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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C.124 宴坐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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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只亮着床头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晕染开来,在深色的丝绒床罩上铺开一片柔软的光池。
秦松筠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软枕。浓密的长卷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发尾在暖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身上的睡衣系带松松垮垮,露出锁骨和胸前一小片肌肤,那枚素圈银戒项链垂落其间,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偶尔捕捉到一点光线便闪出细碎的光。
两人之间,摊开着一张A3大小的素描纸。上面是她用纤细的绘图笔手绘的锦心集团股权结构图,线条干净利落,区块分明,旁边用清秀的小字密密麻麻标注着百分比、人名和关键信息,像一幅精密的地图。
迟宴春侧躺在她身边,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松松地环着她的腰。黑色的真丝睡袍系带随意垂在身侧,领口敞得更开些。目光落在图纸上,沉静而专注。
“32%。”秦松筠的指尖点向图纸最顶端的核心区域,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淡粉色,“宋远空。”
“嗯。”迟宴春低应一声,目光随之移动,“自有资金持股14%,另外18%是通过多家金融机构的质押融资和结构化产品持有的,杠杆不低。”
秦松筠凝视着那个被红色记号笔圈出的“18%”,沉吟片刻。“这18%的杠杆,”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在那数字旁画着圈,“像什么你知道吗?”
迟宴春眉梢微挑,示意她说下去。
“像……”她思索着,寻找一个贴切的比喻,“像一件用了最顶级真丝面料、但衬里却掺了大量脆弱人造丝的高级礼服。远看光华璀璨,挺括有型,可只要找到一个线头,轻轻一扯——”她手指做了一个捻动的姿势,“整件衣服就会从里面崩开,只剩下光鲜的表皮,一塌糊涂。”
迟宴春低低地笑了,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环在她腰侧的手收紧了些,“这个比喻……很秦松筠。”
秦松筠弯了弯唇角,指尖下移。“15%,我妈妈的信托持股。”她顿了顿,语气平直地陈述条款,“受限于外公的遗嘱附加条件,在我三十岁之前,这部分股份的表决权受限,不能用于对抗锦心现有的经营决策层。”
“还有两年。”迟宴春接过话头,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对,两年后,限制解除。”秦松筠点点头,指尖在“15%”这个数字上轻轻点了点,“这是我们的‘远期期权’,质地优良,但无法立即行权。”她抬眼看他,眼底映着灯光,亮晶晶的,“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能立刻动用的‘流动资金’。”
迟宴春的手掌在她腰间安抚性地摩挲了两下,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会有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着的笃定。
“你那边,”秦松筠侧过身,更近地看向他,“进度如何?”
“五家核心供应商的历年交易数据、账期变化、隐性关联,都已经清洗完毕,导入模型了。”迟宴春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最迟下周初,第一版针对锦心整体业务现金流的动态推演模型就能跑出来。”
秦松筠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像有星子落入其中。“多久……能推演出他资金链承压的临界点?”
迟宴春沉思了几秒,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再给我一周时间,交叉验证几个关键假设。”他抬起眼,目光与她交汇,清晰地给出答案,“一周后,我应该能算出他那18%的‘脆弱衬里’,到底能承受多大的‘拉扯力’,才会崩断。”
秦松筠嘴角的笑意加深了,那是一种看到猎物步入陷阱边缘的、冷静而锐利的愉悦。“好,”她说,“那我们就等这一周。”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图纸,指尖划过下方一片相对分散的区域。“秦家旧部,合计持股约10%。”她念出几个名字,“周秉谦,刘蕴华,张景和……”
“周秉谦态度明确,是你的人了。”迟宴春接口。
“刘蕴华那边,”秦松筠微微蹙眉,“我通过妈妈过去的关系递了话,初步接触上了,但态度还很模糊,需要时间。”
迟宴春颔首,问:“刘蕴华私下提供的那部分材料,你看过了?”
秦松筠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指尖在“刘蕴华”这个名字旁停住。“看了。”她声音低了些,“有些陈年旧账……比我想象的还要盘根错节。”
迟宴春看着她瞬间凝重起来的眉眼,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又收拢了些,传递着无声的支持。秦松筠很快将那一丝情绪压下,指尖继续下移。
“各类机构投资者,分散持股合计约25%。”她看向他,“这里面,有我们能争取到的‘朋友’吗?”
