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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C.1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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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迟宴春端着两只杯子朝着被雨雾笼罩的开放式阳台走来。
他端着杯子,步履从容地穿过光与雾交织的幕布,身上那件米白色的绗缝外套肩头,很快缀上星星点点的细小水珠。
迟宴春走得不急不缓,仿佛笃定地知道这片雨雾朦胧的寂静角落里有人在安静地等待。
秦松筠抬起头。
目光越过飘拂的雨丝,落在他手中那两只造型优雅的玻璃杯上。
一杯是剔透的无色,在光影下泛着清澈的水光,应该是冰水。
另一杯——
她的视线被牢牢攫住。
那杯中的液体,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叹的美妙色泽。上层是近乎透明的樱花粉,柔和清浅,像初春枝头最娇嫩的那一簇花瓣;下层则是清透的嫩绿,鲜活得如同雨后抽出的第一片新芽。
两种颜色在杯壁处界限分明,却又在交融的过渡带氤氲出极细微的、梦幻般的渐变,像一朵被时光凝固在最美瞬间的、正在悄然绽放的报春花。
迟宴春走到她面前。将那杯樱花粉与嫩绿交织的液体递到她手中。
秦松筠接过来微微晃动杯身,那上层梦幻的粉色与下层清透的绿色便随着酒液轻轻荡漾,彼此渗透、交融,又缓缓分离,仿佛拥有了生命,在杯中演绎着一场寂静的、微型的春日圆舞曲。
“这酒叫什么名字?”她抬起眼,望向已在身旁椅子坐下的迟宴春。
迟宴春在她旁边的雕花铁艺椅上落座,姿态松弛。
“玉楼春。”他答道,声音在雨雾中格外低沉。
秦松筠微微一怔,随即低头仔细地端详杯中这奇妙的液体。
玉楼春。
这个名字起得真是恰如其分。仿佛将一座玲珑春日的楼阁,将满楼关不住的盎然春意与花事,都悄然酿进了这一方晶莹的容器之中。
有玉楼的雅致更有春日的生机与浪漫。
她端起杯子,凑到唇边,极小口地抿了一下。
预想中的酒精灼热感并未立刻袭来。入口是极为轻盈柔和的质地,酒精度被处理得极其含蓄。率先漫上味蕾的是一股清幽淡雅的茉莉花香;随即,一丝清甜的回甘悄然浮现,像是阳光亲吻过的白葡萄汁液,甘洌而纯净。
风味层次分明却又融合得浑然天成,口感顺滑得不可思议,一口江南春日的烟雨与花香含在了口中,余韵悠长。
她不由自主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好喝。”她轻声叹道。
迟宴春看着她这副眉眼舒展的模样,嘴角也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喜欢?”他问,目光落在她被酒液润泽的唇瓣上。
秦松筠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让那清雅的芬芳在口腔中更充分地蔓延。然后,她抬起头望向他,目光清亮。
“迟宴春。”
“嗯?”他应着,等待着下文。
她看着迟宴春,眼中含着笑:“你刚才在吧台那边调酒的样子很帅哦。”
迟宴春眉梢微扬,眼里掠过一丝玩味:“只是刚才?”
秦松筠笑了,笑容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带着点狡黠:“是一直都很帅。不过刚才特别帅。”
专注的,游刃有余的,带着一种不显山不露水却足以掌控全场般魅力的帅。是与他平日慵懒散漫截然不同的另一面,沉稳,专业,充满吸引力。
迟宴春也笑了。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而专注。
秦松筠又抿了一口杯中的玉楼春。随后她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回迟宴春脸上,带着一点探究。
“刚才……和万响聊了什么?”她问。
迟宴春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目光投向阳台外那片被雨雾晕染得如梦似幻的庭院夜景。
“没聊什么特别的。”他答道,声音平稳。
秦松筠看着他线条优越的侧脸,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他似乎想了想,才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就是那杯酒。”
“那杯酒?”秦松筠眨了眨眼,有些好奇,“你是说,你调给他的那杯?好喝吗?”
