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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C.126 谁说我冇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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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
下午四点。
十月的阳光滤去了锋锐,剩下满把温吞的金箔,懒懒地泼洒开来。果岭的绿意起伏着,被这光一照,漾成一片流动而沉静的翡翠。风从远处踱来,撩起几片梧桐的早黄,叶子打着旋,落在球道上,悄无声息。
迟宴春站在发球台。
一身浅灰的棉质休闲装,衬得人松散,像只是来浸一浸这秋日的光。他握着球杆,随意空挥了两下,动作里透着股心不在焉的闲适。
球童候在一旁,捧着球包。“迟少,今天打哪几个洞?”
他目光虚虚地投向远方,“随便。”
正要俯身摆球,余光里,一辆白色的球车从侧道滑来,停在相邻的发球台旁。
车上下来一个人。
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锃亮的皮鞋踩上草皮,有种格格不入的板正。
是万响。
迟宴春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短,短得像光线跳了一格。他收回视线,俯身,凝神,挥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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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落点稳妥,在远处的绿毯上滚了几滚,停住。
他将球杆递还给球童,“你先过去。”
球童点头,开着车走了。
迟宴春没动,就倚在球车边,看着远处那个人。
万响也看见了他,一怔,随即脸上浮起那副得体的笑。他迈步走过来,步幅均匀,不快不慢,皮鞋碾过草叶,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迟少,”他在几步外站定,笑容恰到好处,“这么巧?”
迟宴春的姿态仍是松散的,一只手插进裤袋里,“万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约了人谈点事,”万响答,目光落在迟宴春脸上,“对方临时改期了。”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正打算回去,没想到遇上你。”
迟宴春点点头,下巴朝前方的球道微扬,“那正好,一起走走?”
万响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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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球道边缘,不紧不慢地走。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拉得细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远处林子里有鸟惊起,扑棱棱一阵响,又复归寂静。
“迟少最近,好像不太忙?”万响望着前方,闲谈般开口。
“忙完了。”迟宴春语气平淡,“上周刚把景明生物那单敲定。”
万响的目光倏地一凝,旋即化开,侧头看他,“景明生物?敬远资本那个项目?”
“对。”
“那单可不小,”万响的笑容里掺进些别的意味,“听说前前后后,谈了大半年?”
迟宴春停下脚步,转过头,静静地看了他两秒,“万总消息灵通。”
万响摆摆手,像是拂开一句客套,“做我们这行,消息就是命。”他迎上迟宴春的视线,“这一单落定,春涧今年,该是高枕无忧了?”
迟宴春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还行。”他顿了顿,“万总最近在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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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样子。”万响视线重新投向空旷的果岭,“万家基金那边,几个项目在推。”他话音一转,语气轻了些,“说起来,锦心那边,最近倒是热闹。”
迟宴春表情未变,只看着他,等下文。
“听说,秦小姐搞了个‘沉睡方案’,”万响慢条斯理地说,“设计部那边,动静不小。”
迟宴春点点头,“她的事,我不太管。”
“不管?”万响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草地上显得有些单薄,“迟少这话,我可不太敢信。”
“哦?”迟宴春挑眉。
“圈里都传遍了,”万响走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迟少对秦小姐,那是宠得没了边。车接车送,花就没断过。那翡翠绿的宾利,龙胆蓝的保时捷,暮光紫的劳斯莱斯……都是照着秦小姐的喜好配的色吧?”
迟宴春没说话,只是那唇角弯起的弧度,似乎深了毫厘。
万响看着他这副模样,继续道:“迟少这样的人,宠一个人,不会只停在表面。总想给她更多,更实在的。”他目光锁住迟宴春的眼睛,“比如——帮她拿回点,原本就属于她的东西?“
迟宴春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深处似有微光掠过,但面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懒散。“万总这话,”他慢悠悠地说,“我倒听不明白了。”
万响笑了,那笑容很深,像一口井,“迟少是明白人,什么都明白。”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近乎诚恳的提醒,“锦心那潭水,深得很。有些局,不是两个人联手就能破的。”
他看着迟宴春,一字一句,“有时候,需要更多的人,从不同的方向一起推。”
迟宴春静静地看了他许久,久到一阵风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然后,他忽然笑了,这次笑意到了眼底,“万总这是在——毛遂自荐?”