迟宴春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点慵懒的磁性,环在她腰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侧腰。“正在筛。”他说,“沙子里的金子,得慢慢淘。”
“淘到多少了?”
“两家有初步意向,”迟宴春报出两个业内知名的基金名字,“正在接触,条件还在磨。”
秦松筠点点头,指尖落在图纸最下方,也是面积最大、却最为散乱的一片区域。“最后是公开市场的流通股,占比18%。”她看着那个数字,眉宇间透出思量,“这部分……最不可控,像风里的沙子。”
“但也最敏感,”迟宴春接过她的话,指尖在“流通股”三个字上点了点,“风往哪边吹,沙子就往哪边跑。如果宋远空的资金链出现裂痕,市场最先抛售的,就是这些流通股。股价下跌,质押的股权价值缩水,银行和机构就会追缴保证金……”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恶性循环一旦启动,那件礼服的‘衬里’,就会从内部开始燃烧。”
秦松筠的目光在整张图纸上游走,那些线条、数字、名字在她脑海中不断拆解、重组,变幻着形态。这感觉奇异地熟悉,就像她面对一堆面料、审视一件半成品的设计稿——哪里需要收省道以塑形,哪里需要放量以活动,哪里是承重的关键结构,哪里又可以留下呼吸的余地。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设计师特有的、审视作品时的专注与灵光。
“迟宴春,”她唤他,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轻盈。
“嗯?”他抬眼。
“你看这张图,”她用指尖虚虚地框住整张纸,“像什么?”
迟宴春顺着她的示意看去,“股权结构图?”
秦松筠摇摇头,长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不,像一件还没完工的高级定制礼服。”
迟宴春饶有兴味地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宋远空那32%,”她的指尖点向图纸顶端,“是这件礼服的主料,看着是顶级的意大利绸缎,但里面掺了18%极易脆断的劣质化纤。”她指尖下移,“我妈妈那15%,是锁在保险柜里的珍稀古董蕾丝,工艺绝伦,但现在还不能拿出来用。”
她的手指灵活地划过那些分散的区块,“旧部这10%,是零零碎碎但品质不错的真丝边角料,散落在各处,需要耐心收集、巧妙拼缀,能做成一件不错的内衬。”
“机构那25%,”她顿了顿,“好比从不同供应商那里采购的成品配饰——扣子、花边、衬裙。有的做工尚可,有的粗制滥造,需要仔细甄别,挑出能用的。”
“最后这18%的流通股,”她的指尖落在图纸最下方,“就是面料市场上谁都能买到的普通里布,量最大,也最随风向变动。”
她抬起眼,望向迟宴春,眼底跳动着冷静而炽热的光:“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当好这个裁缝。先找准那18%劣质化纤的经纬线,轻轻一抽——”她做了个抽线的动作,“让他的主料从内部开始解体。”
迟宴春凝视着她。暖黄的灯光下,她微微仰着脸,眼神清澈又锐利,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生动。她将复杂冷酷的商业博弈,用她最熟悉、最富创造性的语言解构得如此清晰而充满美感。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欣赏、悸动,还有更深沉的吸引。
“然后呢?”他顺着她的话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
“趁着他手忙脚乱修补主料的时候,”秦松筠的指尖点向“10%”的区域,“我们把那些散落的真丝边角料尽可能收拢过来。10%不多,但用在关键位置,足以改变整件衣服的平衡和挺括度。”
“再然后?”他继续引导,像在聆听一个精妙绝伦的故事。
秦松筠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运筹帷幄的自信。“再然后,就看迟总你的本事了。机构那些‘配饰’,能谈下多少精品,就用多少。流通市场那些‘里布’,风向有利时,能收多少就收多少。”
她的目光最后落回那“15%”上,语气变得沉静而笃定:“最后,等我三十岁生日那天,打开保险柜,取出那幅绝版的古董蕾丝,缝上去。”她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这件礼服,才算真正完工,属于它应该属于的人。”
迟宴春怔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沙哑的磁性,像陈年佳酿滑过杯壁。“秦松筠。”他唤她,语气里满是叹服。
“嗯?”她应着,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你这脑子,”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不去华尔街敲钟,真是资本市场的损失。”
她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忽然凑近他,语气带着点狡黠的亲昵:“有你去敲就够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软,“我负责……给你设计战袍。”
迟宴春心尖像是被羽毛最柔软的部分拂过,酥麻一片。他再也按捺不住,手臂用力,将她整个揽入怀中。那张画满线条与数字的图纸被挤在两人之间,微微皱起。
图纸上,那些百分比和人名在灯光下静静陈列,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间卧室里的温存与谋划。
拥抱的间隙,迟宴春低沉的声音在她发顶响起:“刘蕴华给的那些材料……有能直接用的东西吗?”
