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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C.1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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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一日。
晚上八点。
新年的第一天,这座城市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里。远处有烟花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闷闷的砰砰声隔着厚厚的玻璃窗传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门。
街上的人、车少了只有那些彩灯还亮着,一串一串挂在树梢上,在冬夜里孤独地闪烁。
城东那片老洋房区深处,那家不挂牌的私人会所静静藏着。门口换上了崭新的红纸灯笼,在夜色里晕开两团暖烘烘的光。
二楼最里侧的包厢里,灯光调得很暗。
二楼最靠里的包厢,灯光调得很暗。
只有墙角立着一盏落地纸灯,窗外偶尔有烟花亮起,刹那的光芒将落地窗上的人影猛地拉长、扭曲,又迅速缩回黑暗。
迟宴春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深灰色羊绒衫,外面随意搭了件黑色大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散在额前。他靠得很后,姿态是惯常的松散,一条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头。
面前的矮几上,摊开着一份不算厚的文件。
对面坐着□□。此刻□□正微微前倾着身体,就着那圈昏黄的光,仔细看着那份文件。他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摩挲。
然后,□□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片上方看向迟宴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迟少,”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点一点挤出来的,“这东西……哪儿弄来的?”
迟宴春弯了下唇角,没直接回答,只说了三个字:“许清知。”
□□的眼里的光动了一下。“许清知?”他重复,语气里带着确认,“许彦辉的儿子?”
迟宴春点点头,没多说。
□□“啧”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目光又落回文件上。
这不是普通的意向书或框架协议,而是一份完整的、签了字盖了章的合作协议复印件。甲方是许彦辉控制的公司,乙方是万响。内容是关于城东那块热门地皮的联合开发,条款列得清清楚楚,股权比例、决策权、退出机制,还有最关键的——
利益分成。
□□的目光在某个数字上停住了。他伸出食指在那行字下面轻轻点了点。
“百分之五?”他抬起头,看向迟宴春,眉头微微蹙起,“我记得……外头传的风声,还有万响自己透出来的意思,都以为在这个项目里,他才是占大头、说了算的那个。许彦辉只是出钱、搭桥的‘配角’。”
迟宴春身体往后靠了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
“所以,”他慢悠悠地说,“等他看到这个,才会有点……想法。”
□□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想把这个,送到万响眼皮子底下?”
“嗯。”
“可万响是签了字的乙方,”□□指出,手指敲了敲文件,“他手里,难道没有一份协议原件?这白纸黑字,他当初没看?”
迟宴春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他手里那份,版本不一样。数字,对不上。”
□□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讶异的表情。他摘下老花镜,用镜腿轻轻敲着掌心。
“许彦辉……留了这么一手?”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迟宴春,“两份协议,阴阳合同?”
“算不上‘阴阳’那么严重,”迟宴春拿起面前已经半凉的茶杯,凑到唇边,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可能只是……最终签字的版本,和之前某次‘商议’的版本,有那么点细微的‘调整’。而许彦辉‘不小心’,把之前那份留了底。”
□□重新戴上眼镜,又仔细看了看那份协议。许彦辉占52%,万响47%,还有1%写着“根据项目实际推进情况动态调整”。他咂摸了一下这个比例,缓缓点头。
“许彦辉那个人……”他抬眼看向迟宴春,语气带着老熟人才有的了然,“你跟他打交道不多,我认识他快二十年了。谨慎,多疑,跟谁合作,枕头底下都得塞把刀才睡得着。留这么个‘底’,像是他的作风。”
迟宴春放下茶杯没接话,算是默认。
□□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锐利地看着迟宴春:“但我不明白,许清知那小子……他为什么要把自己老子的这种‘底’交给你?这等于把他爸架在火上烤。”
迟宴春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不想看他爸被万响牵着鼻子走,陷得太深。也不想……”他顿了顿,“看松筠输。”
□□静了几秒,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复杂的感慨,摇了摇头:“许清知……这小子。看着温温和和,不声不响,心里倒是门儿清。也是个有主意的。”
迟宴春没接这话茬,只是重新端起了茶杯。
□□也不再追问,他把文件拿起来,又快速翻看了一下关键页,然后合上,抬头看向迟宴春,神情恢复了生意人的冷静:“迟少,东西我明白了。你打算……怎么用?就匿名寄给万响?然后呢?等着看戏?”
