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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C.121 烟膏雨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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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六点。
春涧资本三十六层。
秦松筠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开放式办公区还有不少人。有人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有人还在电脑前敲着键盘,有人端着咖啡杯往茶水间走。
她今天还是那身银灰色的正式西装,收腰,及膝,面料里的银线在灯光下微微闪动。手里拎着那只白色的香奈儿包,经典款,简洁大方。
有人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跟她打招呼。
“秦小姐。”
“老板娘。”
“秦总好。”
几个正准备下班的员工朝她打招呼,语气轻松,带着笑意。秦松筠一一回应,脸上的笑容很淡,却很真诚。
她穿过开放办公区。高跟鞋敲在地板上,走到一半,她看见一个女孩从茶水间出来。
二十出头,圆脸,眼睛亮亮的,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秦松筠认出她。汪月,孙群的女朋友。
第一次来春涧的时候,就是这个女孩从前台那边探出头,笑着夸她漂亮。
汪月也看见她了,眼睛一下子亮了,“秦小姐!”
她小跑过来,“您来找迟总?”
秦松筠点点头,“他还在开会?”
汪月点头。“两个多小时了。一直没出来。”
秦松筠看着她,“那你呢?还不下班?”
汪月笑了,“我等他呀。说好今天一起吃饭的。”
秦松筠也笑了,她看了一眼茶水间的方向,“一起坐坐?”
汪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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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
靠墙摆着一圈矮沙发,茶几上放着几本杂志。窗边有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在傍晚的光里微微晃着。
秦松筠在沙发上坐下,汪月坐在她对面。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十月的傍晚,光线已经没那么烈了,温吞吞的,橘红色的,像一层薄薄的蜂蜜。
秦松筠抬手。把那枚山茶花发夹取下来,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那些长长的卷发,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簇刚刚绽开的玫瑰花瓣。
汪月看着那个动作,愣了一下,居然有些害羞地笑了。“秦小姐,”她说,“你这样好漂亮。”
秦松筠也笑了。
“你也是。”她说,“汪月,人如其名。”
汪月的脸微微红了,“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秦松筠无辜地眨眨眼,笑得可爱,“猜的。”
汪月笑了,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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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总最近特别忙。”汪月说,声音在空旷的茶水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松筠握着温热的马克杯,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暖意,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正渐渐点燃天空。
“这几天天天开会,有时候一开就是一下午,午饭都顾不上。”汪月拧开水龙头冲洗着杯子,水流声哗哗作响,“孙群也是,跟着连轴转,脚不沾地。”
她关上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靠在桌子边缘,语气里带着点钦佩,“不过孙助理说,跟着迟总能学到真东西,再累也值。”
秦松筠点了点头,杯沿抵着下唇,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片刻的神情。“他做事是这样,”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认准了,就会一头扎进去。”
汪月擦干手,想了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分享秘密般的神态:“我听孙助理说,迟总这几天在亲自跑一个什么……供应链基金?跟好几家挺难搞的供应商谈。本来那些老板架子都挺大的,不太买账,结果迟总一个一个上门,也不知道怎么谈的,最后都签了意向书。”
秦松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汪月脸上,眼波微微一动:“他亲自谈?每家都去?”
“嗯!”汪月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目睹了什么了不得的场景,“孙助理说,迟总谈事的时候,跟他平时那样子完全不一样。也不是多凶,也不说重话,就是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地跟你聊,聊着聊着,你就觉得他说的特别在理,特别该听他的。”
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孙群说,这就叫……‘让人心甘情愿跟你走’。”
秦松筠听着,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声音放得很轻:“他最近……看起来累不累?”
