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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C.1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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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九点。
万家别墅二楼的书房亮着灯。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个精心布置的陈列室。一面墙的通顶红木书柜塞满了烫金封皮的精装书,不过附庸风雅颂。
万响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匿名寄来的,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字。他已经看了三遍。
第一遍,很快,扫过标题和关键数字,确认这是什么。
第二遍,慢下来,逐条看那些合作协议的条款,股权比例,分成方式,退出机制。
第三遍,他没再看字,只是盯着那几个数字看。52%。47%。1%。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和许彦辉在茶室里,烟雾缭绕中谈定的,是“五五分”。五十对五十,公平,谁也别占谁便宜。许彦辉端着茶杯,笑得像个宽厚长者,说:“万响啊,咱们合作,讲究的就是个心里敞亮。”
现在这份“心里敞亮”的协议,白纸黑字写着:许彦辉52%,万响47%。
剩下那1%,旁边标注着“机动调整”。
机动调整。调整给谁?什么时候调?怎么调?
万响向后靠进高背椅里,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呻吟。他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倒带。和许彦辉每一次见面,每一场谈判,对方说的每一句话,脸上的每一个表情,甚至当时包厢里点的什么香,喝的什么茶,都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当时觉得一切顺理成章,许彦辉的每一句让步,每一个“为长远考虑”的建议,都透着老江湖的稳妥和诚意。
现在,隔着这份52%的协议回看,那些“稳妥”和“诚意”,忽然就蒙上了一层别样的、油腻的光泽。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纸张的质地,抬头公司信的印刷字体,右下角那个熟悉的、带有防伪纹路的印章,还有末尾“许彦辉”那三个力透纸背、带着个人特色的签名……
不是伪造的。至少,不是粗劣的伪造。这纸张,这印泥颜色,这签名走势,都和许彦辉平时签署重要文件时用的那一套吻合。
所以,这很可能是一份真实存在的、许彦辉签了字的协议。只不过,不是给他万响看的那份“五五开”,而是许彦辉自己留底的、写着52%的版本。
万响的眉心慢慢拧起。
许彦辉。认识超过二十年了。从一个国营厂的中层,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什么?和宋远空的关系?谨慎,多疑,永远不相信任何人,永远给自己备着Plan B、Plan C。和他合作,就像在雷区边上跳舞,你得时刻提防他会不会突然把你推出去挡枪。
所以,这份52%的协议,大概才是许彦辉心里真正的“公平”。那多出来的5%,大概是他觉得自己“牵线搭桥”、“掌控局面”应得的“辛苦费”,或者,是留着将来“机动调整”、拿捏他万响的筹码?
万响的脸色沉了下去,像窗外的夜色。
他想起了城东那块地。前期投入的巨额资金,打通关节时费的人情,还有那些在酒桌、会议室里,和许彦辉一起描绘过的、关于未来收益的美好蓝图。
许彦辉每次拍着他肩膀,笑着说“放心,有我在,亏不了你”时那张看似诚恳的脸。
现在想来,那笑容底下,是不是早就算好了要多吃他5%?
5%。他心算了一下。以那个项目的预期利润……差不多一个亿。
一个亿。许彦辉轻轻巧巧,就想从他碗里划走一个亿。
万响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肌肉无意识的抽动,冰冷且僵硬。
他把文件轻轻放回桌面,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身体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
月光惨白,积雪刺眼,花园里的景观石和光秃的树枝在雪地上投出狰狞古怪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了迟宴春。
想起不久前的深秋,在高尔夫球场,那小子一身休闲装,握着球杆的样子懒洋洋的,对什么都不太上心。
那时候圈里不少人,包括他万响,都觉得这不过是个靠着祖荫、玩心重、难成大器的公子哥儿。
后来,锦心的供应商接连倒戈,债券持有人集体施压……一桩桩,一件件,看似不经意,却刀刀见血。他才慢慢回过味来,那副懒散皮囊底下藏着的恐怕是淬了冰的刀刃。
现在,手里这份“52%”的协议……
是迟宴春的手笔吗?
如果是,他图什么?
