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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C.158 ...

  •   饭毕。
      碗筷撤下,餐桌擦净。谷维和家里的阿姨还在厨房收拾最后的锅具,水声哗啦。客厅里,迟叶慈歪在聂观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肚子。聂观在看手机,嘴角噙着笑。

      迟敏回洗了手,擦干,走到餐厅和客厅交界处,站定。目光先落到正在跟秦松筠低声说什么,嘴角带着笑的迟宴春身上。
      “宴春,”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来书房一趟。”
      迟宴春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闻言,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身体却没动,只拖长了调子“嗯”了一声,像是要站起来。
      迟敏回的目光却没移开,紧接着,转向了坐在迟宴春身边的秦松筠。
      “松筠也来。”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只有厨房的水流声还在哗哗地响。
      迟叶慈摸肚子的手停了下来,眼睛微微睁大。谷维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聂观抬起头,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又低下头假装继续看手机,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
      秦松筠正低头小口喝着水,闻言呛了一下,轻咳起来。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边的迟宴春,眼神里写着“什么情况?”
      迟宴春也愣了一下,那点懒散劲儿收了些。他看着她咳得脸颊微红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他站起来,顺便伸手把她也从椅子上拉起来,动作很自然。

      “爸,”他牵着她,往楼梯方向走,经过迟敏回身边时,侧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玩笑,“您这阵仗……是要开家庭批斗大会?还是年终述职啊?”
      迟敏回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稳,不接他的玩笑,只淡淡反问:“怎么,怕了?”
      “怕?”迟宴春挑眉,捏了捏秦松筠的手,示意她放松,“怕什么。走,松筠,听听领导指示。”
      秦松筠被他牵着,心跳还有点没平复,但看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也稍微定了定神。跟着他往楼梯走,经过迟叶慈身边时,迟叶慈飞快地朝她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别、怕!好事!”
      秦松筠回了她一个有点虚的笑,深吸口气,踏上了楼梯。

      /

      书房的门推开,熟悉的场景扑面而来。

      满墙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架,厚重的胡桃木书桌,桌后那张看起来就很好坐的皮椅。落地窗外,是覆着残雪、在清冷月光下显得格外静谧的花园。
      迟宴春熟门熟路地走到书桌对面那张给客人准备的单人皮椅坐下,还颇为“主人翁”地拍了拍旁边的另一张椅子扶手,对秦松筠示意:“坐这儿。”
      秦松筠依言坐下,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她飞快地瞟了一眼迟宴春。他看起来依旧松散,大喇喇地靠着椅背,长腿随意地支着。但秦松筠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轻点着皮革表面,节奏比平时略快。还有,他看似放松的肩背,其实绷着一道不易察觉的弧线。

      他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秦松筠心里那点忐忑,奇异地平复了些,甚至有点想笑。原来他也不是永远那么游刃有余。
      秦松筠悄悄伸出手,在椅子扶手的掩护下轻轻碰了碰他同样搭在扶手上的手背。
      指尖微凉。

      迟宴春的手顿了顿,随即翻转,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进掌心,握紧。力道有点大,很温暖。
      他没看她,嘴角却勾起来。

      /

      迟敏回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他没像往常谈正事那样坐到书桌后面,而是径直走到靠窗的小茶几旁。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和一个小小的电陶炉。
      他拿起水壶,接水,烧上。然后打开一个精致的锡罐,用茶则小心地舀出些深褐卷曲的茶叶,投入温好的紫砂壶中。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老派的专注。
      水沸,高冲,洗茶,再注水。片刻,澄澈金红的茶汤被斟入两个白瓷品茗杯中。茶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起,是一种醇厚沉稳的木质香气,瞬间盈满小小的空间。

      他把一杯放到迟宴春面前,一杯放到秦松筠面前。
      “尝尝。”他说,声音平稳。

      迟宴春端起自己那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才小啜一口。茶水在口中停留片刻,咽下。他抬起眼,看向正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的父亲,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痞气的笑:
      “爸,今年这茶,可以啊。比年初三月份您泡给我喝的那次,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秦松筠心里一动。年初三月……那时他们在疗养院见过一面。

      迟敏回正低头闻茶香,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儿子,目光里带着审视,语气却平淡:“是茶好了,还是……你舌头好了?”
      年初那次,他泡的也是顶好的岩茶,问儿子味道如何。那臭小子喝了一口,皱着眉说“再好的茶到他嘴里也是牛嚼牡丹”。