汪月仔细回想了一下孙群偶尔的抱怨和感慨。“孙助理说累得够呛。”她老实道,“但迟总自己……好像看不出来。每次开完会出来,还是那副样子,”
汪月模仿了一下迟宴春惯常那种松散的姿态,肩膀微塌,眼神慵懒,“好像刚睡醒,或者刚打完球回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秦松筠没再接话。她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暮色更浓了,远天的最后一缕橘红也沉入了楼宇之后。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却清晰的、绵长的疼。
她想象着他独自面对那些难缠的对手,周旋、博弈、滴水不漏,然后带着一身看不见的疲惫,用那副惯常的散漫姿态掩藏所有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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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茶水间的光线渐渐暗下来,远处办公区的灯一盏盏熄灭。
秦松筠打开随手放在料理台上的托特包,从侧袋里拿出一支护手霜。小小的,白色的铝管,上面印着一串优雅的法文花体字。她自然地递给汪月:“这个给你。”
汪月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头一看牌子,眼睛倏地睁大了,连忙推拒:“这、这个太贵了!秦小姐,我不能收……”
“拿着吧。”秦松筠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直接将护手霜塞进汪月还有些湿润的手心里,“刚才不是说,手有点干?”
汪月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因为洗杯子,指节处有些发红,摸上去微微粗糙。她刚才只是随口一提秦松筠竟然记住了。
“就当是谢谢你陪我聊天,等这么久。”秦松筠看着她有些无措的样子,笑了笑,圆圆的眼睛此刻弯起来,竟有几分少女般的娇憨。
汪月握着那支尚带着秦松筠指尖温度的护手霜,看着对方坦然含笑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暖洋洋的,又有点不好意思。
“用完了告诉我,”秦松筠又补了一句,语气寻常得像在说明天天气,“再给你拿。”
汪月终于不再推辞,小心翼翼地将护手霜放进自己工装外套的口袋,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谢谢秦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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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水间出来,已是晚上近七点。
周五傍晚的春涧资本,人去楼空,只剩下一种忙碌退潮后的寂静。
开放办公区大片黑暗,只有寥寥几盏应急灯和个别还未关闭的台灯亮着,在空旷的格子间投下孤零零的光圈,照着那些整齐却冰冷的空桌椅,像是舞台散场后未被收走的道具。
汪月走向自己靠窗的工位。秦松筠也跟着走过去,很自然地在她旁边那张属于某位分析师的转椅上坐下。椅子稍微有点高,她微微踮了下脚尖才坐稳。
汪月开始收拾桌面上的零碎物品:笔筒、便签本、一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
秦松筠就安静地坐在一旁,背微微靠着椅背,长卷发顺着肩颈流泻下来,在台灯暖黄的光晕里泛着柔和润泽的光,发梢那些自然的弧度,像夜色中慵懒舒展的花瓣。
汪月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心里悄悄感叹:真好看啊。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而是一种沉静的、自带光泽的美,像被精心养护的珍珠,在暗处也幽幽地发着光。
秦松筠的目光,却越过汪月,投向了办公区尽头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门缝底下透出明亮的光线,显示里面会议仍在继续。她并不着急,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仿佛等待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耐心对待的事。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卷发,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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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十分。
那扇紧闭的门终于从内侧被推开。迟宴春率先走出来,身后跟着孙群、陈砚,还有两位面带倦色但眼神仍保持锐利的投行人士。
公共办公区几乎已完全被暮色吞噬,只有他们附近几盏灯还亮着,将几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窗外,城市已彻底点亮,霓虹与楼宇灯光交织成一片璀璨却无声的光海。
迟宴春抬手松了松领口——其实他根本没系领带,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寂静无人的办公区,随即,停住了。
不远处,一个靠窗的工位旁,台灯的光晕像一小圈温暖的舞台追光,笼着一道身影。那人背对着这边,乌黑丰盈的长卷发披散着,随着身体轻轻晃动。她坐在一张转椅上,正百无聊赖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椅子。
一圈,一圈。幅度很小,速度很慢,像个在打发时间的孩子。
迟宴春明显怔了一瞬。
似乎是感应到了背后的目光和动静,那转椅停了下来,然后,椅背上那颗脑袋微微偏转,露出了侧脸。秦松筠转过半边身子,表情带着点等待过久的茫然,朝门口望来。
她看见他了。看见他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微敞,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衣着正式、气场不俗的男人。这场景和她刚才独自等待的静谧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属于他的、她未曾完全涉足的世界的锋利感。
