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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C.17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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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玻璃餐厅二楼一间私密的包厢,三面环绕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便是那片闻名遐迩的人工湖。
月光清辉如练,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墨色的水面上,碎裂成亿万片跳跃的、流动的碎银,随着夜风拂过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闪烁不定。
这并非万响熟悉的谈判场合。
他与宋远空、许彦辉这类人碰面,惯例是在那些隐秘的、会员制的、光线永远被调至暧昧昏沉的私人会所深处。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内外,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昂贵雪茄的醇厚与顶级威士忌的辛辣,话语在昏暗中被压低,交易在阴影里达成。
而此地,通透明澈得近乎奢侈。
月光,波光,远处阑珊的灯火,一览无余,无所遁形。
万响坐在正对湖景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对面的女人身上。
秦松筠今日的装束简约到极致。一件浅灰色羊绒长大衣随意搭在椅背上,身上是白色高领羊绒衫,勾勒出纤细的脖颈线条。长发在脑后低低束成马尾,用一条墨绿色真丝丝带系着,丝带在发根处打了一个复杂而精巧的平结,尾端服帖地垂落——那是今早出门前,迟宴春亲手为她系上的。
她的妆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唯有唇上那一抹红色格外鲜活。
万响的眉梢微微扬起。他身体向后靠在舒适的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通透的玻璃幕墙还有窗外那片近乎梦幻的湖景。他忽而低头一笑。
“秦小姐,”他开口,声音带着惯常的慵懒腔调,“选这么个地方……是打算跟我约会?”
秦松筠闻言浅浅一笑,不达眼底,“万总想多了。”
“想多了?”万响重复,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铺着雪白桌布的桌面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光洁的玻璃,“这地方,这氛围,这月光湖水——”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她脸上停留,“让人……不想多都难啊。”
秦松筠没接他这带着几分轻佻与试探的话茬。她只是姿态从容地端起面前那杯柠檬水,凑到唇边,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恰在此时,穿着得体制服的服务员轻叩门扉后推门而入,手中捧着烫金的皮质菜单,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秦松筠抬眸朝服务员露出微笑,轻轻摆了摆手。
“稍后再点,”她清晰地说道,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我们先谈点事情。”
服务员训练有素,立刻会意,微微躬身:“好的,女士。有需要随时按铃。” 随即安静地退了出去,并轻手轻脚地带上了包厢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室内重归静谧,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被玻璃过滤过的水波声。
万响看着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反客为主般的动作,眼中的兴味更浓,嘴角的笑意加深。
“秦小姐今天……”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很直接。”
秦松筠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亮无波。“万总难道喜欢绕弯子?”
万响作势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
“不喜欢。”他坦言,随即又补充道,目光带着探究,“但也不讨厌。弯弯绕绕,有时候也别有一番趣味。”
他顿了顿,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变得深沉而直接,紧紧锁住她的眼睛。
“不过今天,坐在这里……” 他故意停顿,“我是该称呼您秦小姐,还是……迟太太?”
秦松筠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切了些,从眼底缓缓漾开。
“今天坐在这里的,”她清晰地回答他,“只是秦松筠。”
万响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与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却也格外深邃的眼眸。他看了很久,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清她背后所有的筹谋与底气。
然后,他也笑了。那笑容里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欣赏。
“秦松筠,”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没有带上任何敬称或头衔,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本身的分量,“你真的……很有意思。”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万响的目光飘向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又缓缓收回重新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带上一点半真半假的调侃。
“迟宴春……他就这么放心,放你一个人出来?”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扫过窗外静谧的庭院和远处的车道,“不会在这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层层把关吧?”
秦松筠听出了他话里那点玩笑与试探交织的意味。她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眼里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万总这是在担心我,”她反问,语气轻松,“还是在……担心他?”
万响眉梢一挑,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担心你?” 他重复。
“担心我身边没人保护,”秦松筠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万一万总一时兴起,想做点什么,我岂不是……跑都跑不掉?”
