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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C.176 ...


  •   距离股东大会还有三天。
      清晨七点半,银灰色的宾利飞驰平稳地驶出老洋房车道,汇入城市早高峰的车河。

      秦松筠安静地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今天穿了一身烟灰色的Max Mara Manuela双排扣收腰西装,利落的剪裁完美勾勒出身形线条。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款式极简的铂金镶钻婚戒,端正地戴在指根。

      迟宴春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中央扶手箱的皮质包裹上。
      车厢内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送风声。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片晨间的静谧。
      是秦松筠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余鲜”的名字。

      这个时间点,余鲜很少会直接打电话过来。
      秦松筠的心轻轻一跳。她滑开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
      “余鲜。”

      电话那头,传来余鲜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紧绷:“秦总,出事了。”
      秦松筠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绷直了些,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说。”

      余鲜语速略快,努力保持着条理:“今天一早,我刚到公司,就发现……公司的内部公告栏,还有几部主要电梯旁的电子屏上,都被宋董办公室的人更新了内容。”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继续道:“是……是恭喜您新婚快乐的通知。以集团办公室的名义发的,用词很正式,说‘欣闻集团设计总监秦松筠女士与迟宴春先生喜结连理,谨代表集团致以最诚挚的祝贺’云云……还附了一张很官方的贺卡模板图。”

      秦松筠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微微凝滞了一下。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握着手机的指尖收紧了些。
      余鲜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安:“秦总,我们……设计部这边,还有公司里其他人,从来都不知道您已经……大家一直以为您和迟少就只是男女朋友关系。现在这个消息突然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时间点公布出来,大家都很惊讶,议论纷纷。工作群里已经……讨论疯了,各种猜测都有。”

      秦松筠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钟里,许多画面和信息在她脑中飞速闪过——
      外公遗嘱中关于“已婚”可能触发的限制条款,秦家那些元老对母亲婚姻的遗憾与对外孙女重蹈覆辙的潜在担忧,宋远空一贯擅长利用“道德”与“规矩”进行舆论攻击的手法……

      还有,昨晚临睡前迟宴春握着她的手,在黑暗中低声说的那句话:“宋远空会在股东大会前动手。他不会等到最后。”
      现在,他果然动手了。
      不早不晚,就在股东大会前三天。给了足够的时间让这个消息在集团内部发酵、扩散,让各种猜测、质疑、甚至是非议酝酿、升级。
      釜底抽薪。攻心为上。

      秦松筠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到余鲜耳中,依旧是令人心安的沉稳:“余鲜,别担心。”
      余鲜在那头屏息听着。
      “让大家讨论。”秦松筠清晰地说道,语气平静,“没关系。越讨论,热度过去得越快。”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有人私下问你,或者向你打探消息,你统一回复:你也是刚看到通知,不清楚具体情况,一切以秦总监本人或集团的正式公告为准。不要发表任何个人看法,也不要参与讨论。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余鲜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总监会如此镇定,甚至有些放任。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好,秦总,我明白了。我会按您说的做。”
      “嗯,辛苦了。先这样。”秦松筠挂了电话。

      她将手机放回身旁的Kelly手袋里。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迟宴春。

      迟宴春的目光也正从前方路况收回落在她脸上。两人的视线在后视镜与空气中对上,没有任何言语,却在电光火石间交换了千言万语。
      宋远空,已经按捺不住率先掀开了棋盘一角。

      迟宴春收回视线,重新专注于前方道路。宾利在早高峰的车流中沉稳地穿行,距离锦心大厦越来越近。

      车子滑入锦心大厦前的环形门廊,在靠近旋转门的位置缓缓停下。引擎没有熄火,低沉的轰鸣在安静的门廊区域显得格外清晰。
      迟宴春没有立刻解锁车门。他侧过身,完全地面向她。
      “现在下车?”他问,声音有些低哑。
      秦松筠点了点头,手指已经搭在了车门内侧的扶手上。
      他忽然伸出手越过中央扶手箱,将她搁在膝上的手完全握进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
      “松筠。”他唤她,名字在舌尖缠绕,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抬起眼,望进他眼底。
      “要不,”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清晰地吐出后半句,声音压得更低,“别下车了。今天。”
      秦松筠微微一怔。
      迟宴春看着她,目光一瞬不瞬,继续道:“不想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