秦松筠似乎也没料到会直接撞上他散会的场面,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从转椅上站了起来。动作有点急,带动了那头长发,发丝在空中划出柔软的弧度,弹了弹,才温顺地落回肩头,像被微风惊扰的黑色玫瑰,花瓣轻颤。
迟宴春看着她这一连串有点匆忙又带着点被抓包般可爱的动作,眼底蓦地漾开一片笑意。他低下头,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骨,不是疲惫,更像是一种掩饰不住的笑意蔓延开来。
笑容从他眼底深处升起,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宠溺,以及一点点“真拿你没办法”的柔软。
他身后,孙群抱着文件夹,先是一愣,随即迅速低下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陈砚收起一直拿在手里的手机,无声地笑了笑,摇了摇头。那两位投行人士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露出了友善而了然的笑意——那并非揶揄,而是看到某种美好事物时,自然而然的会心一笑。
人群很快散去。孙群抱着文件走向自己工位,陈砚经过迟宴春身边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才走向电梯。两位投行人士也礼貌颔首,步入另一部刚刚抵达的电梯。轿厢门合拢,金属表面倒映出走廊迅速恢复寂静的景象。
偌大的公共办公区,此刻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窗外那片永恒闪烁的人间星河。
迟宴春朝她走去。步伐不快,甚至显得有些从容,但在空旷安静的空间里,皮鞋踩在地毯上的细微声响,每一步都像敲在等待的心上。他走到她面前,停下,微微低头看她。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让他一半面容沉浸在阴影里,另一半被柔和的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怎么没在家等着?”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带着刚结束长时间会议后的一丝微哑,却又异常温和。
秦松筠仰起脸,灯光落进她清澈的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你下午发信息说,”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想我了。”
迟宴春看着她。看着那双盛着灯光和他的倒影、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头因为他一句话就跑过来、此刻有些松散地披在肩头的柔软卷发,看着这张在暖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卸下了所有防备的脸。
他没说话,只是将手里拿着的几份文件随意地搁在旁边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伸出手,一只手臂揽过她的腰,微微用力,便将她带向自己。他的动作并不急躁,带着一种珍视的稳妥。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按在她脑后,让她温顺地靠进自己肩颈处。
下巴抵在她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发顶,那些微凉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皮肤。他就这样抱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身体的些微重量交托给她,也将一整天紧绷的神经,在这个拥抱里悄然松弛。
空旷的办公区里,只有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模糊的嗡鸣,和他们彼此清晰可闻的、逐渐同步的呼吸声。
办公区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电梯开关门的声音。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晚上吃什么?”
秦松筠微微一笑。从他怀里退开一点抬起头看着他,“有人请呢。”
迟宴春挑眉,“谁?”
她眨眨眼不回答,只是拉起他的手朝电梯口走去。
他被她拉着,跟着她的步伐,嘴角一直向上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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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七点半。
那辆银灰色的宾利停在玻璃餐厅门前的水畔。
夜晚的餐厅比白天更漂亮。整座玻璃建筑被灯光点亮,像一颗巨大的、发光的钻石,浮在水面上。湖水倒映着那些光,波光粼粼的,一圈一圈荡开,把整个餐厅笼在一片流动的光晕里。
司机下车,拉开车门。
迟宴春先下来,然后回身,把手递给秦松筠。她握住他的手,从车里下来。银灰色的西装已经换下来了。她现在穿的是一条香槟金的连衣裙,无袖,收腰,裙长过膝。头发还是散着,那些长长的卷发披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迟宴春看着她,“换衣服了?”
秦松筠眨眨眼,“见朋友,得正式一点。”
迟宴春挑眉,“见我不用?”
秦松筠笑了,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你见太多了。”
他也笑了。两个人朝餐厅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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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霁明已经等在门口了。
浅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T恤,清爽又松弛。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盏暖黄的壁灯下,风光霁月地冲着两个人笑。看见他们走近,他抬起手挥了挥。
“迟二,”他说,“秦小姐。”
秦松筠笑了,“周先生。”
周霁明看着她,“今天真漂亮。”
秦松筠眨眨眼,“周先生今天也很帅。”
周霁明笑了,他看向迟宴春,“迟二,你命真好。”
迟宴春点点头,“我知道。”
周霁明无语了,“你就不能谦虚一下?”
