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遥遥》檀玉狸

12、C.12

　　一曲终了，吉他弦音在夜风里缓缓消散，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余韵一圈圈漾开。掌声和口哨声炸响，舞台灯光暗下又亮起，主唱弯腰致谢。

　　就在这时，远处马球场的方向传来清脆的钟声——三声，不急不缓，在音乐退潮后的短暂寂静里格外清晰。

　　“要开始了。”黎译誊直起身，刚才那点懒散劲儿忽然收了个干净。他看了眼腕表，拍拍迟宴春的肩膀，“走，换衣服。”

　　秦松筠正和万唯意低声说着什么，闻言抬起头，眼里掠过一丝讶异：“你们要上场？”

　　她一直以为这两人只是来看球。

　　黎译誊已经站起来，活动着手腕，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来都来了，不打两局多没意思。”他看向迟宴春，“是吧？”

　　迟宴春还坐在原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青皮橘子。橘子不大，表皮光滑，在露台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他正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橘皮，闻言抬眼，语气懒洋洋的：“我能说不吗？”

　　“不能。”黎译誊一把将他拽起来，“快点，马都备好了。”

　　迟宴春被他拉得踉跄一步，手里的橘子差点脱手。他皱了皱眉，站稳后，目光在橘子、黎译誊和秦松筠之间扫了个来回，忽然手腕一抬——

　　橘子划了道抛物线，稳稳落在秦松筠膝上。

　　秦松筠下意识接住。橘子带着微凉的体温，沉甸甸的，表皮有种细腻的颗粒感，凑近时能闻到极淡的、清冽的果皮香气。

　　“帮我拿一下。”迟宴春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拜托朋友保管钥匙，“别让他偷吃了。”

　　他指的是黎译誊。黎译誊已经走到台阶边，闻言回头瞪眼：“谁要偷你橘子！”

　　万唯意在一旁“噗嗤”笑出声：“迟哥哥好小气，一个橘子都不让吃。”

　　迟宴春没接话。他背对着露台，朝后随意摆了摆手，便跟着黎译誊走下台阶。米白色运动装的身影很快融进夜色，只有右手食指上那枚银戒在远处灯光的反射下，一闪而过冷冽的光。

　　秦松筠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果皮青绿，纹理清晰，握在掌心，能感觉到表皮下饱满的果肉轮廓。那点微凉的体温渐渐被她的掌心焐热，清冽的果香却愈发清晰，混着夜晚湿润的空气，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

　　她轻轻握了握橘子，指尖陷入微韧的果皮。

　　*

　　马球场在草场西侧，依地势而建，四周有阶梯式观众席。因为是夜间比赛，场地四周竖起了高杆灯，将整个球场照得亮如白昼。但设计师有意在球场中央上空留出了一片缺口——不设顶棚，抬头便能望见夜空。

　　此刻天已完全黑透，深蓝天幕上疏星点点，与地面炽白的灯光形成奇妙的对照。

　　秦松筠本想直接去观众席，万唯意却拉住她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松筠姐，咱们去后台看看！他们换衣服的地方就在那边，我想看黎哥哥和迟哥哥穿马球服的样子！”

　　她语气里满是兴奋，像个期待拆礼物的小孩。秦松筠看着她灿烂的笑脸，想起刚才在花园里她紧绷的脊背和压抑的语气，心头微软。

　　“好吧。”她无奈地笑了笑，“不过我们别打扰他们准备。”

　　“放心！”

　　后台区域设在球场一侧的白色建筑里，有专门的更衣室和马匹准备区。秦松筠和万唯意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处，既能看见更衣室出口，又不至于太显眼。

　　马厩里传来隐约的马嘶和蹄铁踏地的声响，空气里飘荡着干草、皮革和动物特有的温热气息。工作人员牵着几匹已经备好鞍具的马匹走过，马蹄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更衣室的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黎译誊。他换上了一身标准的白色马球服，修身剪裁，袖口和领口镶着深蓝色滚边。裤子是白色的，塞进及膝的棕色马靴里，衬得腿型修长笔直。他手里拿着头盔，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那种即将上场前的、跃跃欲试的光彩。

　　“哟，两位美女来监工？”他看见她们，咧嘴笑了。

　　“来看看黎哥哥帅不帅。”万唯意笑嘻嘻地接话。

　　“那必须帅。”黎译誊转了个圈，马靴在地面上敲出轻快的节奏。他看向秦松筠，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只青皮橘子上，挑眉，“还拿着呢？宴春那家伙真够可以的。”

　　秦松筠还没答话，更衣室的门再次推开。

　　迟宴春走了出来。

　　他也换了白色马球服，剪裁同样合体，但穿在他身上，气质却与黎译誊截然不同。黎译誊是外放的、张扬的，像一把出鞘的剑；而迟宴春则是内敛的、沉静的，像收在鞘中的刀。衣服的线条顺着他的肩线、腰线流畅而下，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他没戴头盔，头发已经干了，随意地垂在额前，有几缕扫过眉骨。

