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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C.122 一曲永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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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周六上午九点。
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整个书房浸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虎牙趴在地毯上,蜷成一团银灰色的小毛球,肚皮一起一伏,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偶尔蹬蹬腿,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秦松筠和迟宴春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三份图纸。
第一份是锦心的股权结构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箭头,宋远空持股45%,秦家元老持股30%,流通股25%。那些数字她早已烂熟于心,此刻再看,却有了新的意味。
第二份是供应商网络图。二十三家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开。有几家已经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已签”。有几家打了问号。还有几家,名字下面画着横线,是重点盯防的对象。
第三份是她自己画的“人物关系谱”。
宋远空。照片旁边标注着“多疑,控制欲极强,杠杆持股18%有爆仓风险”。
秦彻。标注是“复杂,可利用但不可信任”。
许彦辉。“与宋远空利益捆绑,但有自己算盘”。
许清知。“中间派,立场受制于父亲”。
万响。“野心家,目标锦心商业地产”。
周铭。“万响的人,目前按兵不动”。
还有刘蕴华、陶育、苏青、张景和……每个人的照片旁边,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迟宴春看着那张图,忽然笑了。
“秦总,”他说,语气懒懒的,“你这是当设计师还是当间谍?”
秦松筠瞪他一眼,“都当。”
她指了指周铭的名字,“这个人,昨天和苏青一起审方案。”
迟宴春看着她,“怎么样?”
秦松筠想了想。
“全程很配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她顿了顿,“但越配合,我越觉得有问题。”
迟宴春点点头,“你觉得他会怎么动?”
秦松筠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万响最想要的,是锦心的商业地产。”她说,“周铭可能在帮他收集信息——哪块地值钱,哪块地有纠纷,哪块地容易下手。”
她顿了顿,“或者——在关键时刻制造内部混乱。”
迟宴春看着她,“比如?”
“比如沉睡方案。”秦松筠说,“这是我的第一个项目,如果出了岔子,威信扫地。”
迟宴春的眉心动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秦松筠笑了,笑容很淡。
“让他动。”她说,“不动,怎么抓现行?”
迟宴春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厉害。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五家供应商已经签了保理意向。”他说,“接下来两周,可以正式签约。”
秦松筠接过文件翻开。那些名字,她见过,都是和锦心合作超过五年的老供应商。
“一旦签约,”迟宴春说,“他们的交易数据就会进入我的模型。”他顿了顿,“有这些数据,我可以推演出锦心的真实现金流。”
秦松筠抬起头看着他,“宋远空那个杠杆持股的18%?”
迟宴春点点头。
“资金链紧张的时候,杠杆就是双刃剑。”他说,“涨的时候放大收益,跌的时候加速爆仓。”
他想了想,“给我两个月,我能把他的资金链算清楚。”
秦松筠笑了,笑容从眼底漫上来。
“那我们就用这两个月,”她说,“把他的人心算清楚。”
迟宴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一起算。”
她点点头。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虎牙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白肚皮,四只小爪子对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秦松筠忽然扑到他怀里,“迟宴春。”
迟宴春接住她,“嗯。”
秦松筠抬起头看着他,“中午吃什么?”
迟宴春低头看着她那张在阳光里泛着柔光的脸,他笑了,“带你去蹭饭。”
秦松筠愣了一下,“蹭饭?”
他点点头,“蹭饭。”秦松筠眨眨眼,“蹭谁的?”
他从地毯上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去了就知道了。”
她被他拉着走出书房。
虎牙被惊醒了,抬起头,看着两个人往外走。它跳起来,小爪子啪嗒啪嗒敲着木地板,追上去,绕着他的脚踝转圈。
迟宴春低头看了它一眼,“不带狗。”
虎牙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转圈。秦松筠笑了,她弯腰揉了揉虎牙的脑袋,“乖乖在家。”
虎牙委屈地哼唧了一声。秦松筠站起来,被迟宴春拉着走出门。
上午的阳光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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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
迟家老宅地库。车子缓缓停稳,熄火。
秦松筠从副驾驶下来,怀里抱着一大捧白色山茶花。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泛着极淡的粉,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丝绒般的柔光。
她今天穿了身朱颜酡色的衣服。不是那种浓烈的红,是浅一些的,带着一点橘调的暖色,像晚霞将落未落时那一抹余晖。中长袖,收腰,裙长及踝,走动时裙摆轻轻散开,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
迟宴春从驾驶座下来看着她,“好看。”
秦松筠抱着花,瞪他一眼,“你怎么不早说是来这儿?”