迟宴春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他看着她清澈好奇的眼睛,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
“你想尝尝?”他问,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蛊惑般的意味。
秦松筠不疑有他,点了点头,诚实地说:“嗯,有点好奇。颜色挺特别的。”
迟宴春笑了,他忽然有了动作。那只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抬了起来,修长的手指从裤袋边抽出。
他的手缓缓伸向秦松筠,指尖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迟宴春轻轻托住了她的下颌。
指尖的温度微凉,触碰着她脸颊温热的肌肤。力道很轻,这个动作让她微微抬起了头。
秦松筠的眼睛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而微微睁大,带着一丝茫然。
下一秒,他俯身靠近。
阴影笼罩下来,混合着雨雾气息和他身上清冽的味道。他的唇准确无误地覆上了她的。
秦松筠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骤然睁大。
她忽然明白了。
他说的“尝尝”,不是让她去尝吧台上那杯名为“Tomorrow”的酒。
是让她……尝他。
尝他唇齿间残留的酒味。
他的唇温热而柔软,带着湿润感紧密地贴合着她的。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随即他微微启唇,舌尖极轻地在她下唇瓣上扫过。一丝极淡的酒意,混合着他口腔里原本清冽的柑橘清香,通过这个温存的吻悄然渡了过来。
那酒味确实很淡,几乎被他的气息覆盖,只剩下一点隐约的余韵,冰凉,微苦。
这感觉与她口中玉楼春的清甜柔润截然不同,却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感官体验。
她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颤动几下,随即缓缓垂下。眼底最初那点惊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氤氲着水光的盈盈笑意,还有一丝被偷袭后娇嗔的羞恼。
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指尖抵在他结实温暖的胸膛上微微用力,带着明显的推拒意味却没什么力道。
迟宴春顺从地松开了她,向后退开些许距离,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
秦松筠瞪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此刻漾着水光,脸颊上飞起的红晕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见,一直蔓延到耳根。
秦松筠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室内方向,虽然知道这个角度大概率不会被看见,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带着嗔意:“你……这是在别人家里!”
她的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和此刻的羞恼带着一点不自觉的软糯,毫无威慑力。
迟宴春看着她这副模样。明明害羞得要命却还要强作镇定地指责他。他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他什么也没说,从善如流地将那只托过她下颌的手重新插回裤袋,身体向后放松地靠进椅背里,姿态恢复了一贯的懒散不羁。
仿佛刚才那个带着酒意的吻,只是这雨夜阳台上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小插曲。
细密的雨丝依旧不知疲倦地飘洒着。
秦松筠手里还捧着那杯色泽梦幻的玉楼春,指尖感受着杯壁与她掌心相仿的温度。
迟宴春手边放着那杯透明的冰水,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缓缓滑落。
她就那么瞪着他,脸颊绯红,眼眸水亮,唇色比杯中樱粉更艳。
他就那么看着她,嘴角噙着笑意,目光深邃,坦然接受着她的瞪视,仿佛在欣赏一幅生动绝伦的画卷。
雨雾无声,
此间唯有春光与酒意在悄悄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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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多。
雨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
万家花园浸润在雨后的湿意里,泥土与青草混合的、略带腥甜的清新气息,在夜色中无声弥漫。
黎译誊独自踱到花园深处,在一株落法桐下站定。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指尖弹开盒盖,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熟练地叼在唇间。
“嚓——”
打火机砂轮转动,一簇幽蓝火苗腾起,短暂地照亮了他微蹙的眉心和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他低头凑近,点燃烟卷深吸一口,橘红的火光在烟头明灭。
白色的烟雾从他唇间徐徐溢出,很快被微凉的夜风吹得扭曲四散。