      迟宴春迎着他的目光,歪着头,假装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笑了:
      “唔……可能是人好了。人心情一好,泡出来的茶自然就好喝。”
      迟敏回盯着他看了两秒,脸上那副严肃的表情有点绷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轻且短地“哼”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接话,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

      秦松筠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打哑谜似的对话,看着迟敏回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近乎无奈的笑意,又看看迟宴春眼中那点狡黠的光,忽然觉得,这书房里紧绷的空气,好像无声地松动了些。
      她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小心地尝了一口。茶汤顺滑,回甘明显,带着暖暖的焙火香。确实好喝。

      /

      迟敏回在他俩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手里依旧端着那杯茶。他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目光转向秦松筠。
      “松筠,”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温和了些,“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秦松筠放下茶杯,点点头,坐得更端正了些:“嗯,叔叔您说。”
      “你们俩领证的事,”迟敏回顿了顿,清晰地说道,“我知道了。”

      秦松筠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虽然早有预感,但被这么直接地、在家庭内部“官方”点破,感觉还是不一样。她尽量让表情保持平静,只是微微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迟敏回看着她,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叙述事实般的语气说:“上次你第一次正式来家里,我刚好在外地考察,没见着。后来一直忙,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说出一句让秦松筠和迟宴春都愣了一下的话:
      “按老礼儿,新媳妇进门,改口的时候,长辈得给‘改口费’。上次错过了,这次得补上。”

      改口费?

      秦松筠彻底怔住,下意识地看向迟宴春。迟宴春也明显有点意外,他看着父亲,那双总是显得漫不经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迟敏回没理会他俩的反应,站起身,走到他那张宽大的书桌后,拉开了左手边第一个抽屉。他弯腰,从里面取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扁平的、深红色丝绒首饰盒。盒子不大,四四方方,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泛着岁月温润的光泽,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迟敏回拿着盒子走回来,在秦松筠面前站定,将盒子递过去。
      “拿着。”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递一份普通文件。

      秦松筠有些迟疑地双手接过。盒子入手微沉。她抬头看了看迟敏回,又看了看迟宴春。迟宴春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了盒盖。

      深红色的丝绒内衬上,静静地躺着一对玉镯。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水头透亮、翠色欲滴的翡翠。这对镯子是更沉静的绿色,绿得浓郁、醇厚,像是被时光反复摩挲、浸润过。玉质极其细腻温润,在书房顶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内敛的、油脂般的光泽。镯子圈口不大,样式是最经典的圆条,浑圆饱满。
      “这是……”秦松筠抬起头,眼中带着惊讶。
      “迟家老太太传下来的。”迟敏回的声音平静,像在介绍一件博物馆的展品,“我奶奶戴过,后来传给了我母亲,我母亲又给了我。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就是个老物件,沾点家里的老气息。”
      他看着秦松筠,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按老规矩,迟家的儿媳妇,都有。”
      秦松筠看着盒子里那对沉静温润的镯子,又看看眼前这位面容严肃,眼神却透着罕见温和的长辈,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感谢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轻飘。

      最终,她只是看着迟敏回,很轻、但很清晰地叫了一声:“爸。”
      然后,她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点水光的笑容:“谢谢爸。”
      迟敏回看着她,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嗯,收着吧。”
      他重新坐回沙发,目光转向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的迟宴春。
      “宴春。”

      迟宴春抬起眼。
      迟敏回看着他,看了两秒,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人是你自己选的,证是你们自己领的。以后,好好待人家。”

      迟宴春没说话。他只是握着秦松筠的手,又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他迎上父亲的目光,很慢但很重地点了下头。
      “知道。”

      迟敏回看着他儿子那双此刻异常清亮、也异常认真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只剩下郑重承诺的表情,忽然又极短地笑了一下。
      所有的复杂和欣慰都在这一抹笑意里了。

      “行了,”他挥挥手,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带着点赶人的意味,“没别的事了。下去吧。你妈在楼下,估计等着切水果呢。”
      迟宴春拉着秦松筠站起来。
      走到书房门口,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却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父亲,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爸。”
      迟敏回端着茶杯,抬眼看向门口那个挺拔的背影。

