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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C.127 传闻中的秦 ...


  •   十月末的晚风已经带了刀刃般的凉意,从江面刮过来,把会所顶层花园里那些暖黄色的串灯吹得轻轻摇晃。
      光晕在玻璃幕墙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箔,又落在秦松筠珍珠灰色的裙摆上——那条小鱼尾裙随着她的步伐漾开细小的波纹,像月光下安静的湖面。

      迟宴春的手虚扶在她腰后,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体温透过来的暖意。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着,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和那块低调的铂金腕表。

      “冷吗?”他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秦松筠摇摇头,卷发从肩头滑下来,在灯光下流淌着绸缎般的光泽。“还好。”她抬眼看他,睫毛在暖光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你确定这样能行?”

      迟宴春笑了,那笑容懒洋洋的,像午后晒够太阳的猫。“试试不就知道了?”他手指在她腰后轻轻点了两下,是个安抚的动作,“放心,今晚你就是来陪男朋友应酬的秦总监,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话音刚落,宴会厅的门被侍者拉开。

      暖风裹着香槟、雪茄和无数种香水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水晶吊灯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满厅的深色西装、绸缎礼服照得熠熠生辉。钢琴声在角落里流淌,却被嘈杂的谈话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迟宴春推门进来时,并没有刻意吸引目光。

      他只是出现了。姿态闲适得像只是路过,顺手进来拿杯酒,仿佛这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不过是他家楼下随意步入的便利店。

      秦松筠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她没有挽他的手臂,维持着一个亲密又保有分寸的距离。只是偶尔,在他与人寒暄的间隙,会侧过头,极快地看他一眼。嘴角那点笑意很淡,却真切地映在眼底。
      他们一出现,某种无形的磁场便悄然改变了厅内的气流。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又克制地散开,窃窃私语像水底暗流。

      “迟少!真是稀客!”
      “迟少最近在哪儿发财?”
      “这位便是秦总监吧?久仰。”

      迟宴春应付着,笑容是恰到好处的疏懒,话语是滴水不漏的废话,聊天气,聊最近哪家会所的雪茄不错,聊毫无意义的股市趣闻。有人试探着问起近况,他便耸耸肩,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能忙什么?瞎看看。”

      秦松筠站在他身侧,偶尔接一两句话,语调平稳,笑容得体,既不热络,也不显冷淡。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身上有种奇特的引力。并非张扬夺目,而是一种内敛的、沉静的存在感,像深海,表面平静无波,却自有其不可忽视的重量与维度,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

      行至香槟塔旁,一个端着酒杯、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凑近。

      “迟少,”他笑着,眼角堆起殷勤的褶子,“听说春涧最近在筹备一支新基金?专投纺织服装?”

      迟宴春晃了晃手里的香槟杯,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杯壁缓缓滑落。他掀了掀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王总耳朵真灵。”

      “圈子里哪有什么秘密!”王总笑声爽朗,压低了声音,“说是规模不小?方向……盯上咱们服装产业链了?”

      迟宴春呷了一口酒,喉结微动。“随便看看,”他语气散漫,“还没定盘子,瞎琢磨。”

      王总眼睛一亮,身体前倾:“那迟少可得关注关注锦心的供应链!我跟他们合作小二十年了,门儿清!从面料源头到成衣出厂,哪一环利润厚、哪一环有水份,我这儿都有数!”

      迟宴春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王总推荐,自然是好项目。”

      他顿了顿,将酒杯换到另一只手,姿态放松地倚着旁边的桌沿:“不过嘛,我这人慢,尽调喜欢做得细。不急,慢慢看。”

      王总连连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对对对,投资是大事,急不得!迟少需要什么资料,随时吩咐!”他举起杯,杯沿略低于迟宴春的。

      迟宴春也随意地举了举杯,玻璃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王总,项目资料我让助理发您邮箱了。不过今天——”他侧身,把秦松筠轻轻带到身边,“陪我女朋友来的,工作的事改天聊?”

      那男人愣了愣,目光在秦松筠脸上停留了一瞬,立刻堆起更热情的笑。“明白明白!这位就是秦小姐吧?久仰久仰!迟少好福气啊!”

      /

      寒暄了几句,男人识趣地离开了。
      秦松筠微微侧身,肩头几乎要碰到迟宴春的手臂。她没看他,目光落在不远处闪烁的香槟气泡上,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纺织服装行业?”