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踩在湿润的碎石小径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黎译誊没回头,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迟二。”他吐出烟圈,声音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迟宴春走到他身侧,同样在那棵沉默的梧桐树下站定。夜风恰好从他站的方向吹来,将一股清淡幽微的气息送到黎译誊鼻端。
是酒味,很淡,几乎被夜风吹散。但混杂其中的还有一缕极清雅的花香。
黎译誊下意识吸了吸鼻子,转过头借着远处庭院灯朦胧的光线打量迟宴春。
“白山茶?”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探究,“你身上这味儿……不对啊。”
迟宴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放松身体,,背靠上身后冰凉粗糙的梧桐树干。
“以前你身上就那点柑橘雪松,清清爽爽,跟刚洗完澡似的。”黎译誊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现在这味道,变了。沾上花了。”
迟宴春依旧没接话,目光投向远处庭院里影影绰绰的灯光。
黎译誊看着他这副默认的姿态,了然地笑了,叼着烟摇了摇头。
“行,不问了。”他弹了弹烟灰,“肯定是你家那位留下的。这白山茶调,挺衬她。”
迟宴春浅淡地笑了一下。
黎译誊又深深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草气息充满胸腔,再缓缓吐出。烟雾在夜风中迅速稀释。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刚才在楼上,我看见秦小姐手上戴了枚戒指。”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你之前戴过的那款,小钻的。你送的?”
迟宴春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黎译誊笑了,那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打趣。
“行啊迟二,动作够快的。”他撞了下迟宴春的肩膀,“什么时候的事?悄没声息的。”
迟宴春转过脸看向他。眼睛在此刻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地映出一点笑意。
“戒指,”他开口,声音在夜风中平稳而清晰,“具有法律效力。”
黎译誊叼着烟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立刻消化。烟雾从他忘了吸的烟头自顾自地袅袅上升。
过了好几秒,仿佛电影慢镜头,他才极其缓慢地、有些僵硬地把那支快要烧到滤嘴的烟从唇间拿下来。他看着迟宴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什么?”黎译誊的声音因为惊讶而略微拔高,“你是说——”
迟宴春迎着他震惊的目光,再次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明确。
黎译誊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微张,那副平日里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纯粹的愕然,甚至有点傻气。
“操。”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词。
迟宴春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呆愣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他什么也没说,很自然地把手插进外套口袋,姿态是惯常的闲适。
黎译誊似乎终于从最初的冲击中缓过神,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
“十月初,”迟宴春平静地接上,给出确切的时间点,“在香港登记的。”
黎译誊脸上的震惊还未完全褪去,他下意识地又想把烟送到嘴边,发现已经快烧完了,只好把烟蒂按灭在旁边一个造型别致的石制垃圾桶盖子上。
他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试图理清思绪。
“所以——”他看向迟宴春,眼神变得复杂,“是因为锦心那边的事?宋远空?还是……别的?”
迟宴春没有直接否认,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已是最好的回答。
黎译誊皱着眉,快速思考着。他不是不懂商场那些明争暗斗,只是没想到会牵扯到婚姻这么私人的领域。
“那你们现在这是……”他斟酌着用词,“隐婚?打算一直瞒着?”
“过几天就是股东大会。”迟宴春言简意赅。
黎译誊立刻明白了。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宋远空会拿这个做文章?在股东会上?”
迟宴春几不可察地颔首。
“大概率会。”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黎译誊的眉头皱得更紧,不赞同地看着他:“那你们还——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所以,”迟宴春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清晰,“现在不是‘悄悄公开’,而是选择……不再刻意掩饰。”
黎译誊愣了一下。
随即,他眼中掠过恍然,然后是更深的了然,最后化作混合着佩服与担忧的神色。
“掌握主动权。”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句话里的深意,“在对方以为抓住把柄、准备发难之前,先一步……模糊焦点,甚至,化被动为主动?”