万响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他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起初是短促的,随即变得舒畅,在安静空旷的玻璃包厢里轻轻回荡,冲淡了些许紧绷的气氛。
“秦松筠,”他边笑边摇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她的脸,“你这张嘴……是真厉害。”
秦松筠微微颔首,不卑不亢:“万总过奖。”
万响止住笑,重新靠回椅背,姿态彻底放松下来。他就那样,隔着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静静地看着她。
清冷的月光穿过巨大的玻璃窗,毫无阻隔地笼罩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近乎圣洁的光晕。她脑后那条墨绿色的丝带,随着她微微调整坐姿的动作,在光洁的发丝间轻轻晃动,像夜色中一点沉静的生机。
他就那么看着。
她也坦然回望。
两人之间,只有那张光洁的桌子,和无声流淌的、清辉如水的月光。
时间在静谧中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水波声似乎都变得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
秦松筠的唇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更加清晰、更加明媚的弧度。
那笑容不再含蓄,而是带着一种坦荡的光彩,言笑晏晏,眉眼生动。
“万先生。”
她开口,换了称呼。
不再是疏离客套的“万总”,而是更显平等、甚至带着一丝微妙亲近感的“万先生”。
万响看着她,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坐直了些,做出了更加专注的倾听姿态。
秦松筠顿了顿。然后她清晰而平稳地,说出了今晚见面最重要的那句话。
声音并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
轻得像窗外那片流动的、碎银般的月光,悄然漫过湖面,漫过玻璃,漫进这间通透的包厢。
却带着重量与诚意。
“我们合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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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城市的另一隅,老城区。
竹里馆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印玺,静静嵌在一条幽深曲折的巷子深处。
二楼,最里侧那间名为“听竹”的包厢。
许清知与迟宴春,隔着一张古朴的原木茶案,相对而坐。
茶案上一套天青色的越窑青瓷茶具温润如玉,壶中初沸的泉水正冒着袅袅白气,新沏的明前龙井茶香在静谧的空气中缓缓升腾、弥散。
然而,案上那两杯澄碧清亮的茶汤,谁都没有去动。
迟宴春背靠着一只素面的棉麻靠垫,脊背挺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淡慵懒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明专注地落在对面人的脸上。
许清知坐在他对面,休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纽扣,比平日出现在公司或正式场合时,少了几分拘谨。
迟宴春先开了口,声音在茶香氤氲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许少。”
许清知抬起眼,目光与他对上,无喜无怒,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下文。
“今天坐在这里,”迟宴春继续说,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是替松筠来的。”
许清知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快得像茶烟的一次晃动。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伸出手,端起了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茶。动作很慢很稳,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仿佛在用这个看似从容的动作,掩饰内心那一丝难以捕捉的涟漪。
他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清雅的茶香瞬间充盈口腔,也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他脸上所有可能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
放下茶杯,他重新抬起眼看向迟宴春,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
“迟少有话,不妨直说。”他的声音同样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迟宴春没再多言,从身侧拿出一个不算太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光洁的原木茶案上,用指尖轻轻推了过去。
许清知垂眸,看向文件袋。素白的封面上,印着一行简洁的黑色宋体字:
关于许氏集团新能源材料板块战略投资及供应链协同的初步构想
他伸出手拿起文件袋,解开绕线抽出里面一叠打印整齐的文件。就着桌上那盏造型古朴的纸灯散发的暖黄光线,他一页一页,仔细地翻阅起来。
迟宴春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目光偶尔掠过窗外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竹影。
月光如水,洒在竹叶上,沙沙的轻响似有若无,更衬得室内一片沉静。
许清知看得很仔细。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详尽的市场分析、技术路径评估、财务模型测算,以及最关键的合作框架与条款设想。
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但大部分时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翻完了最后一页。没有立刻合上文件,而是将手指停留在某一页的某项关键数据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纸面。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迟宴春。
那双总是显得温和持重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一丝难辨的复杂。
“春涧资本可以牵头,”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在复述,又像是在确认,“联合两家对新能源赛道有深入布局和强烈兴趣的产业资本,共同注资许氏那个因为技术路线争议和资金缺口而被暂时搁置的新材料扩产项目。”
迟宴春点了下头。
许清知继续道,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某一行字:“作为这项战略投资的交换条件之一,许家需要在锦心集团目前面临的供应链调整和潜在压力问题上,保持明确的中立立场。甚至在锦心需要的关键原材料供应、物流通道,或者某些特定技术标准的认证环节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迟宴春,“提供必要的、不违背商业原则的便利与支持。”
他合上文件,将其轻轻放回茶案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迟宴春:“而着眼于更远的未来,当锦心完成战略转型,在其规划的高性能环保面料、智能纺织材料等新业务线上,许氏旗下专注于前沿新材料研发的子公司,可以与锦心展开深入的技术合作、联合研发,甚至共建实验室。资源共享,利益共享。”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段话的份量在空气中沉淀,然后,他用一种更轻、却更锐利的语气总结道:“迟少,这看起来……不像是一份简单的商业投资建议书。”
许清知的目光牢牢锁住迟宴春:“这更像是一份投名状。一份需要许家在此刻锦心的棋局上,明确站队的筹码。”
迟宴春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那双眼眸越发沉静幽深。
许清知看了他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含义复杂的笑容。
“这个构想,”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也是松筠让你带来的?她的意思?”