“迟少聪明。”万响毫不避讳,“我不喜欢绕弯子。万家基金想进锦心,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宋远空那个人,铜墙铁壁,难缠。”他目光灼灼,“如果迟少和秦小姐那边有需要,万家,可以是一份助力。”
迟宴春没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望向远方球洞处飘扬的小旗,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好几秒,他才转回头,目光落在万响笔挺的西装上,笑了笑,“万总,你今天这身,可不适合打球。”
万响一愣,低头看了眼自己,也笑了,“确实,格格不入。”
“下次来,”迟宴春语气随意,“换身轻便的。”
万响点头,“好。”
他伸出手。迟宴春握住,两人的手一触即分。
万响转身,朝自己的球车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迟少。”
迟宴春看着他的背影。
“万家的门,”万响的声音随风送来,“随时开着。”
他上了车,引擎低鸣,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球道转弯处那片金灿灿的光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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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宴春独自站在原地。
远处果岭上的旗帜微微拂动。他掏出手机,屏幕在阳光下反着光。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打字。
【今天遇到万响了。】
几乎秒回。
【他怎么说?】
【想合作。】
【你答应了?】
【没有。】
【但也没拒绝。】
屏幕那端发来一个:)。
他看着那个笑脸,眼前却浮现昨晚的光景。她趴在他胸口,发丝散落,声音带着些微哑:“许彦辉今天又试探我了。”
他说:“宋远空也坐不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星子,“我们……是不是太心急了?”
他想了想,手指绕着她的头发,“不是心急。是饵放下了,鱼自然要围过来。”
她笑,鼻尖蹭了蹭他下巴,“那接下来呢?”
“该怎样还怎样。”他揽紧她,声音沉缓,“让他们觉得,我们不过是一对爱玩爱闹,顺便做点事的普通情侣。”
“景明那边……”
“定了。”他截断她的话,“所以现在,我‘正好’很有空。”
她笑出声,整个人缩进他怀里,“那明天去打球?”
“跟谁?”
她狡黠地眨眨眼,“随便。反正……会有人来的。”
此刻,阳光实实在在晒在肩头。迟宴春收起手机,嘴角那点笑意尚未完全消散。拿起球童递来的球杆,走到球前,俯身。
挥杆。
白色的球疾射而出,划破温暖的空气,奔向远处那片晃眼的、流动的翡翠绿之中,最终变成一个静止的小点,融进漫天的金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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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午后。
阳光斜穿过锦心大厦的玻璃幕墙,在对街旗舰店的落地窗上投下一片晃眼的光斑。那面深金色的招牌在温吞的光线里沉静地反着光,像一块被岁月摩挲过的旧铜。
整面的玻璃橱窗后,几个穿着当季新衣的人形模特姿态优雅地立着,面容模糊,像一群被时光定格的、沉默的贵妇。
秦松筠推开门。
门铃“叮当”一声脆响,划破了店内的静谧。
店长早已候在门内,见她进来,快步迎上,姿态恭敬。“秦总监。”
秦松筠略一颔首,声音平静:“带他们转转。”
她身后跟着五六个人。周铭走在最前,一身浅灰休闲西装,笑容温和得体。余鲜抱着笔记本紧随其后,眼睛亮晶晶的,不住地打量四周。还有几位设计部的骨干,年纪不一,都是她亲自点的人。
店长开始介绍,声音在空旷奢华的店内显得格外清晰。这家上下三层的旗舰店,女装、男装、VIP定制工坊,分区明确,气派十足。
秦松筠一边听,一边缓步走着。目光像梳子,细细篦过那些悬挂或陈列的衣物。熟悉的款式,过往的旧款,乃至别家的竞品,都在她眼底快速流过,被分门别类地审视、比较。
行至二楼男装区,她脚步停了。
驻足在一排西装前。深蓝、深灰、玄黑,面料挺括,剪裁利落,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含蓄而昂贵的光泽。
她看了片刻,转身。
“周设计师。”
周铭应声上前,“秦总。”
秦松筠用目光指了指那排西装,“这些,你怎么看?”