迟宴春挑眉,“早说怎么了?”
秦松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花,“就准备这个?”
他笑了,“这还不够?”
她摇摇头,“第一次正式上门,好歹得带点像样的礼物。”
迟宴春走过来揽住她的腰。
“今天是来收改口费的。”
秦松筠愣了一下,“改口费?”
迟宴春点点头,“你叫我妈什么?”
秦松筠想了想,“阿姨?”
迟宴春有些好笑地逗她,“该叫什么?”
秦松筠明白了,她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下,“迟宴春,你套路我。”
迟宴春的笑容从眼底漫上来。
“套路什么?”他说,“迟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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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从地库出来。
那只狸花猫先迎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在阳光下像两盏小灯笼。它绕着她转了一圈,尾巴高高竖起,蹭过她的脚踝。
秦松筠弯腰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还记得我?”
狸花猫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迟宴春站在旁边看着,“它喜欢你。”
秦松筠抬起头,“我知道。”
迟宴春把手插进口袋,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一人一猫,松松散散地勾着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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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维站在门口。
浅米色的长裙,头发松松挽着,手里还拿着一把修剪花枝的小剪刀。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
看见他们,她眼睛亮了。
“来了?”
她快步迎出来目光落在秦松筠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这衣服好看。”
秦松筠笑了,“阿姨好。”
谷维拉着她的手,“快进来快进来。”
她看了一眼秦松筠怀里的花,“还带花?”
秦松筠点点头,“来的路上买的。”
谷维接过来,低头闻了闻。“山茶花,”她说,“我最喜欢的。”
她抬起头,看着秦松筠,“有心了。”
秦松筠笑了,三个人往里走,狸花猫跟在后面,尾巴高高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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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阳光很好。
落地窗外是那株老桂花树,叶子绿得发亮,在微风里轻轻晃动。茶几上摆着茶具,还有一碟点心。
谷维让两个人坐下自己去泡茶。
秦松筠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客厅,“你爸呢?”
迟宴春靠在沙发里,刘海垂在眉骨上,“出差了。”
秦松筠轻轻松了口气,迟宴春看见了,他低声笑,看着对面的人,“怕他?”
秦松筠想了想。
“不是怕。”她说,“是紧张。”
迟宴春挑眉,“现在不紧张了?”
秦松筠点点头,“现在不紧张了。”
谷维端着茶回来,三个人坐着聊天。
谷维问起秦松筠的工作,问起锦心的事,问起她第一天上班怎么样。秦松筠一一回答,语气自然,态度亲和。
谷维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几句。
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全是满意。
门铃响了。谷维站起来,道,“我去开门。”
她走出去,很快,笑声从玄关传来,“叶慈?你怎么来了?”
迟叶慈的声音,“妈,聂观今天放假,想着来看看您。”还有聂观的声音,“妈,没打扰吧?”
秦松筠和迟宴春对视一眼。
迟宴春挑眉,秦松筠朝他眨眨眼,迟叶慈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水田碧色的套装,正是上次秦松筠送的那套。五个月的身孕已经很明显了,但衣服宽松舒适,衬得她整个人柔和了很多。
聂观跟在后面,深灰色休闲西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看见沙发上的两个人,迟叶慈愣住了,“你们?”
秦松筠站起来,“姐姐。”
迟叶慈看着巧笑盼兮的秦松筠,她那身朱颜酡色的衣服,她盘起的发髻,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最后她笑了,“松筠,你今天真漂亮。”
秦松筠也笑了,“姐姐今天也好看。”
迟叶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你送的,穿着舒服。”
秦松筠点点头,“那就好。”
聂观走过来朝迟宴春点了点头,“宴春。”迟宴春也站起来,“姐夫。”
两个人握了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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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人在客厅坐下。狸花猫跳上沙发,蜷在秦松筠旁边。虎牙不在,但它似乎也不介意。
谷维又添了茶。
气氛很热闹。迟叶慈问起秦松筠的工作,问起锦心的事,问起她最近怎么样。秦松筠一一回答。
聂观和迟宴春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供应商那边,”聂观压低声音,“听说你签了五家?”