迟宴春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他目光转向窗外,远处又有一簇烟花升空,炸开,绚烂的光芒在玻璃上短暂停留。
“万响这个人,”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分析一个商业案例,“聪明,有手腕,也有野心。但他有个毛病,改不了。”
□□没插话,等着下文。
“他不信人。”迟宴春转过脸,看向□□,眼底没什么情绪,却清晰锐利,“在万家那种环境里长大,看多了台面上的称兄道弟,台底下的刀光剑影。他跟人合作,永远在算,在防,在给自己找退路。这种人,骨子里多疑。”
迟宴春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你让他发现,自己以为的五五分,甚至是他占优的合作,从一开始,对方心里想的、手里攥着的,就比他多那么一点——哪怕只是5%。你猜,他会怎么想?”
□□顺着他的思路,几乎是立刻接上:“他会觉得,许彦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公平’合作,一直在算计他,防着他,甚至可能……早就想好了怎么把他踢出局,或者压他一头。”
迟宴春微微点了下头。
“对。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看什么都是证据。”他语气平淡,“他们的合作,裂痕就有了。”
□□想了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老江湖的洞悉:“裂了就好办了。只要不是铁板一块,缝总能撬开。迟少,你这是要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自己乱,比外人去打,省力。”迟宴春淡淡地说,重新靠回沙发背,姿态恢复了一贯的慵懒。
□□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他二十多岁的男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能搅动风云的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正经跟迟宴春打交道,那时这小子刚从国外回来没多久,顶着“迟家公子”的名头,看起来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圈里不少人背地里说他不过是仗着家里资源的纨绔。
可现在,他就坐在这里,轻描淡写地,要把许彦辉和万响这对看似牢固的同盟,从内部撬开一道口子。
□□摇头笑了笑,拿起那份文件,仔细地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拉好拉链。
“行,这事交给我。”他拍拍公文包,“匿名渠道我熟,保证干干净净,查不到任何线头。最晚明天下午,东西会‘恰好’出现在万响能看见的地方。”
迟宴春站起身,伸出手:“辛苦王总跑这一趟。”
□□也站起来,用力跟他握了握手,笑道:“跟我还客气?多少年的交情了。况且,这事成了,对我也有好处。”
他走到包厢门口,手握上门把,又停住,回过头。
“迟少。”他叫了一声。
迟宴春看过来。
□□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透过现在的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他笑了笑,说:“你现在这样……你外公要是能看见,指定高兴。”
迟宴春脸上那点惯常的松散神色,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然后,他极淡地弯了下嘴角,没说什么,只是朝他点了下头。
□□也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
包厢里重归寂静,只剩下迟宴春一个人。
他重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的烟花似乎更密集了些,砰砰的闷响隐约传来,五彩的光在玻璃上明明灭灭。
迟宴春就这样站了很久。夜色的微光勾勒出他侧脸沉默的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找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事办完了。】
他打字,发送。
几乎是立刻,屏幕上方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很快,回复跳出来,只有两个字:
【好。】
紧接着,又一条:
【等你回家。】
迟宴春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窗外的烟花光芒恰好在此刻照亮他的脸,那笑容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且真实。
他没再回复,锁屏,将手机揣回口袋。然后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大衣,转身,拉开包厢门,步入了外面清冷而安静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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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
冬天的白昼短得吝啬,才五点窗外那片天就已经灰扑扑地沉了下来,只在西边天际线勉强留着一抹铁锈色的残光。
远处高楼陆续亮起零星的窗口,像睡眼惺忪的人慢慢睁开眼。
秦松筠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平板上的设计图。门被敲响了,三下,节奏熟悉。
“请进。”
门推开。秦彻站在门口,身上是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扣,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他没像平时在公司那样西装革履,但脸上的神色却比任何时候都紧绷。
秦松筠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触控笔:“哥?”
秦彻走进来,反手带上门。他没立刻说话,只是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下。动作有些慢,像在斟酌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低低的送风声。
窗外的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
秦松筠看着他,没催,只是静静等着。她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蜷了蜷。
过了好一会儿,秦彻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有些低,带着点疲惫的沙哑:“窈窈。”
“嗯。”
“爸今天……找我聊了聊。”秦彻说,视线微微移开,落在桌角那盆绿萝上。
秦松筠的心轻轻提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变化:“聊什么?”