周铭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得很仔细,从上到下,从肩线到裤脚。然后他开口,语气专业而平稳:“面料上乘,剪裁工艺也扎实。但是——”
他顿了一下。
秦松筠没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太‘稳’了。”周铭说,指尖虚虚点向一套深蓝色,“这套的版型,和去年秋季的主推款相似度超过九成,只微调了领口角度,换了种相近色号的面料。”他又指向旁边那套深灰的,“这套也是。肩宽收窄了零点三厘米,袖长多了半寸,除此之外,乏善可陈。”
他收回手,看向秦松筠,目光坦诚:“恕我直言,秦总。锦心的男装线,已经三年没有拿出真正令人耳目一新的设计了。”
秦松筠看着他。他眼底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额外的情绪。她点了点头,“继续。”
周铭继续道:“如果让我提建议,男装线亟待注入年轻化的基因。”他示意了一下店内零星几位正在挑选的顾客,“您看,现在进来的主力客群,仍是四十岁往上的老顾客。三十岁上下,甚至更年轻的消费者,很少踏足。”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秦松筠脸上,“不是他们不再欣赏锦心的品质,而是锦心没有拿出让他们愿意欣赏的新东西。”
秦松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完,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周设计师眼光很准。”
周铭也笑了笑,“秦总过奖。”
秦松筠不再多说,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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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VIP休息区。
茶香袅袅。众人在柔软的沙发里落座。
秦松筠却踱到窗边,倚着窗框,目光投向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过滤,只剩一片模糊的底噪。
余鲜悄声凑近,“秦总监,”她压着嗓子,“周铭今天……配合得有点过分了?”
秦松筠视线未移,只轻轻“嗯”了一声。
“前几天还……”余鲜斟酌着词句,“今天简直像换了个人。您问什么,他答什么,还答得这么……到位。”
“别多想。”秦松筠打断她,语气平淡。
余鲜噤声,点了点头。
秦松筠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但心里那根弦,却悄然绷紧了些。余鲜的感觉没错。周铭今日的配合,好得近乎刻意,好得……无懈可击。这种毫无滞涩的顺遂,反而让她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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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事休息后,秦松筠起身。
“去下一家。”
众人随之站起。走到楼梯口时,秦松筠忽地停下,转过身。
“周设计师。”
周铭抬眼看来。
“刚才你说,男装需要年轻化,”秦松筠看着他,语调平缓,“有没有初步的、具体一点的构想?”
周铭似乎没料到会有此一问,沉吟了片刻,“有一些零散的想法。但需要时间系统整理。”
秦松筠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错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好。下周一,给我一份初步的方案设想。”
周铭愣了一下。
那愣怔极其短暂,或许只有零点几秒,快得几乎像是光影的错觉。随即,他脸上的笑容便自然绽开,应道:“好的,秦总。”
秦松筠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迟滞。很轻微,但确实存在。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沿着旋转楼梯向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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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已停在店门外。
余鲜拉开车门,秦松筠坐进后座。余鲜钻进副驾,车子平稳地滑入车道。
驶出一段,余鲜回过头,脸上带着思索,“秦总监,您刚才让周铭出方案……他好像顿了一下。”
“看见了。”秦松筠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那您还让他做?”余鲜不解。
秦松筠嘴角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深了一分,“不让他做,怎么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余鲜眨了眨眼,恍然大悟,笑了,“您这是……欲擒故纵?”