迟宴春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他回答得很干脆。
许清知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带着疑问。
“这是我自己想的。”迟宴春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或者说……”
他略微停顿,似乎思考了一下更准确的表述:“是她教的思路,我自己……活学活用,因地制宜。”
许清知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迟宴春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那几株在月光下清瘦却挺拔的竹子上,竹影婆娑。
他的思绪,有一瞬间飘回了昨晚。
/
昨晚。卧室。
秦松筠窝在他怀里,刚沐浴过的长发还带着湿意,散乱地披散在他手臂和胸前,散发着清雅的白山茶香气。
她刚细致地分析完万响的心态与可能采取的策略,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许家。
“许彦辉和宋远空认识这么多年,私交不浅,”她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有些轻,却条理清晰,“宋远空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许彦辉不可能完全不知情。甚至有些事,他可能还是默许的,或者……提供了便利。”
迟宴春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一缕微湿的发梢,闻言,低头看她:“那他还选择跟宋远空合作?在这个节骨眼上?”
秦松筠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抬起眼,目光清亮:“因为利益。看得见摸得着的眼前利益。许彦辉是个非常现实的商人,他更看重宋远空此刻能给他带来的、关于锦心控制权更迭后的具体承诺和利益分割。他知道宋远空是什么样的人,但他不在乎。或者说,只要利益足够大,他可以选择性忽略那些‘瑕疵’。”
迟宴春静静地听着,指尖划过她柔软的发丝。
“所以,想要瓦解许彦辉和宋远空之间的联盟,”秦松筠继续说,逻辑清晰得像在推导一道数学题,“不能用对付万响那种‘攻心为上、揭示风险’的办法。对许彦辉,那一套效果有限。”
“那用什么?”迟宴春问,带着点引导意味。
秦松筠想了想,缓缓道:“给他一个……比宋远空此刻能给出的,更诱人、更长远、也更安全的利益。”
她看着他,眼底有光在闪动:“一个关于未来的、实实在在的‘期权’。一个能帮他解决眼前棘手难题,又能为许家未来开辟新航道的……战略机会。”
迟宴春的眸光微微闪动,捕捉到了关键:“期权?”
秦松筠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漾开,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狡黠,仰头在他下巴上轻轻蹭了蹭。
“迟老师平时教的那些金融知识点,”她语带调侃,“学生我这不是在活学活用么?”
迟宴春被她逗笑,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秦总领悟力超群,学以致用,厉害。”
她靠回他怀里,享受着他怀中的温暖,声音恢复了正色:“所以,你去见许清知。不是许彦辉。”
迟宴春问:“为什么是许清知,而不是直接找许彦辉?他才是许家现在的话事人。”
秦松筠在他怀里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因为他比他父亲……更清醒。许彦辉被眼前的利益和与宋远空多年的交情困住了,短时间内很难扭转。但许清知不一样,他看得更远,也更……重情。”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而且,清哥……他和他父亲不一样。”
/
迟宴春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聚焦在对面许清知的脸上。
“这份文件,”他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你可以带回去,仔细看看,也和许叔商量一下。不着急。”
许清知点了点头,将那份文件重新装回牛皮纸袋,动作不疾不徐。
“我会的。”他应道,声音平静。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只有窗外的竹叶沙沙,和室内茶香袅袅。
月光穿过雕花的木格窗,清清冷冷地洒在两人之间的茶案上,将青瓷茶具照得温润生辉。
许清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间提起一件久远的往事:“窈窈五岁那年,秦老先生的寿宴,在老宅后面的荷花池边玩,不小心……掉进去了。”
迟宴春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动作极其细微,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许清知的目光,却仿佛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几不可察的反应。
他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后来家里人都说,是我跳下去把她救上来的。佣人这么传,长辈们也这么以为。”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迟宴春:“其实不是我。”
迟宴春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无惊讶,也无被揭穿什么的慌乱,只是静静地听着,背脊却无意识地挺得更直了些。
许清知察觉他的沉默,继续道:“那天具体是谁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的,我当时跑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被抱上岸了,窈窈呛了水,有点昏沉,周围也乱。我没看清。”