答案几乎不需要细想。让他万响和许彦辉互相猜忌,内斗,撕咬,自然就顾不上再去掺和锦心那摊子事,也没精力去给宋远空当坚实的后盾。好一招隔山打牛,省力,又干净。
万响靠在椅背上,没动。只有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敲击声很轻,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却清晰可闻,规律得有些瘆人。
笃。笃。笃。
像倒计时,也像在权衡。
墙上那座古董座钟的钟摆,不紧不慢地左右晃动,发出更低沉、更悠长的“咔——哒——”声,与他指尖的敲击声交错,构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心头发紧的节奏。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似乎都移动了位置。
万响停下了敲击的手指。他伸手,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没有任何特点的、平稳的男声:“万总。”
万响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查一下,许彦辉最近一个月,都跟哪些人见过面。私下见的,公开场合碰的,都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似乎在确认:“所有?”
“对,所有。”万响说,语气没什么变化,“时间,地点,谈了多久,大概内容。越细越好。”
“明白。”
电话挂断,发出一声短促的忙音。
万响把卫星电话放回桌面,没再看它。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被月光漂得惨白、毫无温度的雪地。
月光亮得能看清每一道积雪的褶皱。雪也很白,白得刺眼,干干净净,仿佛能掩盖一切污迹。
万响盯着那片纯粹到极致的白与冷,许久,嘴角再次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想起了许彦辉笑起来时眼角堆起的皱纹。现在想想,那每一道皱纹里,大概都藏着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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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三点。
许家别墅的书房,午后光线正好。大片阳光毫无阻碍地穿过落地窗,在深色实木地板上倾泻出一滩明亮耀眼的金色池塘。
许彦辉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就着阳光,审阅一份子公司报上来的季度财报,手里的万宝龙钢笔偶尔在纸页边缘批注两笔。
手机在桌角震动起来。
他瞥了一眼屏幕,跳动着的名字是“万响”。许彦辉的目光在名字上停留了半秒,笔尖悬在纸上,墨水险些洇开一个小点。
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接起电话。
“万总。”他声音平稳,带着他熟悉的笑意。
电话那头,万响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像在问“吃了没”。但许彦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许总,下午方便吗?有点事,想当面聊聊。”
许彦辉静了一瞬,这一瞬里,无数念头掠过脑海。“万总有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那头也沉默了一瞬,随即,万响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见面聊吧。老地方,一小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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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城东那家他们常去的私人会所。
还是那间临着枯山水庭院的包厢。
万响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没穿外套,姿态看起来很放松,甚至有点慵懒。
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份薄薄的文件。
许彦辉脱鞋进来,在他对面盘膝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黑漆矮几,距离不远不近。
“万总。”许彦辉先开口,脸上是恰到好处略带询问的笑容。
万响没寒暄,只是用指尖将矮几上那份文件,轻轻推到了许彦辉面前。
“许总,”他开口,声音不高,目光落在许彦辉脸上,不躲不闪,“这东西,您眼熟吗?”
许彦辉低头看去。
是一份合作协议的复印件。甲方乙方,条款细节,还有末尾清晰的签名盖章。他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股权比例那一栏——
许彦辉:52%
万响:47%
机动:1%
许彦辉脸上的肌肉,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瞬。快得几乎像是光影的错觉。但他知道,对面坐着的万响一定捕捉到了。
许彦辉抬起眼,迎上万响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视线,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不悦:“这是……?”
“我收到的。”万响回答,身体向后靠了靠,手肘支在身后的靠垫上,姿态更松散了,但目光很沉,“匿名。没头没尾,就这么寄到我办公室了。”
许彦辉沉默了。这几秒钟的沉默,在安静的包厢里被拉得很长。阳光缓慢移动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他在迅速权衡——是谁?迟宴春?宋远空?还是别的什么人?万响此刻的信任还剩几分?这质问,是翻脸的开始,还是试探的继续?
他重新看向万响,脸上的困惑被一种沉肃的、被冒犯般的正色取代。
“万总,”他清晰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分量,“这东西,是假的。”
“哦?”万响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拉近了距离,“许总这么肯定?”