秦松筠没答话,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处鳞次栉比的楼宇。周铭那一瞬间的停顿,像平静湖面下倏然闪过的一尾鱼影。万响到底想透过周铭传递什么?是真心想搅黄她的项目,还是仅仅想用表面的顺从包裹更深的东西?
她还不确定。
但总会清楚的。
手机在掌心轻轻一震。
她垂下眼。
迟宴春的消息跳出来:【今天遇到万响了。】
看着那行字,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我这边,也有收获。】
他回得很快:【周铭?】
【嗯。】
【他怎么了?】
秦松筠想了想,打字:【太配合了。配合得……滴水不漏。】
他回:【这不是好事?】
她盯着屏幕,几秒后回复:【好得让我心里不踏实。】
这次,他隔了片刻才回:【你想怎么做?】
秦松筠抬起头,车窗外的阳光涌进来,落在她侧脸,明明灭灭。她重新低头,敲下几行字:
【让他继续配合。】
【配合到底。】
点击发送。
他的回复紧随而至:【好。】
【我这边,戏也继续演着。】
看着那简单的“戏”字,秦松筠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将手机锁屏,握在掌心。
车子继续前行,载着她汇入城市的车流。阳光透过天窗,在她深棕色的西装套裙上流淌,将那布料照得愈发挺括,宛如一层无声的甲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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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门推开时,带出一片潮润的雾气,像打翻了一整瓶融化的栀子与雪松。
迟宴春先踏出来,墨绿色真丝睡袍的腰带松垮系着,在腰间折出一道慵懒的褶皱。水珠顺着他利落的颌线滑下,在锁骨凹陷处短暂停留,然后没入衣襟深处。
他转身,手臂探回那片氤氲里——秦松筠正用厚绒毛巾裹着湿发,京绿色的袖口褪到手肘,露出一截被热气蒸出淡粉色的小臂。
他弯腰将她横抱起来。她轻呼一声,毛巾滑落在地毯上,无声地卷成一团。潮湿的卷发扫过他手臂皮肤,留下凉而缠绵的触感。
“迟宴春——”她尾音上扬,像钩子。
“在呢。”他应得漫不经心,脚步却稳,抱着她穿过客厅那片昏蒙的光影。
卧室只亮了一盏床头灯。宣纸灯罩滤出暖黄色的光,像一块融化的琥珀,缓缓流淌在深灰色的埃及棉床品上。
迟宴春将她放在床中央,自己侧身躺下,手臂一揽便将她卷进怀里。她的发尾还滴着水,在他胸口棉质布料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痕。他坐起身,从床头又抽出一条干毛巾,让她枕在自己腿上,开始替她擦头发。
动作很慢,指尖穿过潮湿的发卷,一缕一缕,从发根到发梢,像在梳理一匹浸了水的深色绸缎。
秦松筠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片刻后,她忽然笑出声,鼻音混着水汽,糯糯的。
“笑什么?”他手指停在她耳后,那里有一小块皮肤特别薄,能感觉到血液温热的搏动。
她睁开眼,睫毛被水汽黏成几簇,在灯光下像沾了露水的鸦羽。“想到万响今天那身西装,”她声音里压着笑意,“深蓝三件套,站在果岭上,像颗不合时宜的蓝宝石纽扣,硬生生别进一片绒绿里。”
迟宴春喉结微动,低低笑了。“他难不难受我不知道,”指腹无意识地揉着她耳后那片薄皮肤,“但他今天的心思,显然不在杆数上。”
秦松筠仰起脸看他。这个角度,灯光从他头顶斜打下来,在他下颌投下一道分明的阴影,喉结上还悬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水珠。她伸手,用食指指腹轻轻抹去。
“他开口了?”她问,指尖停留在他喉结凸起的弧度上。
“嗯。”迟宴春重新开始擦她的头发,动作依旧慢,“说万家基金想搭桥,如果我们需要,他能让路。”
秦松筠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像蝴蝶振翅前那瞬细微的颤动。“代价呢?”
