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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11 ...

  •   牌局散了。

      筹码被随手堆在桌上,扑克牌散乱地摊开,像一场狂欢后褪去的潮水,留下狼藉的痕迹。黎译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看向秦松筠。

      “去听乐队?”他问,语气比之前随意了些。

      “好啊。”秦松筠也站起来,将最后一片柠檬放进水杯,冰块融化,发出细微的“嚓”声。

      两人并肩往乐队现场走。黄昏正浓,西边的天空铺开大片橘粉与紫灰交织的云,像打翻的调色盘,边缘镶着金线。风里青草的气息淡了,多了些夜晚即将来临前的清凉。

      石子小径蜿蜒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头顶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远处乐队试音的声音清晰起来,吉他的扫弦,鼓点的节拍,还有主唱调试麦克风的轻咳声。

      黎译誊走得不快,双手插在裤袋里,侧头看了秦松筠一眼。她安静地走在他身旁半步之后的位置,高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刚才……”他开口,又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陈楷他们说话没分寸,你别往心里去。”

      秦松筠抬眼看他,笑了笑:“怎么会。玩牌嘛,总要有点彩头才有趣。”

      她的语气太轻松,轻松得让黎译誊准备好的道歉卡在喉咙里。他想起Tracy那场大闹,想起自己当时漫不经心的纵容,想起后来大哥的警告和禁足。他以为秦松筠会记恨,至少会借着今天的机会,用某种方式让他难堪。

      可她偏偏什么都没做。甚至在他试图道歉时,用一句玩笑轻轻带过。

      黎译誊心里那点微妙的防备,像被羽毛搔了一下,忽然就松动了。他扯了扯嘴角,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那种不带任何社交面具的、近乎自嘲的笑。

      “你比我想的大度。”

      秦松筠转头看他。暮色里,黎译誊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此刻卸去了那层惯常的散漫和玩世不恭,倒显出几分难得的认真。她静了一秒,然后也笑了,这次是真心的、带点促狭的笑。

      “黎少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她眨眨眼,“大度这词,听着像说老太太。”

      黎译誊愣住,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黄昏的林间回荡,惊起几只归巢的鸟。

      “行,我换个词。”他摆摆手,语气轻松起来,“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秦松筠没再接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气氛微妙地缓和了。黎译誊甚至开始主动说起乐队,今晚请的是个独立摇滚乐队,主唱是他大学学弟,玩音乐纯属爱好,家里其实是做矿业的。

      “所以唱得再难听,也没人敢扔瓶子。”他半开玩笑。

      秦松筠终于轻笑出声。

      *

      乐队现场设在草场东侧一片略高的缓坡上,临时搭起的舞台已经亮起灯串。观众区散落着矮桌和懒人沙发,不少人已经聚在那里,手里拿着啤酒,三三两两地聊天。

      黎译誊朝舞台侧方的高露台指了指:“宴春在那儿。我过去打个招呼,你要一起吗?”

      秦松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高露台是木结构,悬在缓坡边缘,视野极好。迟宴春独自一人站在栏杆旁,背对着这边,米白色开衫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

      “我先去趟洗手间。”她说。

      “好,一会儿见。”

      秦松筠转身朝另一侧走去。洗手间在主建筑的一楼,需要穿过一小片精心打理的花园。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花园里的地灯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勾勒出小径和灌木的轮廓。

      刚转过一丛开得正盛的绣球花,她听见了争执声。

      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不耐烦很明显。

      “李少,我真的该回去了。”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压抑的焦躁。

      “急什么,演出马上开始了。”男人的声音秦松筠认得,是刚才牌桌上的李天一,戴金丝眼镜那位。“看完再走,我送你。”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

      秦松筠放慢脚步。透过绣球花枝叶的缝隙,她看见李天一挡在一个短发女孩面前。女孩背对着秦松筠,个子不高,穿一件oversize的黑色卫衣和牛仔短裤,露出一双笔直纤细的腿。短发齐耳,发尾翘着,显得很利落。

      李天一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女孩肩上,但指关节微微用力,透出不容拒绝的意味。

      秦松筠停下脚步。她看了眼女孩紧绷的脊背,又看了眼李天一脸上的笑容——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黏腻的、自以为是的掌控感。

      她静了两秒,然后整理了一下表情,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歉意,径直走了过去。

      “李公子?”她声音轻柔,带着点不确定,“抱歉打扰——这位是您妹妹吗?我刚才在那边好像看到她掉了个东西。”

      李天一愣了愣,搭在女孩肩上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女孩迅速退开半步,转头看向秦松筠。

      那是一张很生动的脸。皮肤白皙,眼睛圆而亮,此刻因为惊讶微微睁大。嘴唇抿着,嘴角却天生微微上翘,不笑时也带着点俏皮的弧度。她看着秦松筠,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明白了什么。

      “我……”女孩开口,声音还带着点紧绷。

      “是个银色的小挂坠。”秦松筠抢先接话,语气自然得像真有其事,“心形的,上面好像有刻字?我在那边花坛边捡到的,想着可能是哪位客人的。”

      她说着,从手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银色钥匙扣——那是君竹工作室的赠品,简洁的心形设计,上面刻着品牌logo。她递过去,目光恳切地看着女孩:“是你的吗?”

      女孩看着她,又看看钥匙扣,然后飞快地点头:“是!是我的,谢谢你!”