迟宴春点点头,“下周正式签约。”
聂观看着他,“许彦辉那边,怕是坐不住了。”
迟宴春笑了笑,“就让他坐不住。”
聂观也笑了,“行,有需要帮忙的,说话。”
迟宴春点点头,“好。”
午饭准备好了。
餐厅里,长桌上摆满了菜。清蒸鲈鱼,蟹粉豆腐,红烧肉,几道素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
大家落座。谷维坐在主位,迟叶慈和聂观坐在一边,迟宴春和秦松筠坐在另一边。
菜上齐了。谷维正要招呼大家动筷子。迟宴春忽然开口,“妈。”
谷维看着他。迟宴春看了秦松筠一眼,秦松筠也看着他。他收回视线看向谷维,“我们结婚了。”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谷维愣住了。迟叶慈也愣住了,聂观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随即谷维笑了,眼角处有细细的皱纹。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迟宴春说,“上周。”
迟叶慈也笑了,“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啊。”
秦松筠看着她,“姐姐,您不生气?”
迟叶慈挑眉,“生气什么?”
秦松筠想了想,“没提前告诉您。”
迟叶慈笑了,“你们有你们的打算。告诉不告诉的,无所谓。”她顿了顿,“重要的是,他对你好就行。”
秦松筠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下来。
谷维站起来,“我去拿酒。”
迟宴春看着她,“妈,中午——”
谷维摆摆手。
“高兴,”她说,“喝一杯。”
酒拿来了。是谷越行留下的老酒,陈年的,瓶身上落着灰。
谷维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她举起杯看着秦松筠,“松筠。”
秦松筠也举起杯。“从今以后,”谷维说,“就是一家人了。”
秦松筠点点头。谷维笑了,“叫妈。”
秦松筠看着谷维的眼睛,眉眼软下来,甜甜地开口,“妈。”
谷维的眼睛红了。但她笑着,“好。”
大家碰杯,狸花猫在餐桌底下蹭来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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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
下午两点半。阳光正好。
迟家老宅的客厅里,落地窗外那株桂花树的影子斜斜地铺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沙发上,落在三个人身上。那些影子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明明灭灭的,像流动的水纹。
迟宴春靠在沙发里,姿态格外松散。
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臂搭着扶手,整个人陷在那片深灰色的绒面里。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花园里那些植物的影子投在他背上,一格一格的,深深浅浅的绿,像是谁在他身上画了一幅画。
他眼里的光很亮,那种亮,不是平时那种懒懒散散的光,是真的清透的亮。
迟叶慈坐在对面看着他那个样子,想起一周前。
香港那间酒店房间里,他也是这样坐着,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片海。那时候他眼里的光是空的,沉沉的,像一潭见不到底的水。
现在不一样了。
她笑了笑,“缓过来了?”
迟宴春看着她,“什么?”
迟叶慈说:“一周前。”
迟宴春挑了挑眉,“一周前怎么了?”
迟叶慈看着他,忍着笑意,她说:“香港。”
迟宴春没说话,只是弯起唇角。
迟叶慈叹了口气,“行,你不说我也知道。”
聂观在旁边笑了,“叶慈,你就别问了。”
迟叶慈看他一眼,“我关心我弟弟。”
聂观摊手:“关心可以,审问不行。”
迟宴春在旁边笑出声来,那笑声低低的,懒懒的。
“姐,”他说,“你想问什么?”
迟叶慈想了想,她说:“秦松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迟宴春看着她。迟叶慈继续说,“那天她来家里,你猜她问我什么?”
迟宴春等着。迟叶慈笑了,“她问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她。”
迟宴春的目光动了一下。
“我当时什么都没说。”迟叶慈说,“但她那个眼神,我就知道,她什么都猜到了。”她顿了顿,“后来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迟宴春看着她,手指轻轻在把手上敲了敲,掀起眼皮来看着她,“什么话?”