      迟宴春也维持着望向人群的姿态,只极轻地“嗯”了一声,气息拂过她耳畔。

      “锦心的供应链?”她继续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水晶杯脚。

      他又“嗯”了一声,尾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秦松筠这才转过头,抬眼看他。他也恰好垂下视线,四目相对。厅内流转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像藏了一片安静的星海。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角眉梢一点点漾开,如同石子投入静谧湖面荡开的涟漪。“迟宴春,”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叹服,“你这个人,真是……”

      他挑眉,等着下文。
      她凑得更近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他下颌:“太会‘装’了。”

      他低笑出声,胸腔传来细微的震动,那笑声闷在喉咙里,混着香槟的气泡感,只有她能捕捉。“装什么?”他学着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知故问的戏谑。

      “装成个……”她思索了一下,找到一个精准的词,“漫不经心的散财童子。”

      他眼底的笑意加深,像是赞许她的用词。

      /

      秦松筠挽着迟宴春的手臂,两人慢慢往厅里走。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带着各种心思的。她抬起头,对他小声说:“你刚才那声‘女朋友’,说得可真自然。”
      迟宴春挑眉,低头看她,“不然说什么?‘这是我太太,但我们隐婚了,各位帮忙保密’?”
      秦松筠忍不住笑出声,又立刻抿住唇,眼睛弯成月牙。“迟宴春你好坏。”

      他们在长桌边停下。迟宴春拿起一杯香槟递给她,自己则取了杯苏打水。“待会儿《财经洞察》的记者会过来,”他低声说,目光扫过全场,“我问过了,宋远空的人也在场。”

      秦松筠握着冰凉的水晶杯,指尖轻轻摩挲杯壁。“哪边?”

      “两点钟方向,穿藏蓝色西装那个。”迟宴春漫不经心地喝了口水,“还有楼梯口那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万响安排的。”

      秦松筠没有立刻转头去看。她抿了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青苹果的微酸。“你打算怎么演?”

      “本色出演。”迟宴春笑了,那笑容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放松,“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想给女朋友的事业添把火的男朋友。”
      正说着,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端着相机走过来。“迟先生!好久不见。”

      “李记者。”迟宴春和他握手,姿态熟稔,“上回那篇关于消费赛道的分析写得不错。”

      “您过奖了。”李记者推了推眼镜,目光转向秦松筠,“这位是……”
      “秦松筠,锦心的设计总监。”迟宴春介绍得很自然,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也是我女朋友。”
      秦松筠微笑着伸出手。“李记者,幸会。”

      “幸会幸会!”李记者连忙握手,眼睛亮起来,“迟先生,听说春涧最近在募一支新基金?方向定了吗?”

      迟宴春靠在桌边,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姿态随意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在看几个方向。消费升级还是大主题,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个藏蓝色西装的男人,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最近对纺织服装行业挺感兴趣的。传统产业数字化转型,这里头有机会。”

      李记者立刻掏出录音笔。“具体能透露吗?”

      “还在早期。”迟宴春摆摆手,笑得有些无奈,“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做尽调慢,得一家家工厂跑,一个个供应链环节看。投钱之前,总得先弄明白布是怎么织出来的吧?”
      这话说得散漫,却滴水不漏。

      秦松筠站在他身边,安静地听着。她能感觉到那个藏蓝色西装的男人往这边挪了几步,耳朵微微侧着。楼梯口的黑裙女人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假装看手机,实则目光一直没离开这里。

      “所以您最近接触供应商,是在做行业调研?”李记者追问。
      “对啊。”迟宴春理所当然地点头,还侧过脸对秦松筠笑了笑,“上周去了趟浙江,看了一家印染厂。回来跟松筠抱怨,说那味道熏得我头疼——对吧?”

      秦松筠配合地嗔了他一眼,“你还说人家厂长给你看的样品颜色不正,气得人家差点把你赶出来。”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情侣间自然的亲昵感几乎要溢出来。

      李记者也笑了,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迟先生做事还是这么仔细。那这支基金大概什么时候落地?”

      “看尽调进度吧。”迟宴春耸耸肩,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可能年底,也可能明年开春。不急,好项目得慢慢挑。”

      采访又持续了几分钟。李记者心满意足地离开后,迟宴春低头凑到秦松筠耳边,气息拂过她耳廓:“演得不错。”

      秦松筠耳根微热,面上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你才厉害。‘布是怎么织出来的’——说得跟真的一样。”

      “本来就是真的。”迟宴春挑眉,“我确实去看了印染厂,也确实被熏得头疼。”

      秦松筠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早就开始布局了,那些看似散漫的“看项目”,实则是为收购锦心做铺垫——既摸了供应链的底,又给了所有人一个合理的解释。

      “狡猾。”她小声说。

      迟宴春笑了,手指在她腰后轻轻捏了捏。“这叫专业。”