迟宴春看着他,嘴角缓缓向。那是默认,也是赞许。
黎译誊看着他,看着这个认识了十多年,总是漫不经心却又总能出其不意的兄弟。
看了很久,夜风在他们之间无声穿梭。
然后,黎译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
“迟二,”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以及更深的激赏,“你这人,真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只是笑着说:“从多少岁开始等来着?二十三年?够能藏的。也够……有耐心。”
迟宴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那栋在夜色中灯火通明、宛如一座安静发光岛屿的白色建筑。三楼的某个窗口,隐约可见晃动的人影和温暖的光晕。
黎译誊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似乎明白了什么。
“秦小姐在那边?”他问,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
“嗯。”迟宴春应了一声,目光依旧锁着那个方向。
黎译誊又摸出烟盒,想了想,没抽,只是拿在手里把玩。夜风更凉了些,带着雨后草木湿润的气息。
“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认真,“兄弟替你高兴。真的。”
迟宴春闻声,转过头看向他。
“谢了。”他说,两个字,简洁却重如千钧。
黎译誊摆摆手,一副受不了这肉麻场面的样子。
“别来这套虚的。”他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带着笑,“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事办得……真够让我意外的。”
“意外?”迟宴春眉梢微扬。
“嗯。”黎译誊点点头,目光也投向那栋白色的房子,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你这种对什么都好像无所谓、懒得费心的人,居然会为了一个人,计划这么久,藏得这么深。而且……”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迟宴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而且选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这不像你平时那种‘爱谁谁’的风格。”
迟宴春沉默了片刻。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谈笑声。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也很笃定:“她值得。”
黎译誊猛地转头看向他。
迟宴春也正好转过头,两人目光在昏暗中相接。
一个眼中是了然的微笑,一个眼中是沉静的坦然。
没有多余的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最后黎译誊先笑了,他伸手搓了搓胳膊,像是受不了这“肉麻”的气氛。
“行了行了,”他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怪瘆人的。知道你们情比金坚,行了吧?”
迟宴春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
黎译誊把玩着的烟盒塞回口袋,拍了拍手。
“恭喜。”他再次说道,这次语气更加郑重。
迟宴春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谢。”
黎译誊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走吧,”他率先转身,朝着那栋灯火通明的白色建筑走去,声音随风飘来,“外面站久了,怪冷的。再说,把新娘子一个人晾楼上,像什么话?”
迟宴春笑了笑,没反驳,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踏着湿润的碎石小径,穿过挂满水珠的灌木丛朝着那片温暖的光亮走去。
夜风依旧在花园里穿行,带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湿润清气,也隐约捎来一丝极淡的白山茶花香,若有若无,萦绕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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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上。
那辆低调的深灰色宾利在冬夜的街道上平稳滑行,
陈师傅稳稳地掌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上,仿佛与后座隔绝成两个世界。
后排,秦松筠软软地靠在迟宴春肩上。
她脸颊上那层淡淡的绯红还未完全褪去,在昏暗的车厢光线里,为她平添了几分慵懒的媚态。
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酒后的微哑,比平时更软:“迟宴春。”
迟宴春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中带着惯常的懒散调子:“嗯。”
秦松筠没有立刻继续说,像是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慢慢道:“今天在唯意房间里,看她和她那些女同学在一起。”
迟宴春没接话,只是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示意他在听。
“她们一起笑,一起闹,挤在镜头前摆各种鬼脸拍照,叽叽喳喳的,为了抢一块小蛋糕能‘吵’上半天……”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极淡的怅然,“那种感觉……挺好的。”
迟宴春低下头,看向她。
她没有看他,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寂寥。
“我好像……没什么这样的朋友。”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从小到大,除了大学之后遇到的静幽,还有后来认识的江河渡,好像身边就没有什么女伴了。”
迟宴春的目光一动。
他忽然明白了。
她太出挑了。容貌,家世,才华,甚至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都让她从小就像天鹅立于鸡群,耀眼得让同龄人既向往又下意识保持距离。真心愿意靠近且能不被她光芒灼伤的女孩本就稀少。
再加上后来宋远空处心积虑为她编织的那些恶名——那些关于“品行不端”、“周旋于男人之间”的污蔑,那些被刻意放大、流传甚广的谣言……哪个稍微体面些的家庭,愿意让自己的女儿与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秦家大小姐走得太近?