“很多。”秦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锦心的现状,月底的临时股东会,资金链的压力……还有,”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转向她,眼神复杂,“你。”
秦松筠搭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秦彻看着她,缓缓道:“他说,如果股东会那天,你……你们赢了,他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锦心,地位,还有……”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秦松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秦彻静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他还说……他这辈子,就做错了一件事。”
他停了停,看着秦松筠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对不起你妈妈。”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秦松筠的呼吸滞了一瞬。她看着秦彻,看着他那双映着窗外残光、复杂难辨的眼睛,胸腔里某个地方像是被冰锥极轻地刺了一下。
秦松筠忽然站起来,动作有些急,带得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转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秦彻。
窗外,暮色正以不容抗拒的姿态吞噬最后的天光。城市灯火璀璨,可那些光落不进她眼底。
“哥。”她开口,声音很轻,飘在安静的空气里。
秦彻抬头看向窗边她纤细挺直的背影。
“你信吗?”她问,没回头。
秦彻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长得能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长得能容下他们兄妹之间二十多年复杂难言的岁月。
秦松筠缓缓转过身。暮色从她身后漫进来,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暗金色轮廓,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妈妈是怎么进的疗养院,”她看着秦彻,声音平稳,掷地有声,“你知道吗?”
秦彻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具体不清楚。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妈那段时间精神很不好,总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后来……就送进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爸说,是病情需要专业治疗和静养。”
秦松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她走回办公桌后,手撑在桌沿,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叫了二十多年“哥哥”的人。
“我会查清楚的。”她清晰地说,目光锁着他,“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最后查出来是什么样子。”
秦彻也站了起来。
两人隔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面对面站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将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交融在一起。
秦彻此刻眼光却很平静,视线落在秦松筠身上无波无澜。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窈窈。”
“嗯。”
“不管最后查出来的是什么,”他顿了顿,很郑重的口吻道,“你永远是我妹妹。”
秦松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没有抽泣没有声音,就那么顺着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
她没去擦,只是定定地看着秦彻。
他那双眼睛此刻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
有关切,有挣扎,有愧疚,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类似“我懂”的东西。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很小的时候,他笨手笨脚地想给她扎辫子,扯得她头皮生疼,扎出来歪歪扭扭像个小扫把。他皱着眉看了半天,自己都不满意,又小心翼翼地拆开,嘴里还嘟囔“下次肯定能扎好”。
小学被同班男生揪辫子,她哭着回家。第二天,他一声不吭跑去学校,找到那个男生,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反正后来那男生再也没敢惹她。他回家时嘴唇抿得紧紧的,耳朵有点红,却装作没事人一样问她数学题做完没有。
还有无数个一起吃饭、写作业、看电视的寻常午后。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哥。”她叫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秦彻看着她满脸的泪痕,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又咽了回去。
秦松筠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把更多的泪水逼回去。她看着他,做了一个决定。
“有件事,”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但很稳,“我要告诉你。”
秦彻看着她,眼神示意她说。
“我和迟宴春,”她清晰地说出这句话,“已经在香港登记结婚了。”
秦彻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完全凝固了。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震惊、错愕,以及更多来不及分辨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秦松筠,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窗外的城市已彻底被夜色和灯火接管。
秦松筠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给他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秦彻才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
“……什么时候的事?”
“十月九号。”秦松筠答。
秦彻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回忆:“那两天……迟宴春好像刚从香港回来?”
“对,就是第二天。”秦松筠点头。
秦彻又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弋,像是要确认这不是玩笑,也不是幻觉。
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恍然、复杂,甚至……一丝如释重负般的东西。
“窈窈,”他再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依旧有些哑,却多了点别的意味,“你瞒得……可真够严实的。”
秦松筠没接话,只是微微抿了抿唇。
秦彻看着她,忽然很轻、很短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
“迟宴春那个人,”他缓缓道,像是边想边说,“我一开始……其实不太看好。”