      两人又见了几个投资人。迟宴春的聊天风格很统一:松散,随意,三句话不离“女朋友”,五句话必提“慢慢来”。
      但每次提到纺织服装行业时,他眼里的散漫会收起来一点,那种属于猎手的锐利会短暂地闪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秦松筠一直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偶尔有人来跟她搭话,她也能从容应对,聊设计,聊面料,聊锦心新一季的系列,但绝口不提资本,不提收购。
      她笑得温柔,挽着迟宴春的手臂微微收紧,完全是个沉浸在恋爱中的女人。

      只有迟宴春知道,她放在他臂弯里的手指,每隔一会儿就会轻轻敲两下。那是他们在车上约定好的暗号:一下表示“有人在听”,两下表示“说得好”。

      /

      又有人靠近。这次是个穿着酒红色丝绒晚礼服的年轻女人,妆容精致。她摇曳生姿地走来,目光先是像羽毛般轻轻扫过迟宴春周身,继而落在秦松筠脸上,带着一种评估般的审视。

      “迟少,”她笑容明媚,“好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迟宴春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李小姐。”
      李小姐的目光转向秦松筠,笑意未变,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这位一定是秦总监了。果然闻名不如见面,比传闻中更漂亮。”

      秦松筠微微一笑,弧度标准:“李小姐过奖。”
      “哪里是过奖,”李小姐拨了拨耳边的卷发,钻石耳钉闪着光,“秦总监才貌双全,一手创办君竹,如今又执掌锦心设计部,那个‘沉睡方案’真是令人耳目一新。像您这样又美又有能力的,圈子里可不多见。”她话语热络,眼神却像在拆解一件精致的商品。

      秦松筠迎着她的目光,神色未变,只是眼底的光沉静了些:“李小姐消息灵通。”
      “咱们这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李小姐笑容不变,“有什么风吹草动,还不是顷刻间就传遍了。”她话锋微转,似不经意,“不过秦总监真是好福气,有迟少这样的男友保驾护航,事业爱情双丰收,叫人羡慕。”
      这话听着是恭维,却隐隐将秦松筠的成就与迟宴春的“庇护”挂钩。

      迟宴春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轻易截断了话题的走向:“李小姐,听说令尊最近在谈城东那块地?进展如何?”
      李小姐神色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笑容更盛:“迟少也关心地产?还在拉锯呢,对方要价咬得死,头疼。”

      “不急,”迟宴春姿态松散地靠向身后的玻璃幕墙,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成了他的背景板,“好饭不怕晚。谈判这种事,就像炖汤,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李小姐掩唇轻笑:“迟少说得是。”她目光在迟宴春和秦松筠之间流转一圈,识趣地举了举杯,“那我就不打扰二位赏景了。”

      看着她款款离去的背影,秦松筠轻声问:“李家?”

      “嗯,李天一的姐姐,李家做地产起家,这几年想转型,四处找机会。”迟宴春揽过她的腰,将她带到视野更开阔的窗边,远离了人群中心,“她父亲最近想进军文创,估计看上锦心这块招牌了。”

      秦松筠靠在他身侧,目光投向脚下浩瀚的灯海:“她刚才……是在奉承我,还是?”
      迟宴春低头看她,窗外的光流泻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眼格外清晰:“是在掂量你。”

      “掂量?”
      “掂量你的分量,掂量你和我关系的牢固程度,掂量未来有没有合作或者交换利益的可能。”他的手指在她腰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这个圈子里,没有无缘无故的赞美。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一个钩子,或者一块探路石。”

      秦松筠若有所思:“所以,她真正想认识的是‘迟宴春的女朋友’这个身份,而不是秦松筠本人?”

      迟宴春摇了摇头,手指停住,目光落在她眼中:“不。她,以及今晚很多想靠近你的人,最初或许是因为‘迟宴春的女朋友’。但秦松筠,”他顿了顿,语气笃定,“你有能力让他们记住这个名字本身。”

      秦松筠心弦微动,抬眼看他。他眼底映着窗外万千灯火,也清晰映着她的影子。
      “迟宴春,”她忽然弯起眼睛,那笑意真实地漫上来,“你今晚嘴巴抹了蜜?”

      他故作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可能因为……”他微微俯身,气息靠近,“今晚的香槟,格外甜。”

      她笑出声,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然后顺势将头靠在他肩上。脚下,城市的脉络以光的形式铺展流淌,无声喧嚣。在这虚幻的高处,他们共享一片短暂的、静谧的亲密。

      /

      宴会过半,迟宴春带着她“不经意”地晃到了另一侧相对安静的角落。这里聚集的多是实业面孔,交谈声也踏实些。张老板、刘老板——几位锦心合作多年的核心供应商都在,正围着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人说着什么。

      看见迟宴春,张老板眼睛一亮,热情地招手:“迟少!来来,正聊到你!这位是鸿运纺织的赵总!”