秦松筠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有。”她只答了一个字,声音有些闷。
迟宴春没再追问,只是环抱着她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给予沉默的支持。
她在温暖的怀抱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沐浴露气息和自己发间交织的淡香。“迟宴春。”
“嗯。”
“两个月后,”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们会赢的,对吗?”
他低下头,一个轻柔而坚定的吻落在她的额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热。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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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 【10月25日 - 10月31日】
周一,晚十点。
烨城被一场绵密的夜雨笼罩。雨丝并非倾盆,而是斜斜地、无声无息地飘洒,附着在巨大的落地窗上,凝聚成股,蜿蜒而下。
老洋房庭院里那株老桂花树,叶片被洗得油亮,残存的金色桂花在雨水中瑟瑟颤动,偶尔有几朵被风裹挟着,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停留片刻,又无奈滑落。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阅读灯。
暖黄的光束像舞台追光,笼罩着窗边那片区域,将深色胡桃木地板映出一圈温暖的光晕。厚厚的玻璃隔绝了大部分雨声,如同遥远海岸永不停歇的潮汐,反而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迟宴春直接坐在窗边的羊绒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真丝睡衣,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领口松垮地敞着,一条长腿随意曲起,另一条伸直,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脚踝骨骼分明。
他面前矮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唇线和专注时微垂的眼睫。
眼下,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发出轻微而密集的嗒嗒声,节奏稳定,如同窗外雨滴另一种形式的叩击。
秦松筠就挨着他身边,同样席地而坐。她换了套京绿色的棉质家居服,柔软的布料衬得她眉眼愈发温润。长发未束,蓬松地散落下来,一部分铺在她自己肩背,另一部分则流泻到迟宴春屈起的膝盖上。
她一只手肘撑在迟宴春腿侧,身体微微倾斜,脑袋靠在他肩胛的位置,目光落在不断滚动的代码和跳动的数字上。
那些复杂的金融模型和算法她并不全然理解,但她喜欢看他此刻的状态。光影将他侧脸的轮廓雕刻得格外清晰,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喉结随着思考偶尔轻轻滚动。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屏幕那片变幻的数据海洋里,那种纯粹的、心无旁骛的专注,散发出一种沉静而强大的吸引力。
秦松筠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敲击键盘的指尖,移到微微蹙起的眉心,再落到随着呼吸平稳起伏的胸膛。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平日那种心跳加速的悸动,而是一种更沉静、更深入的吸引。仿佛看到他灵魂中最为凝练、最有力量的那一部分,正在这雨夜和屏幕微光中具象化。
她轻轻收回视线,伸手从矮几另一侧拿过自己的素描本和绘图笔。本子摊开,是“竹锦”系列未完成的设计图。竹的意象被解构,竹节的刚劲与竹叶的飘逸被转化为流畅的现代线条,苎麻的质朴与真丝的华光在设计中交织。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片刻,然后落下,添上几笔流畅的衣褶线条,又在一处袖口细节旁标注了新的面料混纺设想。
书房里只剩下两种声音:清脆规律的键盘敲击声,与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它们交织在一起,并不冲突,反而像两种不同的乐器,在这雨夜密闭的空间里,奏响一曲奇异的、宁静的二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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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迟宴春敲下最后一个指令,按下回车。屏幕上的字符流瞬间加速,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瀑布,疯狂刷屏。
他向后靠去,后脑勺抵着沙发边缘,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颈线条微微松弛。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人身上。
秦松筠正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缓慢移动,时而停顿,时而快速勾勒。京绿色的家居服领口有些宽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蓬松的卷发滑落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形成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画得很入神,偶尔会因为某个细节不满意而轻轻蹙眉,用笔杆尾端无意识地点着下巴思考。
迟宴春看着看着,眼底不自觉漫上笑意。他稍稍倾身,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单薄的肩上,呼吸拂过她耳畔细小的绒毛。“画什么呢?”声音因为长时间未开口而显得有些低哑。
秦松筠被他的动作和气息惊扰,笔尖一顿,侧过头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呼吸无可避免地交融在一起。暖黄的光线下,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小小倒影,以及那里面漾开的、细碎的光。
她目光下移,落在他近在咫尺的喉结上,那里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凸起的线条轻轻滚动了一下。她忽然笑了,轻声回答:“‘竹锦’。新系列的收尾。”
迟宴春依言垂下视线,看向她膝上的素描本。那些线条、结构、标注,于他而言是另一种陌生的语言。他看了几秒,诚实地评价:“好看。”
秦松筠挑眉,笔尖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得懂?”