      “谢了。”
      说完,没等回应,迟宴春便拧开门,牵着还在低头看手里盒子的秦松筠,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门轻轻合拢。
      书房里,迟敏回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凉透的茶。他望着合拢的房门,许久,才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
      他仰头,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

      /

      楼下客厅,暖意融融,灯光温馨。
      谷维已经收拾停当,正把一大盘切好的蜜瓜和草莓往茶几中央放。迟叶慈凑在边上,已经捏起一块草莓塞进嘴里。

      听见楼梯响,谷维抬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柔的笑:“下来啦?快过来,水果刚切好,甜着呢!”
      迟宴春牵着秦松筠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迟叶慈咽下草莓,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秦松筠,目光在她手里的红丝绒盒子上打了个转,脸上露出促狭又了然的笑容,朝她使劲招手:“松筠!快来!妈特意给你留了最红最甜的草莓!”
      秦松筠走过去,在迟叶慈身边坐下。手里的丝绒盒子还温温的,贴着掌心。
      谷维也看到了那盒子,眼里笑意更深,却没多问只是把果盘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吃点,看你瘦的。”

      秦松筠心里暖洋洋的,拿起一颗草莓。草莓果然很甜,汁水饱满。
      她侧过头,看向正被聂观低声问着什么的迟宴春。他懒洋洋地靠着沙发扶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越过聂观,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她的视线。

      他看着她,嘴角勾起那抹她熟悉的、懒散又温柔的笑意,对她眨了眨眼。
      秦松筠也笑了,低头,又咬了一口甜甜的草莓。

      窗外的夜色宁静,月光清辉浅浅。屋里,灯火可亲,果香清甜,笑语低徊。
      是家的味道。

      /

      那天晚上,迟宴春和秦松筠没回老洋房。

      迟叶慈和聂观也被谷维留了下来,说天晚路滑,别折腾了。迟家老宅别的没有,就是房间多。谷维早就把几间客房都收拾得妥妥帖帖,被子晒得蓬松,满是阳光味。
      她正领着秦松筠往客房走,迟宴春却从后面跟上来,很自然地牵过秦松筠的手,转向了楼梯另一边。
      “妈,我们睡楼上那间。”他说。
      谷维愣了一下,随即了然,笑着摆摆手:“行行行,随你们。那间我也收拾过了,干净着呢。”
      秦松筠被他牵着,走过一条铺着深棕色实木地板的安静走廊。廊灯暖黄,照着墙上几幅山水写意,墨色沉静。她在迟宴春身后半步,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有点好奇,又有点说不清的期待。
      他在一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深色木门前停下,推开。
      “到了。”他说,然后推开门。
      秦松筠站在门口,微微睁大眼睛。
      “这是……”
      迟宴春侧身让她进去,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近乎怀念的笑意。
      “我以前的房间。十八岁出国之前,大部分时间住这儿。”
      秦松筠走了进去。

      房间比想象中简洁,一张标准的单人床靠墙放着,铺着深蓝色的格子床单。对面是一张宽大的老式书桌,桌面空无一物,擦得很干净,但边缘和桌角处,能看见几道像是被什么反复摩擦撞击留下的划痕和凹痕,透着经年使用的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那一整面书架。不是装饰性的,是真正被塞满、用旧了的书架。
      书脊颜色深浅不一,很多已经泛黄卷边,看得出被频繁抽阅。书的种类很杂,高耸的《吉米多维奇习题集》旁边挨着《时间简史》,再旁边是整套的《鲁迅全集》,还有《国富论》、《证券分析》这种砖头般的经济学大部头,甚至混着几本封面花哨的武侠小说和诗集。

      书架不止有书。中间几层,整齐地陈列着一些别的“收藏”。
      一排车模。法拉利F40,保时捷911,迈凯伦F1……都是经典车型,比例精确,漆面保养得极好,在书架灯带的光线下闪着低调的光泽。旁边是几个奖杯,金属材质,造型简洁,上面刻着“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高中组一等奖”、“全国物理竞赛金奖”之类的字样,年份集中在迟宴春十五到十八岁之间。

      秦松筠站在房间中央,慢慢地转了个圈,目光一点点扫过这些物品。奖杯,车模,翻旧的专业书,角落里一个有些掉漆的旧足球……她仿佛透过这些静止的物件,看见了另一个迟宴春。
      不是现在这个总带着懒散笑意、运筹帷幄的资本操盘手,而是一个十几岁、聪明外露、带着尖锐棱角与无限好奇心的少年。会为了解不出难题皱眉,会小心翼翼擦拭心爱的车模,也会在深夜台灯下,沉迷于某个与现实无关的哲学命题。
      她走到书架前,指尖轻轻拂过那排车模光滑的顶盖。
      “你小时候……很喜欢车?”她回头看他。