迟叶慈笑了,“她说,姐姐,谢谢您。我知道您是替他好。”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些植物的影子落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的。
迟叶慈继续说,“我当时就想,这姑娘,比我想象的聪明多了。”她看着弟弟,“你命好。”
迟宴春收回视线看着她,喉结滚了滚道,“我知道。”
迟叶慈笑了,“行了,不说这个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们那财产关系,”她问,“怎么处理的?”
迟宴春靠在沙发里。
“婚前协议。”他说,“财产各自所有。”
迟叶慈挑眉,“各自所有?”
“嗯。”迟宴春点头,“君竹的股权是她的,春涧的份额是我的。婚前财产归各自,婚后增值也归各自。”
聂观在旁边听着,“那风险呢?”
迟宴春看着他,手臂敞开放在沙发把手上,姿态很慵懒。
“风险共担。”他说,“婚后为应对迟家危机、锦心战役所产生的一切债务,属于共同债务。若一方陷入债务危机,另一方以个人财产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聂观点点头,“这个设计挺好。”
迟宴春笑了,“她设计的。”
迟叶慈愣了一下,“她?”
迟宴春点点头。
“她做的方案。”他说,“财产约定,风险共担,决策授权,退出机制。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迟叶慈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样子,眼里全是光。她笑了,“迟宴春。”
迟宴春转头看着她。
“你完了。”
他挑眉,“什么?”
迟叶慈和聂观相视一笑,然后又看向迟宴春笑开来,她说:“你彻底完了。”
三个人都笑了,笑了一会儿。
迟宴春正色,手臂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坐直一些,他说:“姐,有个事要跟你们说。”
迟叶慈看着他,“什么事?”
迟宴春说:“我们现在是隐婚。”
迟叶慈愣了一下,“隐婚?”
“嗯。”迟宴春点头,“外界还不知道,只以为是男女朋友。”
聂观看着他,“为什么?”
迟宴春说:“秦意棉的信托有个条款。秦松筠年满30岁才能直接支配股份。若结婚,可提前解冻50%。但解冻后的资金,不得用于与锦心进行直接商业对抗。”他顿了顿,“我们现在做的事,每件都和锦心有关。”
迟叶慈明白了,“所以不能让外界知道你们结婚了?”
迟宴春点头,“至少现在不能。”他看着姐姐和姐夫,“所以,需要你们保密。”
迟叶慈点点头,“明白了。”
聂观也点头,“放心。”
迟宴春笑了。
“谢谢。”
沉默了一会儿。迟叶慈忽然开口,“宴春。”
迟宴春看向姐姐。“敬远资本那边,”迟叶慈说,“景明生物的并购,有进展了。”
迟宴春的目光动了一下,“怎么说?”
迟叶慈说,“有两家有意向。但开价都不高。”
迟宴春想了想。
“不急。”他说,“等我的数据出来,可以一起谈。”
迟叶慈看着他,“你的数据?”
迟宴春点点头。“供应商那五家签下来之后,”他说,“我能推演出锦心的真实现金流。宋远空杠杆持股的那18%,迟早要爆。”他顿了顿,“到时候,景明生物的事,可以和锦心的事一起谈。”
迟叶慈看着他很久,然后她笑了,“迟宴春。”
迟宴春看向她,“嗯?”
“你现在,”她说,“真的不一样了。”
迟宴春挑眉,“哪不一样?”