“没明说。”毛巾吸饱了水,被他搁在一旁。他手指梳进她半干的发间,指节偶尔蹭过头皮,带起细密的痒。“但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我们是不是真绑在一起了。”
秦松筠重新靠回他腿上,目光虚虚落在天花板上那片暖黄的光晕里,瞳孔深处却像有精密仪器在无声转动。
“他这个人,”她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老爷子走后的那场内斗,他吞了两个堂兄的股份,手法干净得像外科手术——不见血,但骨头都拆干净了。”
秦松筠又顿了顿,“年初宋远空想引新资,第一个找的就是万家。那时候万响接近我,九成是宋远空的授意。要么联姻,要么借我搭上秦家旧网。”
迟宴春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一缕卷发。银戒在昏光里泛着哑淡的泽,像一弯凝固的月牙。
“现在他掉头来找你,”秦松筠继续说,逻辑链在她唇齿间清晰铺展,“说明万家、许家、还有宋远空那个靠利益黏起来的三角,已经开始松动开裂了。”
她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抓住他的眼睛,“否则他不会把布局大半年的棋推倒,重摆一盘。”
迟宴春低下头。她的眼睛近在咫尺,被水汽浸得格外黑亮,里面映着一点跳动的暖光,还有他缩小的倒影。
他看着,忽然就沉默了。
秦松筠等了片刻,没等到回音。她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腿上棉质的布料,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迟宴春?”
“嗯。”他应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分析得不对?”她撑起一点身子,凑近他。湿发从肩头滑落,扫过他裸露的小臂,带起一阵凉而滑的触感。
迟宴春看着她凑近的脸,那些细小的水珠在她鼻尖、颧骨上闪着微光。他忽然伸手,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下唇,那里被热气蒸得嫣红饱满,像一枚熟透的、将绽未绽的玫瑰瓣。
“对。”他说,目光却流连在她唇上,“都对。”
秦松筠怔了半秒,随即眼睛弯起来,那笑意从眼底漾开,狡黠而生动。“迟宴春,”她故意拖长音调,“你该不会是——”
“是什么?”他挑眉,拇指仍停在她唇边。
“吃味儿了?”她笑出声,食指戳了戳他胸口,“因为我在你床上,花了十分钟剖析另一个男人的动机?”
迟宴春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掌心温热,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他常年握笔、敲键盘的薄茧磨着她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酥麻的痒。
“秦总监,”迟宴春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在我床上,听我太太花了十分钟,条分缕析另一个男人的野心、手段和家族秘辛。”
他顿了顿,拇指在她指关节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你觉得,我该有什么反应才算合理?”
秦松筠笑得更开怀,整个人倒回他腿上,卷发在深灰床单上铺开,像一团洇开的浓墨。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描摹他下颌的线条,“迟先生,你这醋吃得毫无根据。”
“哦?”他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
“万响那种人,”秦松筠敛了笑,神色认真起来,但眼底那点光亮未散,“眼里只有估值与对价。他所有的‘靠近’,无论当初对我,还是现在对你,都只是为了撬开锦心那道门。”
她声音低下去,像沉入水底的石子,“他比宋远空更危险——宋远空至少还要披一张‘体面’的皮,万响连那层皮都不要。他是纯粹的掠食者,温情是他砧板上的香料。”
迟宴春静静看着她。灯光从她头顶倾泻,在她脸上投下睫毛长长的阴影,像两把小巧的、灰扑扑的扇子。
“所以,”他开口,气息拂过她额头细软的绒毛,“你从没考虑过和他联手?”
“与虎谋皮的事,”秦松筠摇头,发丝蹭着他的腿,“我不做。”
她忽然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进他眼底,“况且——”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却像羽毛搔过心尖,“我有你了啊。”
迟宴春喉结重重一滚。
“迟宴春,”她忽然撑起身,膝盖陷进柔软的床垫,凑到他面前,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成暖昧的网,“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其实早就想过了,对吧?”
