,为这份久违的、毫无保留的呵护。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会联系陈先生的。”
“好。”许清知收回手,插回西装裤袋里。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她。
“窈窈。”他声音低了些,“有些路,不用一个人走那么辛苦。该开口的时候,要开口。”
秦松筠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宋远空,秦彻、秦家。她在君竹的所有坚持,某种程度上都是在向父亲证明,也是向母亲和死去的外公证明。她不要宋远空的资源,不要宋远空手下锦心的光环,她要完全靠自己闯出一片天。
这份执拗,许清知一直懂。
“我知道。”她轻声说。
许清知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忽然伸出手,似乎想抱她一下,手臂已经抬起来——
但在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他改变了动作。那只手轻轻落在她肩上,拍了拍。
“照顾好自己。”他说完,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秦松筠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名片。肩上他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某种绷了很久的弦,在温柔面前反而更容易断裂的脆弱。
*
工作间的门这时开了。
江河渡走出来,手里拿着空了的点心盒,看样子是要去扔掉。他看见秦松筠站在门口发呆,脚步顿了顿。
“许总走了?”
“嗯。”秦松筠回过神,把名片小心收进口袋。
江河渡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走廊尽头,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许总对你很好。”
语气很平常,陈述事实的口吻。
秦松筠点头:“他一直像哥哥一样照顾我。”
“哥哥。”江河渡重复这个词,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垃圾桶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松筠。”
“嗯?”
“那种意大利面料,如果你真的想要……”江河渡抓了抓头发,眼神有点躲闪,“我可以试着调整设计,减少用量。这样成本能控制,效果也不会差太多。”
秦松筠看着他。江河渡站在光线里,半长的头发有些乱,衬衫袖口沾着颜料,一副艺术家的不修边幅模样。但他眼睛很亮,亮得真诚。
“谢谢。”她说,这次是真的笑了,“不过不用。既然有更好的渠道,我们就用最好的。”
江河渡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行!你说了算!”
他哼着歌走了。秦松筠回到工作间,孔静幽正在整理布料样品,抬头看她。
“许清知给的渠道靠谱吗?”她问得直接。
“清哥不会骗我。”秦松筠说,走到工作台边,重新拿起那块月白色的料子。布料在指尖流淌,像月光,像流水。
孔静幽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轻声说:“松筠,有时候接受帮助,不代表认输。”
秦松筠手指顿了顿。
“我知道。”她低声说,更像说给自己听。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星河流淌。
楼下,许清知已经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刚收到的消息。是父亲许彦辉发来的:「见到秦松筠了?她状态如何?」
许清知打字:「见了。她很好。」
「君竹那边呢?」
「在筹备新系列,一切正常。」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保持联系。锦心的事,她或许知道些什么。」
许清知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很久,最终没有再回复,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秦松筠站在工作室门口的样子。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松松挽着,眼角那点糖粉像细碎的星光。
他想起自己指尖触到她皮肤时的温度。想起她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的依赖和信任。
也想起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态。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行驶。许清知睁开眼,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平静,温和,无可挑剔。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的湖面下,刚才荡开了怎样的涟漪。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在车窗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又很快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