      不想让你独自走进那栋此刻可能已经布满各种探究、猜忌、甚至恶意目光的大楼。
      不想让你在推开设计部那扇玻璃门时,迎接你的是窃窃私语和假装恭喜下的复杂眼神。
      不想让你在茶水间、在走廊、在电梯里,被迫承受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别有用心的关怀。

      那些无形的压力,那些需要时刻维持镇定与风度的场面,那些可能来自任何角落的、猝不及防的软刀子。
      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去扛。

      秦松筠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保护欲,心底某个最柔软的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
      她忽然笑了。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倾身过去。
      抬起一只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颊。然后,她侧过脸,将自己柔软的脸颊轻轻贴上了他的。
      那个动作很轻,很缓,像一片羽毛悠然飘落,又像倦鸟归巢般自然。
      停留的时间不长,只有两三秒,却带着千言万语的抚慰与回应。
      脸颊相贴的瞬间,她能感受到他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是更深沉的放松。

      秦松筠很快退开,眸光明亮如晨星,声音清晰而温柔:“等我回来。”

      迟宴春点了点头,握着她手的手指,最后用力地收紧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
      “好。”他应道,一个字重若千钧。
      秦松筠收回手,转身,利落地推开车门。

      脚步不疾不徐,节奏稳定。
      她没有回头。
      晨光从旋转门通透的玻璃照射进来,为她的身影勾勒出一道金色轮廓。

      迟宴春坐在驾驶座上,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逐渐融入玻璃反光与人流中的背影。

      他在原地又静坐了片刻。
      然后他才重新挂挡,缓缓踩下油门。
      银灰色的宾利无声地滑出门廊,重新汇入车流。
      后视镜中晨光落在锦心大厦的logo上,折射出刺眼的金光。

      /

      秦松筠推开设计部那扇磨砂玻璃门时,整个开放式办公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下了静音键。

      前一秒还充斥着键盘敲击、低声交谈、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响,瞬间消失殆尽。数十道目光,从各个工位、各个角度,齐刷刷地投向她。
      那些目光里混杂着惊诧、好奇、探究、掩饰不住的兴奋,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等着看好戏的微妙恶意。

      空气凝滞成一种粘稠的、令人呼吸发紧的诡异安静。
      有人飞快地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打着无意义的字符,屏幕光映出他们强作镇定的脸。

      有人借着拿水杯的动作,与邻座交换一个心照不宣、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有压不下去的弧度。

      有人干脆斜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毫不掩饰地追随着秦松筠,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评估,仿佛在重新估价一件突然被贴上“已婚”标签的、曾经高高在上的艺术品。

      苏青坐在靠窗的工位上,看见秦松筠走进来,立刻站起身,手里还拿着一份未看完的样衣打版图。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挤出一个问候,或者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最终,只是干涩地动了动唇角,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斜对角,周铭端坐在自己的独立办公间玻璃墙后,手里拿着一份看似重要的项目进度报告,目光平静地落在纸面上,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秦松筠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没有任何停留,也没有在任何一张表情各异的脸上多作流连。仿佛这场无声的审判庭与平日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任何不同。

      “嗒、嗒、嗒。”
      纤细的鞋跟敲击在光洁的环氧树脂地板上,发出稳定的声响。

      她径直穿过这片被目光和沉默填满的区域,走向尽头那间玻璃隔断的独立办公室。
      余鲜从靠近门口的一个工位旁快步小跑过来,手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和几份待签的文件,低着头,紧紧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前一后走进办公室。
      实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面那片令人窒息的窥探与窃窃私语的潜在空间暂时隔绝开来。

      /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宽敞,明亮,整洁。巨大的落地窗外,冬日上午淡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涌入。空气里是她惯用的白茶香薰气息。

      余鲜站在门边,双手紧紧抓着怀里的平板。
      她看着秦松筠,眼神复杂,嘴唇抿着,显然有无数话堵在喉咙口却不知从何说起,也不敢轻易打破这片由秦松筠带来的平静。

      秦松筠没有立刻走向办公桌后的椅子。她将手里的铂金包随手放在门口的矮柜上,然后迈步,径直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清晰而遥远。
      “余鲜。”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余鲜浑身轻微一颤,立刻应道:“秦总。”

      秦松筠依旧背对着她,目光落在远处天际线某一片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云朵上。
      “公司内部那些群里,”她问,语气寻常得像在问一份文件进度,“现在……主要在讨论什么?”