迟叶慈想了想,她说,“以前是等机会,现在是造机会。”
聂观在旁边点头,“这话说得对。”
迟宴春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那片晃动的树影。
“以前是一个人。”他说,“现在不是了。”
迟叶慈看着他眼里那点亮,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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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正好,从高窗斜斜地落进来,将老宅楼梯的木扶手照出温润的光痕。
谷维走在前面,步子不疾不徐,秦松筠跟在她身后半步,脚步声落在厚实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走廊尽头,一扇漆成奶白色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更明亮的光。谷维伸手,指尖轻轻一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瞬间,大片大片的、毫无遮挡的午后阳光,如同积蓄已久的暖金色潮水,猛地涌入视野,将整个房间浸透。光并不刺眼,而是醇厚的、流动的,带着秋天特有的清澈质感,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粒,在光柱中缓缓旋舞。
这是一间异常宽敞明亮的琴房。
一整面墙几乎都是落地窗,毫无阻隔地迎向花园。窗外,那株年岁久远的老桂树正值盛时,浓密的树冠筛过阳光,将深深浅浅、摇曳不定的绿影泼洒进来,铺满了浅橡木色的地板,爬上素白的墙壁,最后栖息在窗边那架通体漆黑的三角钢琴上。光影随着窗外微风轻轻晃动,明明灭灭,仿佛整间屋子都沉在了一片流动的、静谧的绿色湖底。
钢琴是施坦威,款式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极好。漆黑的漆面并非簇新的贼亮,而是被岁月摩挲出一种内敛的、温润的光泽,像古玉。
窗台很宽,上面错落摆着几盆兰花,细长的叶片亭亭舒展,其中一盆正开着淡紫色的花,幽香似有若无地渗在阳光里。墙上挂着几幅尺寸不大的油画,多是宁静的田园或海景,色调柔和,笔触细腻,与房间的气质浑然一体。角落立着一个胡桃木色的老式留声机,喇叭花形的铜喇叭微微泛着旧光,旁边的小架子上整齐码放着一排黑胶唱片,封套色彩各异。另一面墙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厚重的乐谱集和一些泛黄的英文小说书脊。
秦松筠站在门口,有那么几秒钟,只是静静地望着。目光最终落在那架钢琴上,落在那被树影切割得斑驳陆离的黑白琴键上。阳光跳跃其间,某些角度看去,真像无数只敛翅歇息的、光芒闪烁的蝴蝶,正做着关于音乐的梦。
一些久远的、带着毛边的记忆碎片忽然翻涌上来。也是这样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只是房间小得多。妈妈秦意棉还没生病,穿着柔软的羊毛开衫,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去。妈妈的手很软,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墨水香和另一种她后来才明白是油画颜料的气味。指法标准而耐心,声音清脆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
后来,琴盖合上,就再也没打开过。
谷维已经走到了窗边,在那张深酒红色的琴凳上坐下。她侧过身,脸上笑容温和。“要不要试试?”她笑着问。
秦松筠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有些恍惚的笑:“小时候妈妈教过一点……早就忘干净了。”
谷维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静静地看着她。秦松筠站在门边,几缕碎发被阳光染成透明的金棕色。她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整个人像被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美好,却也有一种易碎的疏离感。
谷维招了招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过来。”
秦松筠依言走过去。谷维拍了拍身边琴凳空出的位置:“坐下。”
秦松筠顺从地坐下。天鹅绒坐垫比想象中更柔软,微微下陷。
两人并肩坐着,距离很近,能闻到谷维身上一种干净的、类似皂角与旧书混合的淡香。
阳光毫无保留地拥抱住她们,桂树的影子在她们肩头、手臂上流淌、晃动,光斑跳跃,像调皮的小鱼。
谷维将手轻轻放在琴键上,她的手指修长,皮肤因年岁有了些许皱纹,但骨节分明,依然保有力量与优雅。她按下一个中央C,音符清澈地响起,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里荡开小小的涟漪。
“还记得这个吗?”谷维侧头看她,眼角有细细的笑纹。
秦松筠点点头:“Do。”
谷维笑了,眼里的光柔和得不可思议。她又接连按下几个简单的音符,组成一段耳熟能详的旋律开头。
秦松筠凝神听了听,不太确定地:“……小星星?”