他的声音很平稳,“后来窈窈醒来,一直以为是我。我纠正过她几次,告诉她不是我,但她不信。或者说……她不愿意信。”
许清知看着迟宴春,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那个小女孩执拗又脆弱的眼神:“你知道她那时候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吗?”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用更沉静的目光回视着他,等待他自己说出答案。
许清知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早已释然的苦涩:“因为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你。她身边真正对她好、让她觉得可以完全依赖和信任的人……太少了。有一个邻家的哥哥,平时对她还算温和关照,在她落水时‘救’了她——这个认知,对她来说,就像抓住了一根浮木,是她能感知到为数不多的温暖。所以,哪怕后来有些细节对不上,哪怕我亲口否认,她也宁愿选择相信那个‘美好’的版本。”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因为那是她那个年纪,所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关于‘被人在乎’、‘被保护’的证明。”
迟宴春依旧沉默地听着,面容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太多情绪。
许清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轻声问道:“是你,对不对?那天是你救的她。”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迟宴春没有说话。
没有点头承认。
也没有摇头否认。
他只是用那种沉静到极致的目光,看着许清知,仿佛他问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
许清知看着他这副沉默到底的姿态,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过往误会的苦涩,还有一点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我知道了。” 他轻声说,像是终于为一段横亘多年的公案,落下了确认的印章。
迟宴春看着他释然又复杂的笑容,静默了片刻,然后再次开口,语气平稳如常:“松筠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许清知收敛了笑容,重新看向他,目光里带着询问。
“我们结婚了。”迟宴春清晰地说道,声音不高,却乍起波澜。
许清知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表情似乎都凝固了。他看着迟宴春,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他就那样保持着那个有些僵住的姿态,看了迟宴春很久。
“……什么时候的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
“十月初。在香港登记的。”迟宴春回答,语气简洁。
许清知再次陷入沉默。他低下头,看着茶案上那杯早已凉透、失去香气的茶汤,水面平静无波。几秒钟后,他重新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眼底那抹复杂的波动尚未完全平息。
“为什么……”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选择现在告诉我?”
“松筠的意思。”迟宴春坦然道,目光坦然地看着他,“她不想让你从别处知道这件事,特别是……从宋远空或者某些不怀好意的人那里,听到可能被扭曲的版本。”
迟宴春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解释的意味:“她也不想再瞒着你。毕竟……”
他看着许清知的眼睛,清晰地吐出后面半句:“叫了这么多年的‘清哥’。”
许清知听着这些话,听着“清哥”这个熟悉的、带着旧日温度的称呼,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酸涩,微涨,但最终缓缓化为一片温软的释然。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杯凉茶,仿佛能从澄澈却冰冷的水面,看见许多旧日时光的影子。
良久,许清知缓缓抬起头,看向迟宴春。
许清知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帮我转告她。”他开口,声音平稳温和。
迟宴春静静等待。
许清知看着他,目光清澈,语气郑重。
“只要她愿意,”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有力,“永远可以叫我‘清哥’。”
窗外,月光依旧如水,温柔地笼罩着庭院里那几竿清瘦的竹,沙沙的叶响仿佛一首古老而宁静的夜曲。
清辉漫过窗棂,洒在茶案两端相对而坐的两个男人身上。
/
夜晚十点。
老洋房的客厅浸在一片刻意调暗的暖黄光晕里。
落地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又悄然而至。不再是傍晚那种雾状的朦胧,而是清晰可辨的雨丝,灯光透过玻璃,将纵横交错的水痕映照得闪闪发亮。
雨气、壁炉里的果木香与她身上的栀子花的清甜与白茶的冷冽微妙调和。
迟宴春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站在玄关的阴影里。他脱下身上那件肩头已被雨水洇湿出深色痕迹的羊绒大衣,随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换好柔软的室内鞋,他并未立刻走进客厅深处,而是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那熟悉的旋律,正从客厅方向流淌而来。
Starry Starry Night。
Lianne La Havas 那把沧桑而温柔的嗓音,在诉说着星月夜,诉说着梵高,诉说着那些常人难以理解的、炽热而孤独的美。