      余鲜明显愣住了,脸上掠过一丝错愕和慌乱。
      “秦总,我……” 她语塞,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个显而易见的核心话题。
      秦松筠缓缓转过身。
      午前明亮的阳光从她身后照射过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道朦胧的金边,却让她的面容落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光影交界处异常清明,静静地看着余鲜。

      “给我看看。” 她清晰地重复,语气里没有命令,没有怒气,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余鲜看着她平静得近乎异常的眼神,那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委屈、或者慌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
      她犹豫了。
      那犹豫极其短暂,或许只有零点几秒。但在这片死寂的办公室里,在秦松筠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注视下,这零点几秒的迟疑被无限放大,沉重得令人窒息。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余鲜咬了咬下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解锁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点开那个名为“锦心摸鱼小分队(无领导版)”的、此刻消息提示数字正在疯狂跳涨的群聊界面。

      然后,她向前两步,将手机屏幕朝上递到了秦松筠面前。
      秦松筠接过手机,指尖冰凉。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个不断刷新着新消息的对话框上。
      屏幕的光映亮了她低垂的眼睫。

      她伸出食指,有条不紊地向上滑动屏幕。消息如瀑布般倒流,无数条带着惊叹号、表情包、猜测、讥讽、以及自以为是的“洞察”的文字,争先恐后地跃入眼帘。

      她精准地翻到最早引爆话题的那条消息:

      【@全体成员惊天大瓜!速来吃!秦总监结婚了!!!宋董亲自在公司公告栏和电子屏发通知让全体员工恭喜!有图有真相![图片][图片]】

      下面的回复已然炸开了锅,以每秒数条的速度疯狂刷屏:

      【卧槽卧槽卧槽!真的假的?!我人傻了!】
      【千真万确!我刚从一楼上来,公告栏贴着,电子屏轮播!宋董盖章的!】
      【所以她和迟少不只是男女朋友?是夫妻???什么时候的事啊!】
      【废话!结婚啊大哥!不是夫妻能叫“新婚快乐”?】
      【藏得可真够深的……一点风声都没有,保密工作做得比国安还好。】
      【人家结婚用得着跟你汇报?你谁啊?】
      【话不是这么说,但这也太突然了吧……感觉像被蒙在鼓里。】
      【等等,我捋一下时间线——她十月十号正式入职锦心担任设计总监,如果之前就结婚了,那她入职的时候身份已经是……迟太太了?】
      【细思极恐!所以她是顶着“迟太太”的头衔空降过来的?】
      【那她一来就力推的“合伙人制”……该不会是迟家或者春涧资本在背后授意、甚至直接策划的吧?】
      【很有可能啊!迟家什么背景?春涧资本在投资圈什么地位?她想在锦心这种地方快速站稳脚跟、推行改革,没有强有力的婆家支持,光靠她自己?可能吗?】
      【靠婆家怎么了?人家有本事嫁入豪门,你嫉妒?】
      【不是嫉妒不嫉妒的问题,是觉得……有点太快了,太顺了,反而让人怀疑真实性。】
      【快什么快?你谈恋爱非得谈个三年五载?人家看对眼了闪婚怎么了?法律允许!】
      【问题根本不在快慢,在隐瞒啊!咱们天天跟她在一个楼层办公,一起开会,一起讨论方案,甚至一起加班吃外卖……她一句都没提过?半点口风不漏?】
      【提不提是她的个人自由和隐私吧……】
      【自由是自由,但总觉得……心里不太舒服。感觉像被当傻子耍了,信任被辜负了。】
      【不舒服+1,平时一副公事公办、高不可攀的样子,原来背后早就……啧。】
      【你们别忘了,秦家上一代,秦意棉女士,当年也是外嫁。嫁了个据说没什么家世的语文老师,后来闹出那些事……】
      【卧槽,你这么一说……细思极恐!】
      【还真是!秦意棉当年结婚也结得挺突然的,后来那些风言风语,还有她后来‘生病’……】
      【所以这是……遗传?秦家女人在婚姻大事上都这么……特立独行?】
      【别瞎说!秦总监工作能力有目共睹,她推的‘合伙人制’对我们设计师是实打实的好处!】
      【工作能力归工作能力,但私德……谁知道呢?】
      【就是,要不是有迟少在背后撑着,她一个空降的,能在锦心这种老牌企业这么快打开局面?能压得住那些老人?她那个‘合伙人制’说不定就是迟少或者春涧的智囊团帮她策划的,她就是个摆在台前的漂亮傀儡。】
      【有道理啊……那些方案做得那么漂亮,数据那么扎实,不像是一个单纯搞设计的人短时间内能独立完成的。】
      【所以秦总监到底有没有真本事?还是全靠男人和婆家?】
      【谁知道呢。也许有吧,但肯定没表现出来的那么‘神’。】
      【坐等反转。感觉要有好戏看了。】