迟宴春很认真地想了想,摇头:“看不懂。”
“那你说好看?”她失笑。
“你画的,”他答得理所当然,目光从图纸移到她脸上,专注而肯定,“就好看。”
秦松筠愣了一瞬,随即笑开。像是静谧夜色中骤然绽放的优昙,带着露水般的清亮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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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就这样依偎在沙发与矮几之间的地毯上,像两株在雨夜里相互倚靠的植物。
她画几笔,他就凑近些看;他看久了,她就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无意识地穿过他墨黑柔软的发丝;他偶尔低声说一句模型算法的思路,她便笑着揶揄两句;她指着设计图某个细节讲解灵感,他虽听不懂专业术语,却会认真点头,提出天马行空却偶尔切中要害的“外行建议”。
窗外的雨势似乎又密了些,雨丝成片地扑在玻璃上,形成一道道不断向下流淌的水痕,仿佛无数条银线,将室内这片温暖的孤岛与外面湿冷的世界隔开。
他靠得更近了些,下巴完全陷入她肩窝柔软的衣料里,温热的呼吸持续地、轻轻地喷在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心尖发颤的痒意。
秦松筠笔尖一滑,一条线画歪了。她侧过头,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脸颊,带着点无奈的嗔怪:“迟宴春。”
“嗯?”他应着,声音就响在她耳畔,带着胸腔的共鸣,低磁得像是上好的天鹅绒擦过皮肤。
“你这样,”她指控,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热,“我没法画了。”
他没动,依旧维持着那个亲昵的姿势,甚至得寸进尺地用鼻尖蹭了蹭她颈侧的肌肤,声音含混而慵懒,像未经打磨的粗陶,带着质朴的诱惑力:“那就……别画了。”
她瞪他,眼底却没什么威力,反而映着灯光,水光潋滟。
迟宴春迎着她的目光,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通过相贴的身体传递给她。
窗外,雨声淅沥,未曾停歇。
又画了一会儿,秦松筠的笔尖再次停下。她看着纸面上逐渐成型的“竹锦”轮廓,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和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迟宴春。”
“嗯?”他依旧靠着她,闭着眼,仿佛在假寐。
“我大学时的毕业设计系列,叫‘窈歌’。”她缓缓说道,目光有些放空,“后来创立君竹,第一个正式系列,叫‘秦颂’。”
迟宴春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今年年初的系列,是‘松间’。送给妈妈的那一组,叫‘棉诗’。”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描本的边缘,“现在做的,是‘竹锦’。”
她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他,眼里带着一点温柔的困惑和宿命般的了然:“好像……都跟我的名字,脱不开关系。”
迟宴春缓缓睁开眼,对上她的视线,点了点头:“嗯,像你的根茎脉络,自然生长出来的。”
秦松筠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许自嘲,更多的是坦然。她忽然问:“那你呢?”
迟宴春微微怔了一下:“什么?”
“你的名字。”秦松筠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迟宴春。这三个字,有什么来历吗?”