      迟宴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睡裤口袋里,点了点头:“嗯。喜欢速度感,喜欢精密的机械。”
      “现在呢?”秦松筠拿起那辆红色的法拉利F40,仔细看着底盘精致的细节。
      迟宴春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勾起一个笑:“现在更喜欢给你当司机。”
      秦松筠手一顿,抬头瞪他,眼里却带着笑:“油嘴滑舌。”

      她把车模小心地放回去,又看向那些奖杯,拿起一座沉甸甸的,念出上面的刻字:“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一等奖……”她抬眼,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数学这么好?”
      “还行吧。”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还叫‘还行’?”秦松筠又拿起旁边一座物理竞赛的金奖奖杯,看了看,放下,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普林斯顿微积分读本》。翻开扉页,右下角有一行略显稚嫩、但骨架已成的钢笔字:
      迟宴春,十四岁购于烨城书城。

      她看着那行字,想象着一个清瘦少年在书店认真挑选教材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十四岁……那时候她在干嘛?
      大概刚上初中,每天烦恼的大概是作业和考试,偶尔被秦彻不情不愿地接送,对这座城市的另一角,另一个如此耀眼的少年人生,一无所知。
      她又抽出一本薄薄的、蓝色封皮的诗集,是北岛的《结局或开始》。扉页同样有字,笔迹成熟了些:
      十六岁冬。外公嘱:诗可读。

      外公。谷越行。那个在迟宴春成长中留下深刻烙印的老人。秦松筠心头微微一动,仿佛触及了一丝时光的温柔与苍凉。她轻轻合上书,放回原处。

      转过身,秦松筠背靠着书架,看向依旧倚在门边的迟宴春。他穿着深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柔和。
      “迟宴春。”她叫他。
      “嗯?”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她问,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种想要更完整地了解他的渴望。
      迟宴春歪了歪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给出一个极其精简的答案:“就……那样。读书,做题,打球,玩车,偶尔参加比赛。”

      “学霸的日常生活?”秦松筠挑眉。
      迟宴春笑了笑,没否认,也没肯定,只说:“或许吧。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秦松筠看着他此刻松弛又带着点怀念的神情,看着他身后这间装满了他“没什么特别”的青春痕迹的房间,心里软成一片。
      秦松筠走过去,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轻轻埋进他带着干净皂香味的睡衣前襟。

      “迟宴春。”她闷闷地叫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和撒娇。
      他知道她在撒娇。随即放松,手臂抬起揉了揉他的脑袋,下巴抵在她发顶上笑了。

      /

      两人洗漱完,换上谷维准备的睡衣。秦松筠的是浅紫色真丝两件套,柔软亲肤,尺寸刚好。迟宴春是深灰色的纯棉款式,简单舒适。
      他们没立刻上床,而是并肩坐在床边的羊毛地毯上。
      秦松筠从书架下层拖出一个扁平的深棕色皮质相册,边角已经磨损得泛白。
      她翻开。
      第一页是张泛黄的婴儿照,小小的孩子裹在襁褓里,闭着眼,拳头握得紧紧的。
      秦松筠噗嗤笑出来:“这……是你?”
      迟宴春瞥了一眼,无奈:“嗯。刚出生都这样。”
      “好小一只。”秦松筠指尖小心地碰了碰照片边缘,继续往后翻。

      照片记录着成长。两三岁的胖娃娃穿着背带裤在花园里傻笑。
      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雪地里,举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鼻头冻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
      八九岁,抱着个新的车模,对着镜头得意地扬起下巴。
      十二三岁,穿着中学校服,身姿已经抽条,表情酷酷的,但眼里还有未褪尽的稚气。
      十六七岁,站在某个竞赛领奖台上,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手里举着奖杯,嘴角的弧度克制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秦松筠一页页翻着,看得很仔细。直到翻到某一页,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大约六七岁时的照片。小男孩站在开满蔷薇的花架下,穿着挺括的小白衬衫和背带短裤,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穿过花叶缝隙,落在他仰起的小脸上,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明亮,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好奇,漂亮得惊人。