秦松筠睫毛颤了颤。
“总觉得他心思太深,背景太复杂,跟你不是一路人。”秦彻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了些,“不过现在看……他能让你愿意跟他去领那个证,能让他那种人,心甘情愿做这件事……”
秦松筠重新看向秦松筠,眼神里多了些清晰的、属于兄长的审视和确认:“他对你,是认真的。”
秦松筠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但她这次没让它掉下来,反而用力弯起了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泪光却异常明亮耀眼的笑容。
秦彻看着她这个又哭又笑的样子,看着她在自己面前终于不再全是防备和疏离的模样,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些许。
他忽然伸出手,像小时候做过无数次那样,带着点笨拙的温柔,揉了揉她的发顶。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
秦松筠彻底愣住,仰头看着他。
秦彻收回手,插回裤袋,看着她,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下个月股东会,我投弃权票。”
秦松筠眼睛微微睁大:“哥……”
秦彻摇了摇头,打断她:“听我说完。”
秦松筠抿住唇。
“我没办法投你。”秦彻说得很直接,眼神坦荡,“那等于公开跟我爸决裂,有些事……我还做不到那一步。”
秦彻顿了顿,好像在寻找合适的措辞继续道:“但我也不可能投他。那是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舅舅。”
他看着秦松筠,眼神里有一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平静:“所以,弃权。这是我唯一能选,也最想选的路。”
秦松筠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汹涌而出。她看着秦彻,看着这个曾经让她觉得遥远又陌生的哥哥,此刻清晰地说出“弃权”,说出“对不起舅舅”。
秦彻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他又伸手,这次动作更自然了些,胡乱揉了揉她已经有些乱的头发。
“行了,别哭了。”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嫌弃,嘴角却微微弯着,“再哭下去,等会儿迟宴春来接你,该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秦松筠被他这句话逗得又想哭又想笑,表情一时有些狼狈,却异常真实生动。
秦彻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真实。他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手握上门把,他停住了。
没有回头。
“窈窈。”他叫了一声。
秦松筠擦眼泪的动作顿住,看向他的背影。
“那天在顶层,”秦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清晰,“你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跟我说,‘哥,你不用选’。”
他沉默了一秒。
“我当时没懂。”他说,“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说完,他拧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
秦松筠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那扇紧闭的门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温暖的光透过玻璃,丝丝缕缕地漫进来,落在她身上,也落在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上。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句很轻的——
“就当……哥哥送你的新婚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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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
那辆翡翠绿的宾利滑进湖边玻璃餐厅的停车场。夜色已浓,湖水安静地倒映着餐厅通明的灯火,波光被晚风揉碎,一圈圈荡开,将整栋剔透的建筑笼在一片流动闪烁的光晕里。
迟宴春下车,绕到副驾拉开车门。
秦松筠下来,身上是件浅灰色的长款羊绒大衣,里面搭着黑色高领毛衣,很素净。
头发在脑后绾了个松散的髻,露出清晰的下颌线。脸上化了淡妆,但仔细看,眼角还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哭过的微红痕迹。
迟宴春看见了,没问。只是很自然地牵过她有些凉的手,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两人沿着那条熟悉的、铺着卵石的小径往里走。空气里有湖水清冽的气息。
还是那间临湖的包厢。
巨大的落地窗外,夜色中的湖面幽深静谧,餐厅的灯光和天上疏朗的星子一起跌碎在水里,随着细微的波浪明明灭灭。
月光是清冷的,在水面上铺出一条碎银般的、摇曳的光路。
秦松筠在窗边坐下,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迟宴春在她对面落座。
服务员拿着菜单进来。迟宴春没接,直接报了几个菜名:清蒸鲈鱼,蟹粉豆腐,素炒鸡头米,再加一盅炖了许久的清汤。都是她平时偏好的,清淡,鲜甜。
服务员记下,安静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极隐约的、水波轻拍岸边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光影透过玻璃,流水般淌在两人身上、桌上,明明暗暗。
秦松筠依旧看着窗外,没说话。
迟宴春也没开口。他伸手拿起桌上那碟白灼虾,开始剥。动作不紧不慢,却很仔细。
修长的手指捏住虾头,轻轻一拧,褪去虾壳,指尖灵巧地挑出黑色的虾线,然后,将莹白完整的虾肉放进她面前那只小小的骨碟里。一只,又一只,渐渐在碟中排成整齐的一小列。
秦松筠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那些虾肉上,又慢慢移到他那双正在动作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节分明。他低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重要的工作。
她看着,心里那点郁结的、纷乱的情绪,好像被这细致的动作一点点抚平了些。
“迟宴春。”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轻。
“嗯?”他抬起头,看向她,手上动作没停。
“秦彻……知道了。”她说,顿了顿,“我们结婚的事。”
迟宴春捏着虾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短暂。然后,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继续将手里那只剥好的虾肉放入她的碟中,又拿起下一只。
秦松筠看着他这副平静无波、仿佛早有所料的样子,一时语塞。
迟宴春把新剥好的那只虾,用筷子夹起,很自然地递到她唇边。
“张嘴。”他说,声音不高。
秦松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张口。温热的虾肉被送入她口中,带着食材本身的清甜和一丝酱汁的咸鲜。她慢慢咀嚼着,目光却一直没离开他的脸。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只有咀嚼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水波声。
过了好一会儿,迟宴春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刚才……眼泪是为这个?”