迟宴春想了想,回答:“不能。”
周霁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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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往里走。
还是那间靠窗的包厢。湖水在窗外铺开,波光粼粼的,一圈一圈荡开。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万千流动的光点。
落座。服务员递上菜单。周霁明接过来,翻了几页。“今天我请客,你们随便点。”
秦松筠看着他,“周先生今天这么大方?”
周霁明叹了口气,“上次让秦小姐请客,迟二差点没把我拉黑。”他看了迟宴春一眼,“这次我得表现一下。”
迟宴春靠在椅背上,姿态松散,懒懒散散的口气,眼里带着点笑意,他说,“知道就好。”
秦松筠笑了。
菜点完了。服务员退出去,包厢里安静下来。
周霁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迟二,”他放下杯子,“听说你最近搞了个供应链基金?”
迟宴春点点头,“消息挺快。”
周霁明笑了,“圈子里都传遍了。说你把锦心的几家核心供应商都撬过来了。”他顿了顿,“许彦辉那边,怕是坐不住了。”
迟宴春看着他,“所以?”
周霁明摊手。“没什么所以。就是觉得你这步棋,走得漂亮。”
他看向秦松筠,打趣她上回隔着电话的那句话,笑着说,“秦小姐,你这老公,没嫁错。”
秦松筠的笑容从眼底漫上来,“我知道。”
周霁明看着她那个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嘉荔那边,有进展了。”
秦松筠眼睛亮了,“真的?”
周霁明点点头。
“上次你教我的那些,”他说,“我试了试。”
他顿了顿,“问她喜欢什么颜色,她说蓝色。问她喜欢什么花,她说绣球。问她喜欢吃什么,她说火锅。”
秦松筠听着,“然后呢?”
周霁明笑了,“然后我就约她去吃火锅了。”
迟宴春挑眉,“约到了?”
周霁明点点头,“约到了。”
秦松筠笑了,“恭喜周先生。”
周霁明摆摆手。
“还没成呢。”他说,“这才第一步。”
他看着秦松筠,“秦小姐,后面还有没有什么招?”
秦松筠想了想,弯着眼睛笑道,“有。”
周霁明凑近一点,“什么?”
秦松筠笑了,“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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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陆续上来。
三个人边吃边聊。周霁明讲了些他在美国的事,讲那边的投资圈,讲那边的生活方式。秦松筠听得认真,偶尔问几句,偶尔笑一笑。
迟宴春话不多。只是靠在椅背上,偶尔夹一筷子菜。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秦松筠身上,看着她笑,看着她说话,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周霁明看见那眼神,叹了口气,“迟二。”
迟宴春看向他。
“你能不能收敛一点?”周霁明笑。
迟宴春挑眉,“收敛什么?”
周霁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那眼神,”他说,“都快把人融化了。”
秦松筠愣了一下笑了出来。迟宴春也笑了,他理直气壮,“不能。”
周霁明无语了。
“行行行,”他说,“你们继续。”
秦松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她放下杯子看着周霁明,“周先生。”
周霁明看着她。
“有个事想跟你说。”
周霁明等着。秦松筠笑了笑,“以后可以改口了。”
周霁明愣了一下,“改口?”
秦松筠点点头,她看了迟宴春一眼。迟宴春也看着她,嘴角弯着。周霁明看看她,又看看迟宴春,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瞪大了。
“你们——”
秦松筠点点头。周霁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看着他们俩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恭喜。”周霁明说,顿了顿“保密?”
秦松筠点点头。周霁明比了个手势 ,“放心。”
吃得差不多了。
周霁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两个人。
迟宴春正在给秦松筠剥虾。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剥好的虾仁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一只一只,整整齐齐。
秦松筠也不客气,夹起来就吃。
周霁明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迟二。”
迟宴春抬起头,“嗯?”
周霁明指了指他,又指了指秦松筠。
“你们两个,”他说,“一个姗姗来迟,一个经冬不凋。”
迟宴春的手顿了一下,秦松筠也愣住了。
周霁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姗姗来迟,”他看着迟宴春,“等了二十三年,终于等到了。”
他又看向秦松筠。
“经冬不凋,”他说,“松筠之节,竹子的品格。秦小姐,人如其名。”
秦松筠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眼睛里倒映着灯光。
“周先生,”她说,“你这话,是夸我们还是损我们?”