      秦松筠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六岁……那年她五岁。在记忆模糊的边缘,也有这样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在外公的生日宴上,花园角落,她见过这个特别好看的小男。
      但印象太浅了,像水面的倒影,风一吹就散了。
      她知道很多年后,这个男孩长大了,等了她很多年,然后成了此刻坐在她身边,肩膀相贴,呼吸可闻的丈夫。
      秦松筠抬起头看向迟宴春。他也在看那张照片,眼神有些悠远。
      “迟宴春。”她轻声叫。
      “嗯?”他收回目光,看向她。
      秦松筠很认真地打量着他现在的脸,又看看照片,然后说:“你这个人,从小就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
      “长得就很不一般。”秦松筠故意逗他,指尖虚点照片上那张漂亮的小脸,“从小就招人。”
      迟宴春低笑,握住她作乱的手指。
      秦松筠顺势靠在他肩上,继续说,语气认真了些:“我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你每次出现,看起来总是懒懒散散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太上心。可是……”
      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那种懒散底下,有种特别稳的东西。好像天塌下来,你也能随手撑住,还能顺便找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还有……”
      秦松筠抬起头,看着他在昏暗光线里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你这张脸,这副骨相,这副随便穿件睡衣坐地毯上都好看的气度……想不注意你都难。”

      迟宴春听着她半是调侃半是真心的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映着暖光的眼眸,心底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热的饱胀感填满。
      他等了二十三年的人,此刻就在他少年时的房间里,翻着他儿时的相册,用这样带着笑和爱的目光看着他。

      迟宴春终于低低地笑出声,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秦松筠顺从地靠过去,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在卧室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却满满的。

      迟宴春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呼吸相闻。
      就在他的唇即将落下的时候——

      “叮铃铃——”

      秦松筠放在地毯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亮起,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秦松筠偏头看去,来电显示是“孔静幽”。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拍开迟宴春还揽在她腰上的手,伸手去够手机。
      “是静幽。”她说着,按了接听,顺便打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孔静幽清亮又带着点抱怨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江河渡模糊的嚷嚷声。
      “秦!松!筠!元!旦!快!乐!”孔静幽一字一顿,声音穿透电波。
      秦松筠笑:“快乐快乐。你们在哪儿呢?这么吵。”
      “还能在哪儿?”孔静幽叹气,背景音里传来江河渡凑近话筒的喊声:“公司!苦逼加班!秦总你快回来救救我们吧!”
      孔静幽似乎推了江河渡一把:“边儿去!……松筠你别听他的,我们好着呢。就是某人,”她意有所指,“走了之后,我们这庆功宴都吃得没滋没味的。”
      江河渡又在背景音里喊:“就是!孔静幽想死你了,天天念叨!”
      “江河渡你闭嘴!”孔静幽笑骂了一句,又把话题拉回来,“说真的,松筠,跟你家迟总在一起呢吧?替我跟他说声新年快乐啊!祝他新的一年顺风顺水,早点把该搞定的事儿都搞定,然后放你回来专心当咱们君竹的老板!”
      秦松筠被她的用词逗乐,看了迟宴春一眼。迟宴春就靠在她旁边的床沿,一条长腿曲着,手肘搭在膝盖上,闻言也笑了,对她做了个“收到”的口型。
      “行,话一定带到。”秦松筠笑道。

      孔静幽又正经了几分:“对了,你之前让我盯的那批新面料,打样出来了,效果比预期还好。图片我发你邮箱了,你有空看看。江河渡搭理的松筠设计工作室也挺好的。还有你交代给我的那个项目……”

      她开始简洁地汇报起工作。秦松筠听着,偶尔“嗯”一声,或问一句细节。
      迟宴春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看她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看她因为某个好消息而眼睛一亮的样子,看她嘴角始终噙着的那抹放松又专注的笑意。
      窗外的月色很好,清清冷冷地流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孔静幽那边似乎汇报完了,顿了顿,忽然又换了副调侃的语气:“哎,正事儿说完了。迟总是不是在边上呢?把电话给他,我要亲自拜个年!”
      秦松筠笑着把手机往迟宴春那边递了递。迟宴春接过,语气是惯常的平稳里带着点熟稔的随意:“孔总,新年好。”
      “迟总新年好呀!”孔静幽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笑意,“祝您新一年,财源广进,身体康健,还有……早日让我们松筠当上幸福小女人!”
      江河渡洪亮的声音强行插入:“还有!对我们秦总好点儿!不然我们君竹娘家人可不答应!”
      迟宴春低笑出声,看了秦松筠一眼,应道:“好。一定。”