Starry, starry night, 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ey…
他循着歌声走去。
客厅中央,那块浅灰色的瑜伽垫上,秦松筠正保持着一个舒缓的后弯姿势。她穿着一身灰粉色的 Lululemon Align 系列瑜伽服,极致柔软的 Nulu 面料如第二层皮肤般,毫无保留地贴合着她身体的每一道曲线。
清晰流畅的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脊柱在腰窝处形成一个优美的凹陷,修长的脖颈在暖光下延伸出一道瓷器般细腻白皙的弧线。
长发被一个简单的珍珠母贝发夹松松挽在脑后。
音响是那对他特意为她寻来的四十年代产的 Altec Lansing “Voice of the Theatre” 剧院之声同轴单元改造的复古箱体,此刻正流淌出温暖且饱满的模拟音色。
歌声在略显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抚平心绪的魔力。
Look out on a summer's day, with eyes that know the darkness in my soul…
她应该回来有一阵子了。空气里她的气息已经稳定,身体也进入了深度拉伸后的松弛状态。
他低头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指针沉稳地指向十点整。
和万响的那场会面,比他预计的,也比他同许清知的那场,要快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放轻脚步,踩在柔软厚实的深色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因后弯而完全舒展的背脊线条上。
然后,他弯下腰。
伸出手。
带着室外归来的微凉湿意,掌心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臀部。
动作随意得像拂去一片落叶,熟稔得如同呼吸。不带任何狎昵,只有一种犹如经年累月、深入骨髓的亲昵与归属。
秦松筠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结束姿势,只是缓缓地、带着一种猫般的慵懒,回过头,自下而上地看向他。
那双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水润晶亮,像盛着两汪映着星光的泉水。
“回来了?” 她问,声音因为保持姿势而带着一点点气息不稳的微喘,却异常柔软。
他点点头,没说话。
然后,他绕到她身侧,就在那张宽大的瑜伽垫边缘,直接躺了下来。身体放松地平躺,双手交叠垫在脑后,目光投向挑高的天花板。
秦松筠也缓缓结束了后弯,让身体回归平直。她没有起身,只是同样在他身边躺了下来,与他并肩,也望向那片被暖黄灯光温柔笼罩的天花板。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并肩躺在同一张垫子上。
谁也没有先开口。
音乐还在继续流淌,充盈着整个空间。
Now I understand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r sanity…
窗外的雨声是永恒的背景音,淅淅沥沥,绵绵不绝。雨丝敲打着玻璃,轻吻着庭院里的草木,汇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白噪音般的沙沙声,将室内这片静谧衬托得更加深邃安宁。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轻很均匀,在歌声与雨声的间隙里,几乎听不见,却又奇异地彼此同步,形成另一种更私密更令人安心的韵律。
他没有问她和万响谈得如何,是否顺利,对方是何反应。
她也没有问他,与许清知的会面有何结果,那份“投名状”是否被接受。
仿佛那些关乎数十亿资产、家族命运、乃至许多人前程的沉重博弈与秘密交易,在此刻都被隔绝在了这扇落地窗,这片暖光和这首老歌之外。
此刻,什么都不必想,不必问,不必筹谋。
只有这首歌,这场雨,和身边这个人。
只有天花板上那片被灯光晕染开的、柔和的光晕。
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和透过薄薄衣料传递过来的、令人心安的温度与存在感。
距离那场决定性的股东大会,还有六天。
六天后,一切尘埃落定,是非成败,皆有定论。
但此刻,在暴风雨中心难得的宁静里,在决战前夜短暂的喘息中,他们只需要这样并肩躺着,共享这片被音乐、雨声和彼此气息包裹的、无声的港湾。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首《Starry Starry Night》已循环播放了不知第几遍,副歌再次温柔地响起:
For they could not love you, but still your love was true…
迟宴春忽然动了。
他侧过身,朝向她的方向。
手臂伸过去,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道,将她整个捞进自己怀里。
抱得很紧。
紧到能清晰感受到她胸腔的起伏,她发间栀子与白茶的清甜清晰可闻,
仿佛她柔软的身体完全嵌合进自己的怀抱。
秦松筠没有抗拒,甚至没有一丝惊讶。她只是顺势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在他怀里窝得更舒服些,然后,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左胸口,那块羊绒衫下心脏平稳跳动的位置。
噗通。
噗通。
噗通。
沉稳、有力、带着生命的温度透过衣料和肌肤清晰地传递过来,像最安神的鼓点。
窗外,夜雨未歇,依旧不知疲倦地、温柔地敲打着世间万物。
淅淅沥沥,沙沙作响。
像一首为有情人低吟的、永不终结的摇篮曲。
And when no hope was left in sight, on that starry, starry night…
歌声在雨声中渐渐低回,终至无声。
但怀抱的温暖与心跳的共鸣,却在这雨夜里清晰而恒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