“对。”谷维的笑意加深了,阳光在她眼底流转,“是小星星。”她顿了顿,手极轻地、带着鼓励意味地,虚虚覆盖在秦松筠搁在膝上的手背上,“来,妈妈教你。”
秦松筠整个人轻轻一颤。那句“妈妈教你”让她眼眶瞬间有些发胀,但她迅速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退,反而扬起一个更明亮的笑容,将手抬起,试探性地放在冰凉的琴键上。
谷维的手温暖而干燥,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带着一种稳定的引导。“来,跟着我。”
简单的音符再次响起,一下,一下,缓慢而清晰。是《小星星》最基础的旋律。
秦松筠的手指在谷维的引导下,略显僵硬地、笨拙地触碰着那些光滑的黑白键。错了,谷维就极有耐心地停下,握着她的手指,轻轻移动到正确的位置,再按下。
阳光慷慨地洒在她们交叠的手上,树影在她们的手背跳跃、嬉戏,明明灭灭,像一群无声的、金色的蝴蝶,围绕着这生涩却温馨的乐章翩跹。
/
弹了约莫一刻钟,简单的旋律渐渐连贯。
谷维停了下来,双手重新回到琴键上,这一次,流泻出的是一段截然不同的旋律。速度缓慢,情感深沉,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克制的乡愁——是德沃夏克的《念故乡》。
秦松筠静静地听着。那旋律像一条温暖的、沉静的河流,缓缓漫过心田,某些被深埋的情绪被悄然勾起,鼻尖再次泛起微酸。谷维弹完一段主题,转过头看她,目光询问。
秦松筠摇摇头,诚实地说:“这首不会。”
谷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正好”的意味。“来,我教你。”
她将旋律拆解得更慢,几乎是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示范。秦松筠学得很认真,手指跟着移动,偶尔按错,发出不和谐的音。
谷维从不催促,只是停下,用自己温暖的手轻轻包裹住她的,带着她找到那个正确的键,再一起按下。
阳光依旧,树影依旧,琴声在停顿与续接中蜿蜒流淌,时而涩滞,时而流畅,像初学者蹒跚却坚定的脚步。
/
迟宴春不知何时来到了琴房门口。他没有出声,只是放松地倚在门框上,双臂闲闲地环在胸前,目光沉静地投向屋内。
阳光被窗棂和树叶切割成无数光斑,水一样流淌在木地板上,也流淌在那两个并肩而坐的背影上。
一个是他的母亲,鬓角斑白,背影却挺直优雅;一个是他的妻子,身姿纤细,长发流泻肩头。
她们靠得那样近,几乎是依偎着,四只手在黑白琴键上或同步或交错,奏出那首悠远宁静的《念故乡》。
秦松筠的一头浓密长卷发,在阳光的直射,发丝随着她偶尔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像名贵丝绸漾开的涟漪。她的手比谷维的小一圈,白皙,在黑色的琴键上起落,树影不时掠过她的手背、手腕,像一个个温柔而顽皮的亲吻。
谷维偶尔会侧过头,对秦松筠低语几句,大概是讲解指法或节奏。秦松筠便也转过脸去听,侧脸线条在光中柔和得不可思议,嘴角噙着一抹专注而恬静的笑。阳光仿佛在她们的笑容里加了蜜,甜而暖。
迟宴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起初只是唇角微扬,渐渐地,那笑意从眼底最深处漫上来,一点点晕开,最后停留在脸上。
他没有动,生怕惊扰了这幅画。
/
最后一个音符从谷维指尖流出,带着细微的颤音,缓缓消散在阳光浮动的空气里,余韵悠长。
秦松筠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轻轻吁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好像……也没那么难。”
谷维也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本来就不难。是你心里把它想难了。”
轻轻的鼓掌声自身后响起。
两人同时回头。迟宴春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处,斜斜倚着钢琴光滑的侧面,正含笑望着她们,眼中带着未散尽的温柔与欣赏。
“好听。”他言简意赅,嗓音比平时更低柔些。
秦松筠眨了眨眼,似嗔似怪:“你什么时候来的?偷听多久了?”