      又闲扯了几句,电话才挂断。
      迟宴春把手机递回给秦松筠。秦松筠接过来,屏幕还亮着,是微信界面。他们的三人小群“君竹铁三角”里,未读消息已经99+。她点开,最新几条是孔静幽刚刚发的:
      【截图(通话记录)】
      【配文:给秦总电话拜年,顺便催了个生(狗头)】

      下面瞬间被刷屏:

      江河渡:【早生贵子!我要当干爹!】
      桃月:【早生贵子+1!迟总加油!】
      助理小刘:【+10086!秦总幸福!】

      ……

      秦松筠看着屏幕上飞快滚动的、夹杂着各种搞笑表情包的祝福,忍不住笑倒在迟宴春肩上。
      迟宴春就着她的手看了眼屏幕,也摇头失笑,手臂一伸,将她连人带手机一起捞进怀里。
      “看来,”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热气拂过她的耳廓,“群众呼声很高啊。”

      秦松筠在他怀里抬头,瞪他,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把脸埋进他散发着干净气息的棉质睡衣里,无声地笑了。

      /

      同一时刻。
      秦家老宅。

      餐厅里灯火通明,那张能坐十几人的长条餐桌上,此刻却显得有些空荡。张妈正从厨房里一趟趟往外端菜。清蒸鲈鱼,蟹粉豆腐,红烧肉,油焖大虾,还有一大盆熬得奶白的鱼头汤,热气混着香气,在空气里袅袅地盘。

      都是秦家过年过节的“保留节目”。
      张妈摆好最后一道青菜,擦了擦手,对着餐桌方向小声说:“先生,阿彻,菜齐了,趁热吃。”说完,便转身回了厨房,轻轻带上了门。

      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那架老式木壳挂钟,钟摆不紧不慢地左右晃动,发出规律的、有些沉闷的“咔——哒——”声,一下,又一下,像在为这顿饭计时。

      餐桌旁只坐了两个人。
      宋远空在主位,穿了身质料很好的深灰色家居服。他面前的小碗里盛了半碗饭,筷子搁在骨瓷筷枕上,还没动。目光落在满桌的菜上,看不出情绪。
      秦彻坐在他右手边。脱了西装,换了件深蓝色的羊绒衫,但坐姿还是那种带着点疏离的挺直。他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滑动,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宋远空先动了。他拿起筷子,语气平常地说:“吃饭吧。”
      秦彻“嗯”了一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边,也拿起筷子。
      两个人开始默不作声地吃。
      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汤勺与瓷碗接触的脆响……在过分安静的餐厅里,每一种声音都被放大,清晰得有点突兀,更衬得这片空间空旷而冷清。
      秦彻夹了一筷子蟹粉豆腐,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滑过桌上另外几道菜——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还有那碟碧绿的清炒芦笋。
      都是窈窈爱吃的。

      他记得。以前但凡过节,只要她来老宅,张妈必定会做这几样。她话不多,吃得也少,但筷子总会往这几盘菜上多伸几次。有一次,他难得开玩笑问:“这么爱吃虾?”她正低头剥虾壳,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很快又垂下眼,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根有点红。
      那一幕,秦彻不知怎么就记住了。

      今年桌上,这几道菜也都在。摆盘甚至更精致些。
      可做它们的人大概也清楚,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了。

      开饭前,秦彻拿着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名字——“窈窈”,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终只是点开,看着那个号码,又退出来,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宋远空也夹了菜,吃得很慢。他的目光同样扫过那几盘几乎没怎么被动过的菜,又掠过对面儿子低垂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小汤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打破了餐桌上凝滞的寂静:“阿彻。”

      秦彻抬起头,看向他。
      宋远空的目光很平静,像在问一件寻常事:“松筠那边,你最近……有联系过吗?”
      秦彻握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把筷子轻轻搭在碗边,语气同样平静:“没有。”
      “是吗。”宋远空点点头,拿起汤勺,又舀了半勺汤,却不急着喝,抬眼看向秦彻,“她……也没给你打过电话?发过信息?”
      “没有。”秦彻答得干脆。