秦松筠看着他。包厢里灯光昏黄,他的眼睛此刻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垂下眼睫,目光重新落回他还在剥虾的手上。
迟宴春也没追问,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他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又剥了几只,碟子里的虾肉堆成了小山。
秦松筠盯着那些虾肉,过了一会儿,才用很轻的声音说:“他还说……月底的股东大会,他会投弃权票。”
迟宴春的手指再次停顿,这次时间稍长了一瞬。他抬起头,目光与她相接,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嗯。”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
但秦松筠知道,他听懂了。他明白秦彻这个“弃权”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不只是少了一张可能的反对票,更是他们兄妹之间那道冰冷裂痕下,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回流。
那些一起长大的岁月,曾经的依赖与保护,后来的疏远与失望,以及此刻这复杂难言、带着妥协与守护意味的“弃权”……迟宴春都懂。
她看着他,看着他重新低下头,专注而耐心地继续对付最后几只虾,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忽然毫无征兆地,彻底松软下来。
/
菜陆续上齐。清蒸鲈鱼冒着热气,蟹粉豆腐金黄诱人,鸡头米青翠可爱,那盅清汤更是香气扑鼻。
两人安静地吃着。窗外夜色中的湖水荡漾,偶尔有夜游的鱼儿跃出水面,“噗通”一声,溅起一小圈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吃到一半时,秦松筠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向餐厅入口的旋转门。
两个人正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她太熟悉了——周霁明。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放松。但他此刻的姿态却一点也不“放松”,他侧着身,微微落后半步,目光始终落在身边女孩的身上,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那女孩穿着奶白色的绞花毛衣,下面是条浅粉色的及踝长裙,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头发是乖巧的梨花头,发尾内扣,衬得一张脸圆圆的,眼睛很大,亮晶晶的,看人时带着点不设防的好奇和甜意。
人如其名。嘉荔。像一颗饱满多汁、甜沁人心的夏日荔枝。
周霁明走在她身边,时不时侧头低声跟她说着什么,女孩就仰起脸冲他笑,那笑容毫无杂质,甜得仿佛能融化冬夜的寒意。
秦松筠看着那副画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自己都没察觉。
周霁明引着嘉荔往里走了几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临湖的包厢区域。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明显的,他整个人顿了一下,表情有瞬间的僵硬。下一秒,他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脚步却不着痕迹地转了个方向,带着嘉荔朝餐厅另一个更隐蔽、离他们包厢最远的角落走去。
那样子,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包。
走出去七八步,他又忽然忍不住,猛地回过头,朝他们包厢的方向飞快地、夸张地挤了挤眼睛,做了个“求放过、别出声”的鬼脸,然后迅速转回去,背影都透着股心虚,继续亦步亦趋地护着嘉荔往前走。
秦松筠看着他这一连串欲盖弥彰的动作,终于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刚才心里那点残存的沉重,瞬间被冲散了大半。
迟宴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正好捕捉到周霁明最后那个狼狈又搞笑的回头,以及他陪着女孩坐下时,那副鞍前马后、殷勤备至的模样。
他嘴角微微弯起来,摇了摇头,看着秦松筠的笑脸低声吐出三个字:“他完了。”
“嗯?”秦松筠还没从笑意里完全出来,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疑问。
“周霁明。”迟宴春朝那个角落抬了抬下巴,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淡,“你看他那样子。”
秦松筠又看了一眼。角落里,周霁明正微微躬身,仔细地给嘉荔面前的杯子倒水,递菜单时指尖都透着小心,说话时身体不自觉前倾,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傻气的温柔笑意。
“哪样子?”她故意问。
“一副被人拿了魂,还甘之如饴的样子。”迟宴春收回目光,拿起汤匙,舀了勺汤,吹了吹,“没救了。栽得透透的。”
秦松筠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笑意漫上来,越来越浓。她看着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迟——宴——春。”
“嗯?”
“你这话说的……”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怎么听着,这么有经验呢?”
迟宴春挑眉,看向她:“什么经验?”
“就……”秦松筠嘴角弯起,声音里带着促狭,“‘栽了’的经验啊。”
迟宴春看着她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很轻、却很坦然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对。”他承认得干脆。
秦松筠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比窗外湖面的粼粼波光还要明亮。
窗外的水光依旧温柔地流淌进来,映在两人身上。
秦松筠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周霁明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嘉荔掩着嘴笑,肩膀轻轻颤抖,眼睛弯成了月牙。周霁明就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眼神软得能滴出水来。
那画面,简单,直白,却有着打动人的温暖力量。
秦松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对面的迟宴春。
迟宴春不知何时又拿起了一只虾,正垂着眼,专注地、慢条斯理地剥着,神情平静,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骨节分明、动作优雅的手指,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一种更踏实、更熨帖的情绪充满。
秦松筠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正在剥虾的手背上。
二人相视一笑。
浮光潋滟方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