迟宴春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臂,将秦松筠更紧地揽入怀中,让她侧身靠在自己胸前。
秦松筠顺从地依偎过去,脸颊贴着他丝质睡衣下温热的肌肤,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我出生的那天,”他开口,声音在雨夜的书房里显得格外低沉悦耳,带着某种讲述往事的悠缓,“是立春。”
秦松筠在他怀里微微仰起头,视线恰好落在他说话时轻轻滚动的喉结上。
“据说,当时老宅院子里那几株爷爷早年手植的早樱,正好开了第一朵。”他继续说着,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雨幕,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多年前那个春寒料峭、却有一朵花悄然绽放的早晨,“祖父给我起的名字。”
“迟望山,”秦松筠轻声接上这个名字,她知道这位迟家的奠基人,民国时期便声名鹊起的金融巨擘。
“嗯。”迟宴春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宴春’两个字,是他亲手写的。取自‘宴坐春风’。”
“宴坐春风……”秦松筠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在舌尖滚过,带来一种闲适安然、从容不迫的意象。
“他希望他这个最小的孙子,”迟宴春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叙述他人的故事,“能拥有一种置身事外的福气与从容,不必像父辈那样,在时代的惊涛骇浪和资本的原始丛林里搏命厮杀。只需要安稳地坐在春风和煦的庭院里,享受前人栽树留下的荫蔽,看看花,喝喝茶,平顺一生就好。”
秦松筠静静地听着,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祖父那一辈人,”迟宴春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极淡的、难以言说的东西,“是从真正的废墟和动荡里走出来的。见过太多起落,太多不得已。所以他最大的心愿,大概就是后代能免于风雨,直接看见春天。”
秦松筠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贴着他,手臂环住他的腰。她能感受到他话语底下那一片深沉的静默。
她忽然明白了。“宴坐春风”,这不仅仅是祖父美好的祝愿与期许。对于最终选择踏入最激烈战场的迟宴春而言,这个名字,或许也成了一个温柔的隐喻,一个他终究未能抵达、却也无需抵达的彼岸。
那个本应“宴坐春风”的贵公子,成了家族危局中不得不挺身而出、引动风雨雷霆的人。
每一次在资本市场的刀锋上行走,每一次于无声处布下险棋,这个名字是否会在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丝极淡的、命运的涟漪?
秦松筠抬起头,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他的脸颊上。肌肤相触,传来温热的实感。她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着灯光,也映着她自己小小的影子。
“迟宴春。”她叫他的名字。
“嗯。”他垂眸看她。
秦松筠笑了,笑容温暖而笃定,像冬日壁炉里跳跃的火光。“你祖父如果能看到现在的你,”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柔和地说,“他一定会很骄傲。”
迟宴春明显愣了一下,长睫微颤。
“不是因为你最终成了多么显赫的商人,或拯救了多大的家业。”她继续说着,指尖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间,“而是因为,你长成了你自己选择的样子。你没有辜负他的爱,你只是……走了一条他未曾预料,但同样值得尊敬的路。”
她把头重新靠回迟宴春胸前,手指无意识地在身旁的矮几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与有荣焉的骄傲:“‘宴坐春风’当然很好,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但‘引动春雷’,唤醒蛰伏,涤荡陈腐,迎来真正的万物生长,这也很好。”
她再次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他:“不过是领略不一样的风景罢了。”
迟宴春看着她。暖黄的光线下,她依偎在他怀里,柔软得像春日里最鲜嫩的一抹新绿,眼神却明亮坚定。
心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这一刻,悄然松动,融化,涌起一股温热的潮汐。
秦松筠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长长的睫毛垂下,躲开他过于深邃的注视,目光飘向窗外朦胧的雨夜。
想想他,十七岁,外公中风倒下,家族重担初现裂痕;二十四岁,第一次独立操盘的并购惨败,春节那天一个人在伦敦的公寓里吃冰冷的速冻饺子;如今刚满三十,扛着的已是迟家这艘大船最沉重的舵盘与最汹涌的暗流。
“祖父很早就过世了。”迟宴春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她的思绪拉回,“我对他印象不深。”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补充,“父亲能撑起迟家后来的局面,早期靠的是外公的扶持。”
秦松筠点头:“谷越行先生。”
“嗯。”
秦松筠忽然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和调侃:“原来我嫁的人家,背景这么厉害。金融世家加上实业巨擘,强强联合?”