直到她渐渐走进他的生活圈。
万唯意那样天真赤诚、毫无芥蒂的喜欢与靠近;黎译誊那群人看似没心没肺、实则真诚接纳的嬉笑怒骂;周霁明等人基于对他迟宴春的认可而对她自然生出的尊重与善意……
这些鲜活热闹,甚至有些吵的人际关系才像一束束色彩斑斓的光照进了她原本沉寂的世界,为她带来了一些不一样的暖色。
现在,万唯意要走了。
那片最明亮、最无拘无束的色彩,即将暂时从她的视野里淡出。
她此刻流露出的这点怅然,大概不仅仅是对一个妹妹般朋友离去的不舍,也是对某种她从未真正拥有却隐隐向往的简单纯粹的友情的淡淡感怀。
迟宴春没有立刻说话。
有些情绪,无需言语安慰,陪伴本身已是最大的理解。
他只是抬起那只空着的手,用微凉的指尖,轻缓地贴了贴她滚烫的脸颊。
秦松筠的肌肤因为酒意而温热,甚至有些烫手。
他的指尖带着夜风的凉意。
那一触,短暂,轻柔,像一片雪花落在灼热的肌肤上,瞬间融化,带着安抚与清凉。
迟宴春没有收回手,而是用另一只手无声地按下了身旁车窗的控制键。
车窗无声地降下一条窄窄的缝隙。
冬夜清冽湿润的空气立刻寻隙涌入,带着雨后干净微腥的草木气息,凉丝丝的瞬间冲淡了车厢内过于暖融的空气,也让她脸上那层酒意的燥热舒缓了些。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缓缓停下,等待红灯。
迟宴春将原本贴在她脸颊的手收回,随意地搭在降下缝隙的车窗边缘,手肘支着。
街边商铺斑斓的灯光和路灯暖黄的光晕交织着落进来,将他利落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侧脸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清晰俊朗。
秦松筠忽然动了。
她从他肩上直起身子,转过头面对着他。因为动作有些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搭在他屈起的膝盖上,稳住自己。
她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因酒意而氤氲着水光,但异常清明专注。
“迟宴春。”她又唤他,这次语气很正,带着一种谈正事的认真。
迟宴春也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眉梢微微一扬,示意她说。
“明天去见万响,”她清晰地说道,不容置疑的口吻,“我去。”
迟宴春挑了挑眉。
他原本的计划确实是自己单独去和万响谈。这件事牵扯甚大,风险也不小。
但他没有立刻反驳或质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静,带着全然的倾听姿态。
“愿闻其详。”他缓声道,给她空间阐述理由。
秦松筠组织了一下语言,逻辑清晰地分析道:“万响那种人,表面看起来风光霁月,无懈可击,其实骨子里心气极高,极其骄傲。”
迟宴春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明里暗里针对我,给我使绊子,甚至不惜用些下作手段,”秦松筠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别人,“其实根源,并不真的在于我这个人本身如何。”
迟宴春的目光动了动,似乎预感到她要说什么。
“他根本不喜欢我,”秦松筠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语气笃定,“甚至,可能根本没把我放在和他对等的位置上审视过。”
迟宴春的眉梢挑得更高了些,眼里掠过一丝锐利的光:“那是为什么?”