      秦松筠一条一条,平静地看下去。
      那些带着恶意揣测与狭隘嫉妒的文字像一根根淬了毒的细针,透过屏幕密密麻麻地扎进眼睛里。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些关于母亲秦意棉的流言蜚语是如何像瘟疫一样在烨城的上流社交圈蔓延。
      那些看似关切实则充满猎奇与鄙夷的窃窃私语,那些被刻意歪曲、放大的“细节”,那些最终将母亲钉在“□□”、“疯子”耻辱柱上的、众口铄金的“定论”。

      “秦家大小姐,不知被什么迷了心窍,下嫁一个穷酸语文老师。”
      “图什么?图他长得帅?图他会写几首酸诗?”
      “后来不就出事了?花园里……啧,丢尽秦家的脸。”
      “那种不守妇道、自甘堕落的女人,活该。”

      时光荏苒,攻击的目标从母亲换成了她,攻击的武器从“出轨”变成了“靠男人”,攻击的核心从“品行不端”变成了“能力存疑”。
      但内核依旧未变——对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女性选择的恶意揣测,对她们可能拥有的、不依赖于传统路径的力量的恐惧与贬低,以及迫不及待地将她们的“成功”或“不幸”归因于男人的习惯。

      秦松筠的嘴角忽而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其浅淡,没有任何温度,像冰面上掠过的一丝冷风。

      她抬起头,将手机屏幕朝下递还给依旧僵立在一旁的余鲜。
      余鲜几乎是抢一般接过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她看着秦松筠,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嘴唇嗫嚅着:“秦总……您别往心里去,他们、他们都是乱说的……”

      秦松筠看着她,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
      “余鲜,”她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我和迟宴春,确实已经结婚了。”
      余鲜猛地睁大眼睛,像是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承认,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涌上复杂的红潮。
      秦松筠继续道,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但不是他们揣测、讨论、甚至恶意定义的那些原因。时间,方式,动机,都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

      余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我相信您”,或者“您不用跟我解释”,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有些茫然无措的点头。
      秦松筠没等她组织好语言,便下达了清晰的指令,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果决:“从现在开始,不用去管那些群里的讨论,也不用试图去解释或澄清什么。让舆论继续发酵。”

      余鲜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秦总……您是说,不管?让他们……继续这么说?”

      “对。”秦松筠点头,目光锐利,“堵不如疏,压不如放。他们现在讨论得越热烈,好奇心被吊得越高,等到了该真相大白的时候,”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一分,“反弹才会越有力,记忆才会越深刻。”
      她看着余鲜依旧困惑不安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像平时一样。如果有人当面问你,或者试图从你这里套话,一律回答:不清楚具体情况,秦总的私事不便过问,一切以秦总本人或公司的正式公告为准。记住,态度要自然,不必慌张,也不必带情绪。”

      余鲜看着秦松筠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运筹帷幄般的笃定与力量。这份超出预期的镇定奇异地安抚了她内心的慌乱。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有些发紧,但已清晰了许多:“好的,秦总,我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握上门把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来:“秦总,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猜,我信您。一直信。”

      说完,她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

      办公室里,重归绝对的寂静。

      秦松筠依旧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空荡的办公室。冬日上午的阳光慷慨地包裹着她,在浅灰色的西装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可是她浑身冰。
      她想起群里那些刺眼的字句。

      “秦家女人都这样。”
      “遗传。”
      她缓缓地、缓缓地笑了。那笑容没有声音,只在嘴角凝成一个冰冷的弧度,眼底深处是汹涌的暗流。

      /

      “咚咚咚。”
      门又被轻轻敲响。
      三下,节奏稳定,力度适中。

      秦松筠没有动,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余鲜再次探进头来。这次,她怀里抱着的不是平板或文件,而是一大捧花。

      巨大的花束,被精致的黑色雾面纸精心包裹,扎着墨绿色的、质感高级的罗纹丝带。而花朵本身——
      是玫瑰。
      却不是寻常的玫瑰。

      花瓣是极致的、深邃的、近乎黑色的暗红色。花瓣层层叠叠,紧密包裹,花型优雅古典,散发着一种冷艳而强大的存在感。
      是黑巴克(Black Baccara)。玫瑰中的极品,被誉为“黑玫瑰”,实则是最深的丝绒红,神秘,高贵,带着一丝危险而诱惑的美。