两人距离太近,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还有他眼底那些深不见底的、翻涌的暗流。
迟宴春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一点暖黄的灯,还有他自己模糊的轮廓。他笑了,那笑意很浅,从眼底慢慢浮上来,像深秋的湖面忽然被风吹开一层细密的涟漪。
“想过一些。”他承认,手指抚上她的脸,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她颧骨上那块小小的、淡褐色的雀斑,“但听你亲口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管用就行。”他低笑,凑近,在她唇上很轻地啄了一下,一触即分,像蝴蝶点水,“而且,我说的是实话。”
秦松筠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笑意,以及笑意之下更深沉的东西,那种了然的、纵容的、将她所有思虑都稳稳接住的平静。
她忽然明白了,刚才她那番抽丝剥茧的分析,他或许在她开口前,就已经在脑海里反复推演过无数遍了。
“所以你刚才不说话,”她眯起眼,像只审视猎物的猫,“不是在吃醋,是在等我理清思路?”
迟宴春挑眉,“谁说我冇食醋?”他用了点粤语腔调,懒洋洋的。
秦松筠笑了,那笑容从唇角漾开,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圈扩散,亮晶晶的。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上去,“迟宴春,你这个人——”
“嗯?”
“真讨厌。”她说,却把他搂得更紧,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在他温热的皮肤里,“又讨厌,又让我……”
后面几个字含混不清。
迟宴春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传到她脸颊。他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那些半干的卷发蹭着他下颌,柔软,微潮,带着栀子与柑橘交织的香气。
两人就这样嵌在昏黄的灯光与柔软的床榻之间。窗外,夜色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车辆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像潮水在很远的地方退去。
许久,秦松筠在他肩头轻声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应他?”
迟宴春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长发,像在梳理上好的绸缎。“晾着。”
“晾着?”
“嗯。”他声音里带上一点慵懒的鼻音,“他急,我们不急。”手指停在她后颈,轻轻捏了捏,“而且,万家内部,未必是铁板一块。”
秦松筠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你有风声?”
迟宴春看着她瞬间被点亮的眼睛,笑了,“万唯意,”他说,“万响那个妹妹,最近在私下接触几家独立设计工作室,动作很轻,但没瞒过所有人。”
秦松筠瞳孔微微放大,“她想另立山头?”
“未必。”迟宴春摇头,手指卷着她一缕发梢把玩,“但她对万响那套纯粹的资本游戏,显然有自己的保留。”他顿了顿,“这是个缝。”
秦松筠靠回他怀里,脑子像精密的仪器开始高速运转。万唯意,那个在社交场上永远笑得甜美妥帖、眼神却清亮得惊人的万家二小姐。如果能把她拉过来……
“别想了。”迟宴春忽然打断她的思绪,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今日到此为止。”
秦松筠瞪他,“我还没盘完——”
“明天再盘。”他说着,伸手揿灭了床头灯。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光晕,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线。
迟宴春躺下,重新将她揽进怀里。秦松筠象征性地挣了挣,“我头发还没全干……”
“很快就干了。”他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在胸前,“闭眼,睡觉。”
秦松筠在他怀里安静了几秒。他身上的温度和气息将她包裹,像沉入一片温暖而安全的深海。她小声开口:“迟宴春。”
“嗯。”
“你刚才说,明天带我去探路,”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刚躺下的、柔软的鼻音,“探什么路?”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笑了,喉结滚动时贴着她额头的皮肤下那一点微妙的起伏,还有他呼吸间带着笑意的气流。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低声说,声音染上睡意前的沙哑,“现在,阖眼。”
秦松筠还想问,但他怀抱太暖,气息太熟悉,像一张柔软的网将她捕获。她闭上眼睛。
窗外,云层悄然移开,露出一弯清瘦的月亮。月光如水,在卧室地板上折射出细碎晃动的光斑,像无数颗被遗落的、湿漉漉的星子,静静泊在他们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