      宋远空再次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勺已经凉了些的汤送进口中。他靠向椅背,姿态松弛,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在闲聊:“她这脾气,从小就这样。轴。认准了什么事,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秦彻没接话,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片青菜。
      “现在倒好,”宋远空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淡,没什么温度,“有迟宴春在背后给她撑腰,翅膀是彻底硬了,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不过话说回来,她倒是挺会挑人。迟宴春……”

      他看向秦彻,像是要征求他的看法:“圈子里谁不知道他那号人物?脑子活,手腕硬,看着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底下水深着呢。多少人想跟他攀交情、摸他底细都难。偏偏,就被你妹妹给‘拿住’了。”
      他用了个微妙的词——“拿住”。
      “你说,”宋远空看着秦彻,像是真的在好奇,“她是不是……挺有点本事的?”

      秦彻迎上父亲的目光。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顶灯的光,也映着自己没什么波澜的脸。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平稳:“是挺有本事。”
      宋远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反而有种锐利的审视。
      “阿彻,”他缓缓道,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你现在说话,这调调……是越来越像你妹妹了。”
      秦彻没应这句话,只是回视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宋远空收回视线,重新端起了汤碗。他没再喝,只是用勺子慢慢搅着里面所剩无几的汤,目光虚虚地落在汤面微小的涟漪上。
      “她挺会收拢人心的。”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秦彻说,“周秉谦,刘蕴华,张景和……那些跟着秦家起家的老家伙,一个个的,心都歪到她那边去了。许家那小子,许清知,对她也是……呵。现在连迟宴春这样的人,都能被她攥在手里,替她冲锋陷阵。”
      宋远空停下搅动汤勺的动作,抬起头,重新看向秦彻,目光变得很深,带着一种近乎探究的专注:“阿彻,你说说看——她到底比爸爸强在哪儿?嗯?”

      秦彻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脸,落向餐桌中央。
      那盘清蒸鲈鱼已经不再冒热气,鱼皮上凝出一层油亮的光,失了刚出锅时的鲜活。蟹粉豆腐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失去光泽的膜。油焖大虾红亮的壳也黯淡下去。
      他想起很久以前,妹妹还很小的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舅舅秦意朗身后,清脆地叫着“舅舅舅舅”。偶尔也会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献宝似的给他看她画得歪歪扭扭的画,或者悄悄把大人给的糖果分他一颗,塞进他手心,小手软软的,带着点汗湿。
      后来,她慢慢长大。不再跟在他身后跑了,不再给他塞糖了。她看他的眼神,从全然的依赖,变成礼貌的疏离,再到后来,客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警惕,最后变成现在这样——平静,遥远,像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偶尔需要打交道的陌生人。
      可是,周秉谦提起她时,那混浊眼睛里闪过的一丝光;刘蕴华那次在会议上,不动声色地附和她提议时的坚定;张景和在电话里那声沉重的叹息和“站心的一边”;许清知看向她时,那掩饰不住又努力克制的温柔;还有迟宴春……那个对谁都懒散疏淡的男人,看她时,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专注与纵容。
      他们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是信任,是维护,是心甘情愿。

      秦彻沉默了很久。久到宋远空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父亲,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在安静的餐厅里投下小石子:

      “她跟我们可能……不太一样。”

      宋远空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秦彻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几盘凉透的菜上,缓缓地,补充了最后一句:

      “她好像……更习惯,先把人当人看。”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滞了。
      只有墙上那座老挂钟,还在不知疲倦地、固执地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一声声,敲在寂静里,也敲在人心上。

      宋远空看着儿子,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随即又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然后,宋远空牵了牵嘴角。
      “阿彻,”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你这话的意思是……爸爸不把人当人看?”