      被称为赵总的男人转过身,笑容满面地伸出手:“迟少,久仰!这位是?”

      “秦松筠,锦心设计部总监。”迟宴春介绍得随意,握手时力道不轻不重。

      “秦总监!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赵总连连赞叹,目光在秦松筠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显然对这位最近在锦心掀起风浪的“沉睡方案”主导者有所耳闻。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绕回生意。迟宴春端着酒杯,听赵总大吐苦水,说原材料涨价、运费飙升、下游回款慢。他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问得却精准:“账期现在平均拉多长了?”“锦心最近的付款节奏有变化吗?”“听说宋总在谈新的银行授信?”

      他问话时姿态依旧松散,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地晃着酒杯,仿佛只是随口闲聊。张老板、刘老板也不疑有他,只当这位少爷一时兴起想了解行业,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数据、抱怨、行业内幕,夹杂着对宋远空近来某些决策的微妙牢骚。

      秦松筠安静地站在一旁,小口啜饮着杯中渐温的香槟,目光却未曾离开迟宴春。她看着他微微倾身的侧影,看着他聆听时偶尔轻点下颌的动作,看着他唇角那抹似乎永远不变的慵懒弧度。
      那些看似随意的提问,每一个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划开表象,探向锦心供应链最真实的肌理与血脉。
      供应商们毫无戒备吐露的数字、抱怨、细节,正被他不动声色地收集、拆解,未来都将化作他脑内精密模型中一个个跳动的参数,成为计算宋远空资金链承受力的砝码,成为两个月后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隐于幕后的关键筹码。

      /

      中场休息时,两人走到露台。夜风比刚才更凉了,秦松筠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迟宴春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还带着他体温的衣料裹住她,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柑橘雪松香气。

      “冷也不知道说。”他低声说,手指把她肩头的衣料拢紧。

      秦松筠抬头看他。露台的光线暗,只有远处江面的船灯和城市霓虹映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衬衫领口松开的扣子。
      “迟宴春。”
      “嗯?”
      “你演得这么像,”她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会不会有一天,连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迟宴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真实。
      “分得清。”他说,握住她碰他扣子的手,包裹在掌心,“跟你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秦松筠心跳漏了一拍。
      远处有烟花炸开,在江对岸的夜空里绽出绚烂的光团。姹紫嫣红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碎了满眼的星星。

      “迟少。”露台门被推开,一个侍者探出头,“万先生在找您。”

      迟宴春脸上的柔和瞬间收了起来,又变回那副懒散的模样。“知道了。”他应了一声,低头对秦松筠说,“进去吧。”

      重新回到宴会厅时,万响果然等在吧台边。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慢慢融化。

      “迟少,秦小姐。”他笑着举杯,“刚才就看见你们了,一直没找到机会打招呼。”
      “万总。”迟宴春和他碰了碰杯,姿态依旧松散,“今天一个人?”

      “是啊。”万响叹了口气,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秦松筠,“唯意去巴黎看秀了,嫌这种场合无聊。”

      三人闲聊了几句。万响的话术很圆滑,先夸秦松筠今天的裙子好看,又问迟宴春新基金的方向,最后才似不经意地提到:“听说迟少最近跑了不少工厂?有什么发现吗?”

      迟宴春靠在吧台上,晃着手中的苏打水。“发现就是——这行水真深。”他笑了笑,“不过也挺有意思。以前只觉得衣服是设计出来的,现在才知道,是纱线、织机、染料和无数道工序堆出来的。”

      万响点头,眼神深了些。“迟少这是要深耕啊。”
      “谈不上。”迟宴春摆摆手,“就是觉得,投钱之前总得弄明白自己在投什么。不然跟扔骰子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轻巧,却意有所指。
      万响笑了,举起酒杯。“有道理。那祝迟少找到好项目。”

      “借你吉言。”
      又寒暄了几句,万响借口去见个朋友,端着酒杯离开了。秦松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低声说:“他刚才在试探你。”

      “嗯。”迟宴春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不过没关系。他越试探,越会相信我只是在看项目。”

      “为什么?”
      迟宴春侧过头看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因为真正要收购的人,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跑工厂、见供应商、还接受采访。”他顿了顿,“太明显了,明显到不像真的。”

      秦松筠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他在用最高调的方式,做最隐蔽的事。

      晚宴快结束时,秦松筠去了一趟洗手间。补妆的时候,听见隔壁隔间有两个女人在聊天。

      “看见没?迟宴春带来的那个,锦心的设计师。”