迟宴春作势想了想,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光亮的琴盖:“大概……从‘念故乡,念故乡,故乡真可爱’那句开始?”他哼了一小段旋律,居然挺准。
谷维被他逗笑,摇摇头,站起身来。她走到靠墙的一个胡桃木矮柜前,弯腰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深蓝色丝绒面的小盒子。
她走回来,将盒子递到秦松筠面前。
秦松筠有些意外,双手接过。盒子不重,却莫名有种沉甸甸的质感。她打开搭扣,掀起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腕表。款式极为特别,并非传统的圆形或方形表盘,而是被巧妙地设计成一个略显扁平的金属“信封”。表带是深棕色的鳄鱼皮,已经看得出岁月使用的温润光泽。
她小心地将表取出。金属“信封”的正面,用极精细的工艺刻着一个名字:“谷维”。翻到背面,同样刻着另一行字:“谷越行赠”。下方还有一个仿邮戳的刻印,日期是:1962.06。
秦松筠愣住了,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历经岁月依然清晰的刻痕。她抬头望向谷维。
谷维的目光落在表上,声音放得更缓:“这是宴春的外公,很多很多年前,在香港赚到第一笔像样的钱时,托人带回上海给我的。”她顿了顿,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那时候,世道不容易,他手头也紧,这块表……据说省吃俭用攒了很久。”
她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个“信封”表盘的边缘:“这里,有个小机关。”秦松筠顺着她的指引,用指甲轻轻一拨,金属表盖如同真正的信封一样,可以向左右两侧平滑地滑开,露出里面小巧精致的白色表盘和黑色的罗马数字。合上时,又严丝合缝,成为一封完整的“信”。
“日期是他特意要求刻上去的。”谷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说,这不是一块表,是一封……穿越时间的信。无论过去多久,看到它,就像看到写信那天的时光和心意。”
秦松筠低头,凝视着掌中这封沉甸甸的“时间信笺”。1962年,八十多年前。一份在动荡岁月里沉淀下来的爱意,以这样一种浪漫而坚实的方式留存至今。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心底却涌起一股温热的潮汐,冲得她眼眶发酸,视线有些模糊。
她抬起头,望向谷维,张了张嘴,那句称呼在舌尖滚了滚,带着滚烫的温度:“妈……”
谷维笑着,眼角细纹更深了些,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秦松筠拿着表的那只手,将她的手指合拢,包裹住那块表。“拿着。”她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现在,它是你的了。”
秦松筠重重点头,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她放下表盒,伸出双臂,动作很轻,却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谷维。
谷维也回抱住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安抚,又像一种无声的交付。“好孩子。”
/
谷维先松开了手,目光在秦松筠泛红的眼眶和迟宴春沉静注视的脸上轻轻一转,了然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琴房,并体贴地为他们带上了门。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阳光流动的声音,和两人轻浅的呼吸。
秦松筠仍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块“信封”腕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背面冰凉的刻字。
迟宴春走了过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钢琴边,随意地在琴凳上坐下。他伸出一只手,修长干净的食指落在中央C偏右的一个白键上,轻轻按了下去。
清澈的单音响起。
紧接着,他的手指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开始在琴键上缓慢地、却异常准确地移动起来。流淌出的旋律,正是方才谷维弹奏的《念故乡》。
秦松筠愕然抬头,忘了眼眶的酸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什么时候学的?”
迟宴春手指未停,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眉梢微挑,侧脸在斑驳树影里显得轮廓分明:“刚才。”
“刚才?”秦松筠重复,走近一步,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听了两遍,就会了?”
迟宴春的动作这才停下,转过头看她,一脸理所当然:“差不多记住了主旋律。”
那副散漫又略带点“这有什么难”的表情,配上他刚刚流畅的演奏,有种令人牙痒又心折的反差。
秦松筠看着他,看着阳光在他发梢跳跃,看着他眼底那点未散的、因为成功炫技而隐隐得意的光,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感伤的氛围被冲淡不少。
“迟宴春,”她摇着头,语气复杂,“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不是人?” 哪有人听两遍就能把一首不算简单的曲子摸个大概的?