      秦彻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语气也平淡:“我没那个意思。只是说,她做事的方式,可能不太一样。”
      宋远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
      “行。”他说,没再追问。

      宋远空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然后站起身。
      “我吃好了,你慢用。”
      他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脚步沉稳,不疾不徐。
      走到楼梯口,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气,声音不高不低地丢下一句:“那几道菜,张妈,凉了,就收了吧。”

      说完,他抬步上了楼。皮鞋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清晰而规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秦彻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餐桌旁。
      头顶的吊灯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他重新拿起筷子,伸向那盘已经冷透、凝着油花的清蒸鲈鱼。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送进嘴里。

      凉的。肉质有些发硬,带着腥气。
      他慢慢地,一下一下,嚼着,然后咽下去。
      又夹了一勺蟹粉豆腐。凉的,表面的那层膜在舌尖化开,有点腻。
      他也咽了下去。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清冷的月光落在庭院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一点惨白的光,透过窗户,冷冷地照进来。
      只有他一个人。
      和满桌渐渐失去温度、再无人动筷的菜肴。
      墙上的老挂钟,还在走着。
      咔哒。
      咔哒。

      /

      秦彻站在秦家老宅三楼走廊尽头的窗前。
      夜已经很深了。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深色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薄薄的霜。
      远处花园里的假山和池塘都隐在夜色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假山是深灰色的,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池塘的水面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像一面蒙尘的镜子。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脑海里翻涌着很多东西。那些菜。那些话。那个空荡荡的餐桌。

      还有她。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和迟宴春在一起应该很开心吧。
      远处忽然传来烟花的声音。
      砰砰。
      闷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秦彻抬起头看向窗外,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夜色,只有月光,只有那些若隐若现的假山和池塘。
      烟花还在响。
      一下一下。很轻,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嗒。
      很轻,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秦彻闻声转过身。
      楼梯口,有个人影站在那里。
      宋远空。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他的脚边落着那对文玩核桃。
      不知道是失手,还是故意。它们在地上滚了两圈,堪堪停住了。
      父子俩隔着那条长长的走廊,四目相对。月光落在他们之间,烟花还在响。
      砰砰。
      砰砰。
      秦彻看着父亲,宋远空也看着秦彻。父子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那对视只持续了一秒,也许两秒。之后秦彻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身后,脚步声响起,轻缓且慢,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尽头。

      秦彻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2027年1月1日。凌晨零点三分。
      新年的第一天已经开始了。

      /

      与此同时。
      迟家老宅。二楼尽头那间小小的卧室里暖气烧得很足。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的气息,混着她身上那款栀子花和白茶的味道,混着他身上那抹柑橘雪松的余韵。那些味道纠缠在一起像两株根系缠绕的树。

      那张单人床不大,此刻却承载着两个人。
      秦松筠坐在迟宴春身上。长发散落,披在肩上遮住了半边脸。汗水从额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他胸口。那枚戒指项链还在脖子上,银色的素圈在她锁骨间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一闪一闪的。
      她的皮肤很白,像一片月光。
      此刻那月光里透出潮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汗水覆在她身上,细密的汗珠从额角、颈侧沁出,汇聚,滑落,沿着优美的曲线蜿蜒而下,在昏暗光线里亮晶晶的,像淋过一场月光雨。

      雨后的花,她就是那朵花。
      迟宴春躺在她身下,手臂环着她纤韧的腰肢,目光沉沉地锁着她。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
      她那张因为情动而微微张开、轻轻喘息的嘴。

      他抬手穿过她海藻般浓密微卷的长发,掌心贴着她后颈温热的皮肤,稍一用力将她滚烫的额头压向自己肩窝。
      窗外的夜空中,忽然有烟花绽放。

      砰砰砰。
      一连串的响声。
      火光从窗户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那一瞬间爆发的强光,清晰地勾勒出秦松筠的侧脸轮廓。
      汗湿的碎发贴在颊边,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嘴唇微微张开,红润且饱满像熟透的浆果。
      锁骨间那枚银戒,在七彩光芒的折射下,迸出一小簇钻石般的星芒。

      秦松筠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和巨响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更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颈窝。
      他的脸颊紧贴着她急剧起伏的胸口,耳边是她失去节奏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混合着窗外烟花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两种节奏奇异地交织、共振,敲打着鼓膜,也敲在胸腔最深处。

      秦松筠把他抱得很紧,伏在他的炙热的颈间,终于笑了,眼睛在窗外火光的舔舐下亮的惊人,湿漉漉的水光包裹着他。
      她又俯下身去,声音像是春天最新鲜的葡萄酒上浮的泡泡。
      “迟宴春,新年快乐。”

      窗外的夜空被一朵接一朵怒放的烟花彻底点亮。

      巨大的光之花不断盛开、湮灭、更迭,将房间映照得明明暗暗,光影在紧拥的两人身上飞速流窜、变幻,像一场无声却磅礴的、专属于此刻的加冕礼。
      光彩此刻是命运的注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C.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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