　　他手里拿着马鞭，正低头调整手套的搭扣。听见说话声，抬起眼。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深褐色的眼睛在炽白的灯光下近乎琥珀，平静无波，却又像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专注。他的视线掠过万唯意，在秦松筠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手里那只橘子上。

　　唇角极轻地弯了弯。

　　“橘子没被偷吃吧？”他问，声音不高，在走廊空旷的回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松筠举起橘子，晃了晃，眼眸亮亮的：“完好无损。”

　　“那就好。”迟宴春点头，将调整好的手套戴好，皮革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黎译誊看看他俩，忽然来了兴致：“哎，秦松筠，打个赌怎么样？”

　　秦松筠抬眼：“赌什么？”

　　“赌我和宴春，这场谁赢。”黎译誊走到她面前，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你下注，赌赢了有奖励，赌输了……嗯，也得有点表示。”

　　他说得轻松，但语气里那种公子哥儿惯有的、带着点优越感的逗弄意味，还是隐隐透了出来。像是在邀请一场游戏，又像是在试探某种边界。

　　迟宴春皱了皱眉，正要开口，秦松筠却先笑了。

　　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眼尾微微上挑，像月牙。“好啊。”她说，语气轻快，“赌什么？”

　　黎译誊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如果我赢了——你要交我这个朋友。真心的那种，不是场面上的客套。”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像玩笑，又像某种认真的试探。

　　秦松筠挑眉：“那如果我赢了呢？”

　　“你赢？”黎译誊歪头想了想，“条件你开。”

　　秦松筠静了两秒，然后微微一笑：“如果我赢了，黎少得给君竹生意做——不是小打小闹的订单，是正儿八经的合作。”

　　她学他的口吻，话说得直接，毫不避讳自己的目的。黎译誊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行！够爽快！就这么定了！”

　　“等等。”迟宴春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意味，“你们赌你们的，别拉上我。”

　　“怎么，怕输？”黎译誊挑衅地看他。

　　迟宴春懒得理他，转向秦松筠：“你想赌谁赢？”

　　秦松筠看着他，又看看黎译誊，眼睛转了转，忽然从手包里拿出便签本和一支笔。她低头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撕下那页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我现在不说。”她把纸方块递给万唯意，“唯意帮我保管。等比赛结束，再打开看——免得我说了，影响你们比赛心情。”

　　万唯意接过纸方块，宝贝似的握在手心，眼睛亮晶晶的：“松筠姐好聪明！”

　　黎译誊挑眉：“还玩神秘？”

　　“增加点悬念嘛。”秦松筠微笑。

　　迟宴春看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眼角细微的纹路漾开，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泛起的涟漪。

　　“随你。”他说，转身朝马厩方向走去，“该上场了。”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李天一、陈楷和另外几个年轻男人也换好衣服走出来，都是白色马球服，手里拿着头盔和马鞭。

　　看见黎译誊和迟宴春，几人笑着打招呼。李天一的目光落在秦松筠身上，推了推眼镜，笑容得体：“秦小姐也来看球？”

　　“来凑个热闹。”秦松筠微笑回应。

　　“刚才在花园，多谢秦小姐帮忙。”李天一说，语气客气，眼神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万小姐走得急，我都没来得及好好道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秦松筠心里微微一凛。她面上笑容不变：“李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

　　万唯意站在秦松筠身侧，没说话，但握着纸方块的手紧了紧。

　　李天一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向黎译誊：“译誊，宴春，一会儿场上见——可别手下留情。”

　　“放心。”黎译誊扬起下巴，“谁留情谁是小狗。”

　　几个人都笑起来。气氛看似轻松融洽，但空气里却隐隐流动着一股暗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即将被搅动的征兆。

　　工作人员过来提醒，比赛马上开始。黎译誊和迟宴春最后检查了一下装备，朝马厩走去。白色身影渐渐远去，马蹄声、鞍具的金属碰撞声、还有男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走廊里回响。

　　李天一走在最后。经过秦松筠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侧过头，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她，笑容依旧得体。

　　“秦小姐，”他说，声音压低了半分，“下次如果想帮人解围，或许可以换个更……委婉的方式。”

　　他说完，不等秦松筠回应，便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秦松筠、万唯意，还有远处马球场传来的隐约喧哗。

　　万唯意咬着嘴唇，低声说：“松筠姐，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

　　秦松筠摇摇头，拍了拍她的肩：“没事。”

　　她说着，低头看向自己手里那只青皮橘子。果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清冽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远处，球场灯光大亮，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划破夜空。

　　比赛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