迟宴春低头,看着她脸上生动的笑意,故意问:“现在才知道?”
“知道是知道,”她眨眨眼,眸中光华流转,“但从你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什么感觉?”
她歪着头,真的认真想了想,然后眼睛更亮了:“就像……本来只知道是块璞玉,现在才发现,里面还藏着传世的帝王绿。”
秦松筠语气轻快地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珍视,“‘宴坐春风’也好,‘引动春雷’也罢,反正——”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现在都是我的了。”
迟宴春听着她这带着点小得意、小霸道的宣告,看着她在自己怀里鲜活灵动的模样,心头一阵暖意。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良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里,包含了太多未尽的言语。
就在这时,矮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发出“叮”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屏幕上的数据瀑布停止了滚动,最终定格在一系列复杂的图表和最终汇总的数字上。
旖旎温存的气氛被这声提示音打破。迟宴春松开她,探身看向屏幕。秦松筠也立刻收敛了笑意,跟着凑过去。
屏幕上满是各种折线图、柱状图和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迟宴春的目光迅速扫过关键区域,眉头渐渐蹙起。
秦松筠看着他凝重的表情,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轻声问:“怎么了?”
迟宴春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指尖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调出几个次级页面进行比对,目光锐利如鹰。几秒钟后,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锦心可自由支配的现金流,比我们之前预估的模型结果……还要吃紧。”
秦松筠屏住呼吸:“具体呢?”
迟宴春的指尖落在屏幕上一条陡峭下滑的红色曲线上:“根据最新的分析模型推算……如果不进行重大外部融资或资产处置,三个月后,宋远空将面临至少两亿的短期资金缺口。这还没算一笔十五亿的可回售债券可能面临的集中兑付压力。”
“两亿……”秦松筠重复这个数字,心脏微微一缩。
“如果那笔债券的持有者选择不行使回售权,他或许能凭借现有信贷额度撑到明年三月。”迟宴春顿了顿,目光转向另一个闪烁着预警黄色的模块,“但如果市场风吹草动,或者我们稍加引导,导致部分债权人要求提前回售……”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他的资金链,可能连今年一月都撑不过去。”
秦松筠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数字和那条陡峭的曲线。那些原本抽象复杂的金融术语和数据,此刻仿佛化作了最直观的影像——
一件华丽礼服内部,那18%脆弱“衬里”正在加速崩裂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她盯着那屏幕,看着那串数字,忽然,唇角一点点勾起。
迟宴春察觉到她的变化,侧目看她:“笑什么?”
秦松筠抬起眼,眸子里映着屏幕的冷光,也燃着一簇冷静的火焰。她缓缓地、清晰地说:“那就……想办法,让那笔债券的回售潮,‘自然’地发生。”
迟宴春凝视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锋芒,先是微怔,随即,一抹同样了然于胸、甚至带着赞赏的笑意,慢慢爬上了他的嘴角。
“好。”他应道,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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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还在下。无边丝雨堙没在黑暗里,被黑暗吞噬又被窗前的那一点暖光所熔亮,纠缠飘散又缠绕在一起。与黑暗共舞。
那两抹依偎的深绿与京绿身影,不知何时已更紧密地交缠在一起。两株在雨夜中相互依存、汲取温暖的植物。两簇紧紧缠绕着黑暗的绿火。
雨痕寂静,黑夜缄默,夜灯掉在黑暗里叮咚作响。雪白的、绯红的、蓝色的火,喘息的夜。
玻璃窗上氤氲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模糊了内外界限,像是谁被这温暖与亲密感动得蒙上了泪眼。
冰凉的雨丝扑打着窗面,那寒意仿佛能穿透玻璃,沿着她的脊椎悄悄爬升,在后颈细腻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手立马隔过来,掌心温热,稳稳地垫在她微凸的肩胛骨之间。一块恒定的暖玉驱散了所有从外界渗入的寒意。
世界的两扇门此刻都敞着,听见门哐当哐当的直响。我们带来不确定之物,带点青绿置于你的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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