迟宴春也笑了,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直视着她的眼睛,很配合地压低了声音,带着气音说:“嗯,被你发现了。其实是外星人,来地球潜伏的。”
他语气里的调侃让秦松筠笑得更开怀,轻轻推了他肩膀一下。
下一秒,迟宴春却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带向钢琴。他重新坐下,将她安置在自己身前,手臂从她身体两侧伸过去,重新覆在琴键上。
这一次,他的手轻轻覆盖在了她的手上。
“来,”他的声音就在她耳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带你这个地球人,复习一下。”
迟宴春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而又不失温柔的力道。
秦松筠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跟上他的引导。两人的手指一起落键,起初有些生疏,偶尔碰撞,但很快便找到了默契。
简单的《小星星》旋律再次响起,这一次,由四手联弹而出,比之前更流畅,也更亲密。
阳光汹涌地灌满房间,桂树的影子在他们相叠的手上、臂上、肩头跳跃晃动,明明灭灭。
她被圈在迟宴春温暖的怀抱和钢琴之间,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与她稍快的心跳渐渐交织,和着简单却温馨的琴声,奏成了这午后最动人的和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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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秦松筠没有立刻从他怀里起身,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在他臂弯里转过身,面对面,然后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
迟宴春显然没料到这个动作,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松弛下来,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密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散发着淡香的发顶。
“怎么了?”他问,声音透过胸腔传来,带着微微的震动。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你妈妈……真好。”
迟宴春低下头,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段白皙的后颈。那些细软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有点痒。他无声地勾起唇角,手臂收紧了些。
“现在,”他低声纠正,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将她全然纳入自己世界的笃定,“也是你妈妈了。”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脸颊在他肩头的衣料上蹭了蹭。
迟宴春感觉到肩膀处传来一点细微的、温热的湿意,很轻,却烫得他心口微微一缩。他没有再问,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背,沿着脊柱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带着无限的耐心与安抚的意味,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松筠。”他低声唤她,声音柔得像窗外拂过树叶的风。
“……嗯。”她应了,鼻音更重了些。
他没再说话,只是持续着那个轻抚的动作。阳光静静流淌,树影无声摇曳,时间仿佛被这拥抱和抚摸拉长、凝固。
过了许久,久到那一点湿意似乎已被体温烘干,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埋在他怀里,闷闷的,软软的,却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恍然:
“当年那个偷偷塞给我水果糖的温柔阿姨,”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梦呓般的笑意,“现在……居然真的成了我妈妈。”
迟宴春怔住了。
随即,低沉的笑声无法抑制地从他胸腔深处震荡开来,那笑声带着一种命运兜兜转转后的奇妙释然。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温热的肩颈处,高挺的鼻梁蹭过她细腻的皮肤,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凸起的弧度正好贴在她精致的锁骨上,带来一阵清晰而微痒的触感。
秦松筠被他笑得,也被那喉结滚动的痒意惹得,身体轻轻一颤。她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孩子气的好笑,闷闷的笑声从他怀里传出,肩膀微微耸动。
“迟宴春,”她笑着,声音带了点娇软的抱怨,“你痒到我了……”
作祟的某人没抬头,反而变本加厉,故意用滚动的喉结轻轻蹭了蹭她颈侧最敏感的那片肌肤,喉结又贴着她锁骨滚了滚。
“别!”秦松筠轻呼出声,笑着开始推他,“迟宴春!别闹……”
他不依不饶,手臂箍得更紧,继续那略带惩罚意味的、痒痒的磨蹭,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大男孩。
秦松筠终于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在阳光充盈的琴房里漾开。她用了点力气挣脱开些许,仰起脸看他。脸上泪痕未干,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眼睛也还红着,像小兔子,可眼底却盛满了笑意,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迟宴春也停了动作,低头看她。
窗外的树影穿过玻璃,掠过她的发梢、脸颊,又在他高挺的鼻梁和线条清晰的下颌上投下晃动的、斑驳的光斑。
秦松筠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温柔、促狭和无限纵容的笑容,还有他近在咫尺的、微微滚动的喉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她踮起脚尖,很快地、很轻地,在他线条优美的唇角啄了一下。如同蜻蜓点水,荷花含苞,一触即分。
迟宴春明显愣住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瞳孔里映着她得逞后亮晶晶的笑眼。
“偷袭?”他挑眉,声音有点哑,眼底却迅速聚起深浓的笑意。
秦松筠眨了眨眼,手臂依然环着他的脖颈,整个人又贴近了些,将自己柔软的脸颊贴在他颈侧,轻轻蹭了蹭,理直气壮:“跟你学的。”
迟宴春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答案,然后一本正经地评价:“嗯,学得不错,青出于蓝。”
她被他逗笑,重新将脸埋回他胸口,闷闷的笑声震动着他的胸膛。
迟宴春重新抱紧她,手臂环着她纤细的腰身,淡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随着用力的动作微微凸起。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轻轻摩挲。
阳光依旧慷慨,毫无保留地从整面落地窗涌入,将相拥的两人包裹在暖金色的光晕里。
十月的微风掠过庭院,老桂树的枝叶婆娑作响,筛落一室晃动的、翡翠般的绿影。那些光影跳跃着掠过黑白分明的琴键,明明灭灭,闪烁不定,宛如无数只被这满室温暖与爱意惊扰的、振翅欲飞的金色蝴蝶,无声地舞蹈,永不停歇。
爱意未歇,一曲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