      余鲜小心翼翼地将这捧庞大而夺目的花束放在秦松筠宽大的办公桌中央。黑色与暗红,在浅灰色的桌面上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她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甚至有点俏皮的笑意,看着秦松筠说:“秦总,刚送到的,指定给您的。送花的小哥说,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语气轻快了些,带着点打趣,“迟少这反应速度……也太快了吧?这是知道公司里传开了,立马送花来安抚军心、宣示主权?”
      然后,不等秦松筠回应,她朝秦松筠眨了眨眼,便再次退了出去并贴心地关好了门。
      “咔哒。”
      门又一次合拢。

      办公室内,只剩下秦松筠,和桌上那捧巨大、沉默、却仿佛自带生命力的黑巴克玫瑰。
      秦松筠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靠近。

      她看着那捧花。目光沉静,若有所思。
      红色的黑巴克。

      迟宴春认识她这么久,送过她无数种花。
      清新脱俗的白山茶,娇嫩温柔的粉山茶,铃兰的纤细优雅,冰美人的清冷孤高,郁金香的明媚灿烂,桔梗的永恒宁静,鸢尾的神秘魅惑……他总能找到最衬她心境或场合的花。

      但唯独,没有玫瑰。
      一次都没有。
      她记得有一次,两人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大束的、俗艳的红玫瑰。她随口说了一句:“我不喜欢玫瑰,太直白,太……吵闹。”
      他当时只是“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后来她都快忘了这随口一提的偏好。
      但他记得。
      他送她的花,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玫瑰。

      所以,这束花,不可能是他送的。

      秦松筠缓缓迈步,走到办公桌前。
      她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捧怒放的黑巴克上。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拨开厚重如丝绒的花瓣,在花束深处找到了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片。

      卡片质地硬挺,没有任何花纹或logo,是最简洁的素卡。
      她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是手写的。字迹凌厉,洒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最后一笔甚至微微飞起,透着一股骄傲与不羁。

      “明天见,秦松筠。”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这五个字和一个标点。

      秦松筠的目光,久久地凝在这行字上。
      明天见。
      一周前,在万家老宅那个雨雾朦胧的夜晚,迟宴春在吧台后,为万响调了一杯名为“Tomorrow”的冰蓝色鸡尾酒。他说,那杯酒叫“明天见”。

      三天前,在玻璃餐厅那间四面通透、月光如水的包厢里,她对万响说:“今天坐在这里的,只是秦松筠。” 当时,万响没有明确表态,但她从他眼神的细微变化读出了心照不宣的默许与权衡。

      现在,距离那场决定性的股东大会还有三天。
      这束花,这行字,在这个她被推上舆论风口浪尖、被全公司暗中审视揣测的清晨,被送到了她的办公桌上。
      黑巴克。

      她不喜欢玫瑰,但这是黑巴克。不是俗艳的求爱,不是直白的安抚。它代表神秘,代表不可预测,代表深藏不露的力量与……忠诚的背叛?或是,决绝的转向?

      “明天见,秦松筠。”
      不是“秦总监”,不是“迟太太”。
      是“秦松筠”。
      和他三天前听到的一样。
      这束花是信号。
      是倒戈的信号。
      是合作开启的信号。

      是“明天见”——在那个名为“Tomorrow”的约定之后,在股东大会的“明天”之前,他们,终于要“见”了。

      秦松筠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容真切地从眼底最深处漫上来。

      她拿起手机解锁,指尖轻盈地划过屏幕,点开那个置顶的、标注着“C.”的对话框。
      打字,速度不快:
      【万响倒戈了。】
      点击发送。
      几乎是下一秒,手机屏幕上方就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随即,消息回复过来。
      只有两个字。
      【收到。】
      简洁利落,但有一种神奇的抚慰力量。

      秦松筠看着那两个字,嘴角的笑意加深,眼底星光流转。
      她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进柔软舒适的椅背。
      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捧在阳光下仿佛燃烧着幽暗火焰的黑巴克玫瑰。

      花瓣丝绒般的质感,深邃近黑的红色,在明亮的光线里美得惊心动魄,也充满了力量。
      天空是洗净般的蔚蓝。
      那捧黑巴克,在光里红得像火,也像终于被点燃的战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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