      “长得挺漂亮。不过迟少这次是认真的?以前没见他带女伴来这种场合。”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老李说,迟少最近真在看纺织厂,还问了不少技术问题。”

      “做样子吧?他那种人,哪会真懂织布染布。”
      “也是……”

      声音渐渐远去。秦松筠对着镜子,慢慢涂好口红。镜中的女人眼睛很亮,脸颊因为香槟和情绪泛着淡淡的红。她看了自己几秒,忽然笑了。

      原来被他保护着,是这种感觉。
      回到宴会厅时,迟宴春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她过来,他对电话那头说了句“改天再聊”,便挂了线。

      “累了?”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有点。”秦松筠老实点头,“不过还好。”
      “那我们走吧。”迟宴春牵起她的手,“该演的戏都演完了,该放的消息也放出去了。”

      两人和主人道了别,走出宴会厅。电梯下行时,秦松筠靠在他肩上,忽然说:“我今天好像真的就是个来陪男朋友应酬的女朋友。”

      迟宴春低头看她。“不喜欢?”
      “喜欢。”秦松筠闭上眼,声音有些倦,“就是觉得……挺奇妙的。”
      电梯门开了。地下停车场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走到车前时,迟宴春没有立刻开门。他转过身,把她抵在车门上,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香槟的微甜,和夜风的凉意。他吻得很深,手托着她的后颈,指尖插进她柔软的发间。
      许久,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现在呢?”他低声问,声音哑得厉害,“还觉得是演戏吗?”

      秦松筠心跳如鼓,手指揪着他衬衫的前襟,布料被她捏得皱成一团。她抬起头,看着他在昏暗光线里格外深邃的眼睛。
      “迟宴春。”
      “嗯?”
      “我们回家吧。”她说。
      迟宴春笑了,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护着她坐进去,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城市灯火如河,从车窗两侧流淌而过。秦松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转过头,“你刚才跟谁打电话?”
      迟宴春握着方向盘,嘴角弯了弯。“周铭。”
      秦松筠坐直了些,“他找你?”

      “嗯。”迟宴春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路,“问我新基金的事,说他有几个面料供应商可以推荐。”
      秦松筠眯起眼,“他在试探?”

      “也在递橄榄枝。”迟宴春说,语气平静,“万响让他来的。不过没关系——他递,我们就接。正好借他的关系,多接触几家厂。”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迟宴春转过头看她,暖黄的路灯光从车窗外涌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秦松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这场戏,”他说,眼睛在光里亮得惊人,“我们要唱很久。”
      秦松筠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暖的。

      “那就唱吧。”她说,“我们一起唱。”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驶入更深的夜色里。

      远处,锦心大厦的灯还亮着几盏,在无数高楼中沉默地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天。

      迟宴春把车停进老洋房车库,熄了火。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暖气还在低声运作。
      他没立刻下车,而是转身看向她。
      “怕吗?”他问,声音很轻。
      秦松筠摇头,“不怕。”
      “真不怕?”

      “怕过。”她诚实地说,“但后来想通了。”她解开安全带,侧过身面对他,“就像你说的,这是一场必须赢的战争。既然必须赢,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迟宴春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手指轻轻抚过她脸颊,“秦松筠。”
      “嗯?”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她笑了,握住他的手,“那你呢?迟宴春,你怕过吗?”
      他沉默了几秒。
      车库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几个小红点还在闪烁,像夜空里几颗不肯熄灭的星。

      “怕过。”他承认,声音低得像叹息,“怕你退缩,怕你后悔,怕你有一天发现,跟着我走的这条路,太黑,太险,不值得。”
      秦松筠没说话。她倾身过去,吻住他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像羽毛拂过水面。
      然后她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与他的交缠在一起。
      “迟宴春,”她轻声说,“我外公教过我一个道理。”

      “什么?”
      “真正的珍珠,不是长在平静浅滩的贝壳里的。”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它们长在深海,在暗流最汹涌的地方。要得到它们,就得潜入最深、最暗、最危险的水域。”
      她顿了顿,呼吸拂过他鼻尖。
      “而你,就是我的深海。”
      迟宴春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从胸腔深处传来,带着震动。他把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她能听见他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有力,沉稳,像某种永不疲倦的引擎。
      “那我们说好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一起潜下去。不管多深,多暗,都不回头。”
      秦松筠在他怀里点头。
      车库里一片寂静。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像夜的低语。

      而在更远的地方,城市依然醒着。霓虹闪烁,车流不息,大厦的灯光像无数双不眠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土地上每一场无声的战争。

      而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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