“我当然肯定。”许彦辉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点怒意,“因为真正的、你我双方签字盖章生效的原件,此刻就锁在我银行的私人保险柜里。白纸黑字,写的是五五开,清清楚楚。万总若是不信——”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万响,带着坦荡和一丝被质疑的愠怒,“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打开保险柜,当场验看。”
万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或精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沉静的、评估般的注视。
他在审视许彦辉脸上的眼中的每一分闪烁。
许彦辉也毫不回避地与他对视,胸膛微微起伏,像是真的动了气。
阳光在两人之间流淌,空气中弥漫着腊梅的冷香和一种无形的紧绷。
许久,久到许彦辉几乎要以为这场对峙无法收场时,万响忽然,极轻、极短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瞬间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万响伸出手,越过矮几,做了一个类似“打住”的手势。
“许总,”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略带懒散的调子,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无奈,“您看您,还急了。我要是真信了这玩意儿,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心平气和地跟您喝茶了。”
许彦辉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懈了一毫米,但脸上怒意未消:“万总,这不是急不急的事。有人处心积虑弄出这么份东西,挑拨到你我跟前,其心可诛!”
“是,其心可诛。”万响点头附和,收回手,重新靠回垫子,端起面前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般,“所以啊,许总,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得稳住,不能自乱阵脚。让人看了笑话是小事,坏了咱们的大事,那才叫冤。”
许彦辉看着他,脸上的怒意慢慢平息,换上了深思和凝重。他缓缓点头:“万总说的是。是我着相了。”他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借此平复心绪。
万响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矮几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积雪的庭院,像是随口一提:“发这东西的人,无非两种心思。要么,是想让咱们互相猜忌,从内部撕开一道口子。要么……”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向许彦辉,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是想逼咱们靠得更紧,让他无从下手。”
许彦辉迎着他的目光,沉吟道:“是前者还是后者,取决于咱们怎么接招。”
“没错。”万响唇角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那笑容里多了点棋逢对手般的兴味,“那咱们就……接给他看看。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城东那块地,该怎么推,还怎么推。让那些躲在暗处使绊子的人看看,咱们这把年纪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凭几张不知真假的破纸,就想离间?”
他站起身,动作利落。许彦辉也随即起身。
两人隔着矮几,再次面对面。万响伸出手:“许总,合作愉快。”
许彦辉用力握住他的手,手掌干燥稳定:“合作愉快。清者自清,咱们用事实说话。”
万响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抽回手,转身,步履平稳地朝包厢门口走去。
拉开门,他脚步停了一下,半侧过身,对许彦辉点了点头,然后带上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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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重归寂静,只剩下许彦辉一人。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合拢的拉门上看了许久。脸上那副混合着愤怒、坦荡和最终达成共识的凝重表情缓缓褪去,只剩下眼底一抹冰冷的锐利。
许彦辉慢慢坐回原位,目光落在矮几上那份“52%”的协议复印件上。纸张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极其缓慢地将那份文件拖到自己面前。低头,再次看向那个数字——52%。
他想起刚才万响每一个眼神,每一句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暗藏机锋的话,还有最后那个“合作愉快”的握手。
万响信了吗?恐怕没有全信。但至少,他选择了“继续合作”这个选项,至少表面上,这场离间暂时被按下了。
是谁?迟宴春?还是宋远空自导自演?或者……是万响自己贼喊捉贼,反过来试探他?
许彦辉忽而自嘲一笑。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
“去查。”许彦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最近都有谁在打听我和万响合作的事,接触过哪些人。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份文件,“我保险柜里那份协议的原件和所有副本,接触过的人,经手过的环节,全部梳理一遍。我要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流’出去的。”
挂断电话,他将手机放在一旁,身体向后靠在坚实的墙壁上。目光投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将雪地照得一片炫目苍白。
他想起万响最后那个暗藏锋芒的眼神,想起他说的“接给他看”。
许彦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幽深。
他知道,和万响之间那道原本就谈不上多坚实的信任纽带,从今天起已经缠上了一根看不见的钢丝。
往后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但,这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