周霁明也笑了,他说,“都有。主要是羡慕。”
他看着迟宴春,“二十三年,换我,我做不到。”
迟宴春把手里那只剥好的虾放进秦松筠的碟子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你不用等。”他说,“嘉荔那边,不是已经约到了?”
周霁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迟二,”他说,“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秦松筠在旁边笑了。
“周先生,”她说,“慢慢来。”
周霁明点点头,“行,听你们的。”
他端起酒杯。
“来,敬你们。一个姗姗来迟,一个经冬不凋。”
迟宴春端起酒杯,秦松筠端起茶杯。三个人碰了一下,窗外月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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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
晚十点。
浴室的门开了。
水汽涌出来,带着柑橘雪松的清香,混着沐浴露淡淡的薄荷味。迟宴春走出来,黑色的真丝睡袍松松地系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头发还湿着,发梢滴着水,落在肩上,洇湿了那片黑色的丝绸。
秦松筠靠在床头。
腿上摊着iPad,屏幕亮着,上面是她今天刚整理的“竹锦”设计稿。她换了一身宽松的睡衣,香槟色的,软软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一侧肩膀上。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他,她笑了,“洗完了?”
迟宴春点点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秦松筠把iPad递给他。“你看看。竹锦的构想。”
迟宴春接过来低头看着屏幕。那些设计稿一页一页滑过。竹节的线条,苎麻和真丝混织的面料,那些藏在中国风里的现代感。他看得很认真。
秦松筠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湿漉漉的头发。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发梢,“还湿着呢。”
她把iPad拿过来,放到床头柜上。下床从浴室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过来。”
迟宴春含笑看着她,然后很听话地朝她那边挪了挪身体,给自己腾出更顺手的位置。
秦松筠跪坐到他身后的床铺上,按下开关,低沉的嗡鸣声立刻充满了房间,盖过了窗外隐约的夜色。
她一手举着吹风机,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插进他浓密的黑发间。他的头发比他的人看起来要柔软许多,湿漉漉的,触感微凉。她的指尖穿过发根,拨动,让暖风能更均匀地拂过每一缕。
动作很轻,她能闻到他身上刚刚沐浴后的清爽,混合着熟悉的柑橘香味。秦松筠笑了,她觉得此刻自己好像在剥一个美味的大橘子。
迟宴春闭上了眼睛,头微微向后仰,一副全然放松、任她摆布的模样。过了一会儿,他似乎觉得这个姿势还不够舒服,或者只是单纯地想离她更近,忽然伸出手,向后探去,精准地揽住了她跪坐在身后的腰。
秦松筠正专注于一缕顽固的湿发,冷不防被他揽住,轻轻一提。她低低惊呼一声,身体已然腾空,再落下时,已经侧坐在了他曲起的腿上。
吹风机还在她手里嗡嗡作响,暖风扫过他的耳廓,又扑到她自己的手臂上。
两人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位置转换而面对面,距离近得呼吸可闻。秦松筠愣了一下,随即对上他近在咫尺的含着笑意的目光。
迟宴春的目光床头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深邃,漾着一点恶作剧得逞的亮光。
她先绷不住笑了出来,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纵容。没跟他计较这突如其来的“搬运”,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在他腿上坐得更稳当些,然后重新举起了吹风机,对准他尚且湿润的发顶。
现在,她变成了面对着他吹。这个姿势让她需要微微俯身,手指穿梭在他发间的动作也更清晰。
迟宴春配合地低下头,目光自然垂落——正好与她胸口齐平。
她那件香槟色的真丝睡袍,因为刚才的动作和此刻俯身的姿势,领口松垮地敞开着,露出一大片光洁的肌肤。
细腻,白皙,在暖黄灯光的晕染下,泛着一种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泽,像月夜下平静无波的湖面。更往下的线条起伏,被柔软的丝绸若有若无地勾勒,引人遐想,如同月光下掩映在薄纱后的沙丘,静谧而诱人。
迟宴春的目光暗了暗,瞬间沉了下去。他没动,只是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瞬。然后,他做了一个完全顺从本能的动作。
低下头,将高挺的鼻梁轻轻抵在了那片温软的肌肤上。
温热的呼吸,毫无阻隔地扑洒在她胸前的皮肤上。气息灼热而潮湿,像无数只细小的、带着绒毛的蝴蝶翅膀,轻轻搔刮过最细腻的神经末梢。