秦松筠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吐出两个字:“因为你。”
迟宴春明显地愣了一下。
“我?”他重复,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讶异。
“对,因为你。”秦松筠点头,身体微微前倾,离他更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些,在车厢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把我当作假想敌,处处针对,步步紧逼,归根结底,是因为——你站在我身后。他是在通过打击我,来间接地挑战你,试探你,甚至……激怒你。”
迟宴春没有说话,眸色更深了些,静静听着她抽丝剥茧般的分析。
“王不见王,你听说过吗?”秦松筠问,不等他回答,便自己接了下去,“万响那种目空一切、谁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却独独把你当成了他潜意识里需要超越、需要较量的‘王’。是因为在他内心最深处,他认可你的能力,你的手段,甚至……你的地位。他觉得,只有你才配得上做他的对手,才值得他花费这么多心思去‘对付’。”
秦松筠顿了顿继续说,声音更轻:“这种心理最深处,其实隐藏着他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深层次的自卑与焦虑。最骄傲的人,往往在某些方面也最脆弱,最害怕被比下去。他需要通过打击‘你的女人’,来证明自己并不逊色于你,甚至……能压倒你。”
迟宴春的眸光微微闪动,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秦松筠看着他,说出最后的结论,也是她坚持要自己去的核心理由:“所以,如果你亲自去和他谈策反,以他那种极度的骄傲和面对你时可能被激起的对抗心理,他反而很难在你面前轻易低头,松口。他的自尊心不允许。”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但我去,最合适。我不是去求他,也不是去代表你。我是以秦松筠的身份,去和他谈一笔……对他而言,更安全、也更有利的交易。在他眼里,和我达成协议,心理负担会小很多,甚至可能觉得是一种‘胜利’——看,你迟宴春的女人,最终也要来找我谈合作。”
迟宴春彻底明白了她的意图和策略。这确实比他亲自出面更可能敲开万响那扇骄傲的心门。
理智上,他清楚她说得对,这步棋走得巧妙。
但……
他没有立刻表态。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坚定的眼睛,最后目光落在她搭在自己膝上的手指上。
那双手又白又细,几乎要比他的手指细上一圈,此刻戴着他送的戒指,放在他的腿上。
迟宴春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秦松筠等了两秒。
没等到他预期中的赞同或反对。
她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般扑闪。
然后,她搭在他膝上的那只手动了。
没有收回去,而是就着那个姿势,轻轻地带着点试探和催促意味摇了摇他的手臂。
动作幅度很小,力道很轻。
软软的。无声的。
像某种小动物在撒娇,又像是一个不自觉的亲昵催促。
迟宴春看着她这个小动作,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细微却不容忽视的触感。
他忽然想起今晚在万家吧台前,万响那句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话:“迟少,教教我怎么当哥哥?”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只会做弟弟。”
现在,眼前这个女人,正用这种近乎向哥哥撒娇般的方式,摇着他的手臂,软软地“求”他同意。
迟宴春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带着愉悦的弧度。
他忽然凑近秦松筠。
温热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在她耳边轻且缓地说了一句话。
语速很慢,但字字清晰。
具体说了什么,被窗外的风声和车内的背景音完美地掩盖了。
但秦松筠的脸在那一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轰一下红透了,比刚才因为酒意泛起的红晕要鲜艳数倍。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抬起眼,做贼心虚般飞快地瞥了一眼前方驾驶座。
陈师傅依旧保持着目视前方的标准姿势,脊背挺直,仿佛一尊完美的、听不见也看不见后座任何动静的雕塑。
她收回目光,瞪向迟宴春,眼睛此刻因羞恼而瞪得圆圆的,里面映着车外流光溢彩的灯光,也清晰无比地映着他带着促狭笑意的脸。
“迟宴春,”她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颊烫得惊人,语气咬牙切齿,却又因为那层浓得化不开的羞意而显得毫无威慑力,反而像奶猫伸爪,“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坏?”
迟宴春看着她这副模样——明明羞得快要冒烟,想发火又碍于场合只能强忍着,瞪着他的眼睛水亮亮、气鼓鼓的,像只被踩了尾巴又没办法的猫。
迟宴春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不再逗她,伸手将那只搭在车窗边的手收回,然后长臂一揽,将她重新揽进自己怀里。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道。
秦松筠猝不及防地低呼一声,整个人便陷进了他温暖坚实的怀抱。
她象征性地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着他了,顺势放松身体靠得更舒服些。嘴角上弯起一个清浅而甜蜜的弧度。
在他怀里,安然若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