      她接过钥匙扣,指尖在秦松筠手心极轻地按了一下,像某种心照不宣的致谢。然后她转向李天一,语气轻松了许多:“李少,你看,我东西找到了。也真该回去了,晚上还有事。”

      李天一皱着眉,视线在秦松筠和女孩之间扫了个来回,显然在怀疑这是个借口。但他还没开口,秦松筠已经微笑着补充:

      “李公子真是体贴,还专程陪妹妹找东西。不过现在找到了,也该让人家回去了,女孩子晚上出门,家里总会担心的。”

      她说得温和,却巧妙地搬出了“家里担心”这个无可指摘的理由。李天一脸色变了变,最终扯出个笑容:“也是。那……路上小心。”

      “谢谢李少。”女孩说完,朝秦松筠眨了眨眼,转身快步离开了。卫衣下摆在夜风里扬起,像只终于挣脱笼子的小鸟。

      李天一目送她走远,这才转向秦松筠,推了推眼镜:“秦小姐心真细。”

      “碰巧而已。”秦松筠微笑,“李公子不去听乐队吗?好像快开始了。”

      “这就去。”李天一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最终没说什么,朝乐队方向走了。

      秦松筠站在原地,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花丛后,才轻轻吐了口气。她低头看了看手心,刚才女孩按过的地方,仿佛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摇摇头,继续往洗手间走去。

      *

      从洗手间出来,秦松筠径直走向高露台。木制台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晚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草场湿润的气息和隐约的音乐前奏。

      黎译誊和迟宴春都在。黎译誊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瓶啤酒,正和迟宴春说着什么。迟宴春背对着楼梯方向,面朝舞台,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酒杯。舞台的灯光映过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秦松筠走上去的脚步声让两人都转过头。

      “来了。”黎译誊朝她举了举酒瓶,目光却落在她身后,愣了愣,“这是……”

      秦松筠侧身,露出跟在她后面上来的短发女孩。女孩已经脱掉了oversize卫衣,里面是件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短裤下双腿笔直。她手里拿着两瓶苏打水,脸上带着灿烂的笑,眼睛亮晶晶的。

      “路上碰到的朋友。”秦松筠简单介绍,侧头看向女孩,“这位是黎译誊黎先生,那位是迟宴春迟先生。”

      女孩大方地点头:“你们好呀。”她声音清脆,目光在黎译誊和迟宴春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秦松筠身上,眼睛弯成月牙,“姐姐,刚才真的谢谢你。”

      黎译誊看看女孩,又看看秦松筠,忽然笑了:“万唯意?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万唯意吐了吐舌头:“上周。黎哥哥好眼力,我剪了头发你都能认出来。”

      “你这双眼睛,跟你哥一模一样。”黎译誊摇头,“跑这儿来玩,你哥知道吗?”

      “我都二十三了,又不是小孩。”万唯意撇嘴,随即又笑起来,目光在秦松筠和黎译誊之间转了转,最后狡黠地停在迟宴春身上,“迟哥哥,这位漂亮姐姐——是你女朋友,还是黎哥哥的呀?”

      问题来得突然,又直白得近乎天真。黎译誊呛了一下,迟宴春转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秦松筠却笑了。她往前一步,走到万唯意面前,伸出手。

      “秦松筠。”她说,只报名字,不加任何前缀。

      万唯意看着她伸出的手,眼睛更亮了。她也伸出手,紧紧握住秦松筠的手,掌心温暖干燥。

      “万唯意。”她也只报名字,声音清脆,“松筠姐,你刚才太帅了!”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握在一起的手晃了晃,像某种无声的默契。

      迟宴春的视线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停了停,然后移开,看向远处已经亮起主灯的舞台。黎译誊摸了摸鼻子,嘀咕:“这丫头还是这么自来熟。”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灯光骤然大亮。鼓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吉他声撕裂夜幕,主唱抓起麦克风,一声嘶吼划破夜空。

      演出开始了。

      音乐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高露台。万唯意兴奋地“哇”了一声,拉着秦松筠往栏杆边靠。黎译誊也走过来,递给秦松筠一瓶没开的啤酒,又给万唯意递了瓶苏打水。

      迟宴春没动。他依旧站在原处,背靠着露台的立柱,手里端着那杯酒。舞台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深褐色的眼睛望着远处沸腾的人群,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冷静地观察着另一个世界的热闹。

      秦松筠接过啤酒,道了谢。冰凉的瓶身贴在掌心,驱散了夜晚的微凉。她站在栏杆边,万唯意挨在她身旁,兴奋地跟着节奏轻轻跺脚。

      夜风拂面,带来音乐、草香,还有身边女孩身上淡淡的柑橘味香水气息。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铺展,头顶深蓝天幕上,疏落的星星开始显现。

      秦松筠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苦的回甘。

      她侧过头,视线不经意间掠过迟宴春。他正仰头喝酒,喉结滚动,下颌线在灯光下拉出利落的弧度。喝完,他放下杯子,目光似乎朝这边扫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音乐震耳欲聋,人群在欢呼。但那一瞬间,秦松筠却觉得周围的声音都远了。

      迟宴春先移开视线。他低头看着杯中残余的冰块,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打某个听不见的节拍。

      然后他也走了过来,站在栏杆的另一侧,与秦松筠隔着一个万唯意的距离。

      四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再说话。音乐在夜空里流淌,星光在头顶闪烁,晚风温柔地穿过露台,掀起发梢和衣角。

      秦松筠望着远处舞台上的光影交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带她去听露天音乐会。好像也是这样的春夜,也是这样的星光,母亲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

      她轻轻握紧了啤酒瓶。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清晰而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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