秦松筠正在拨弄他耳后头发的手指,倏然顿住了。
那痒意太清晰,太突兀,顺着皮肤直窜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
她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前的黑色脑袋,看着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房间里,只剩下吹风机固执的嗡鸣,和她忽然变得有些乱了的呼吸声。
秦松筠眨了眨眼,然后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摸索到吹风机的开关,“啪”一声,按掉了。
世界骤然陷入一片寂静。
那持续的白噪音消失了,只剩下两人交织的、逐渐清晰的呼吸声。
迟宴春没有动,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鼻尖甚至更深地陷进去,温热的气息拂过,引起她肌肤一阵细微的战栗。
秦松筠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任由他靠着。手指还停留在他的发间,无意识地卷着他半干的发梢。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每一秒都粘稠。
过了不知多久,迟宴春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在近距离的凝视下格外幽深,瞳孔里映着床头灯细碎的光,也映着她有些怔忪的脸。
他看着她,手臂依旧环着她的腰,然后,慢慢地将她从自己腿上抱下来,平放在身后柔软的被褥上。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
迟宴春的目光锁着她,俯身,靠近。
修长的手指,带着沐浴后微凉的温度,落在了她睡袍的系带上。那根柔软的带子,在她胸前打着一个松垮的结。他指尖勾住一端,轻轻一拉。
第一颗无形的“扣子”松开了,睡袍的领口散开些许。
他的手指向下,摸索到真丝面料上珍珠母贝制成的小小扣子。指尖微动,灵巧地解开了第二颗。更多的肌肤暴露在暖黄的光线下,月下沙丘的轮廓愈发清晰。
他的呼吸似乎又沉了几分,指尖继续向下,落在第三颗扣子上。
然后,他的动作,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不是扣子。
在她睡袍之下,贴近肌肤的地方,还有另一层衣料。银粉色的丝绸,薄如蝉翼,在灯光下泛着珍珠与玫瑰交融般的、极其柔媚的光泽。那丝绸被精心地在她胸前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丝带交错,缠绕,最后在中心打成一个精巧的、立体的结。那结的样式,繁复而优雅,带着一种古老手工艺的美感。
迟宴春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认识这个结。
太认识了。
那是她外婆教她的,一种近乎失传的中式衣带系法。她曾笑着说,这是“外婆的密码”,小时候学了好久。
后来,在他们无数个亲密的清晨或夜晚,她懒洋洋地坐在梳妆台前,或靠在床头,他站在她身后,手指穿梭于那些细细的丝带、发带、甚至腰带之间。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是只属于两人的、隐秘的亲昵密码。
但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她将它用在了这里。用在了这样一件显然是她特意准备的,薄如无物的丝绸内衣上。
并且,是系好了,在等他来拆解。
银粉色的丝绸衬着她粉白细腻的肌肤,随着她微微起伏的呼吸,那精致的蝴蝶结也仿佛有了生命,在她心口处轻轻颤动着,像一只栖息在花蕊上的蝶,正在小心翼翼地扇动翅膀。
烟光雨腻,流光溢彩。
迟宴春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那个结,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她的脸上。
秦松筠也在看着他。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脸颊染着淡淡的、自然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尖。而她的嘴角,正噙着一抹笑。
那笑容不像平日里的清澈或狡黠,而是混合了羞涩、大胆、期待和一丝丝恶作剧般的得意,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又纯真至极。
秦松筠看着他明显愣住的样子,那狡黠的笑容又加深了些。
然后,她伸出手用纤细的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睡袍微敞的领口。轻轻地将他拉向自己,直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呼吸彻底交融。
她微微偏头,温软湿润的唇瓣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每一个字轻轻刮擦过他的耳膜和心尖:
“拆不拆?”
她顿了顿,然后用带着笑意的气音附在他耳侧:
“迟先生,这是……犒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