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遥遥》檀玉狸

10、C.10

　　纸牌被重新洗过，骨质的牌面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李天一，李家的二公子，家里是做地产的。李天一将牌一张张发到每人面前，动作娴熟得近乎表演。

　　“秦小姐平时玩牌吗？”他笑着问，眼镜后的眼睛弯成两条细缝。

　　“偶尔。”秦松筠接过自己的牌，指尖轻轻捻开。牌面不错，一对K，一张Q，花色也整齐。她没有露出表情，只是将牌拢在掌心，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里。

　　旁边穿驼色针织衫的年轻男人，陈楷，家里开连锁酒店的，他瞥了眼秦松筠的侧脸，又看了看黎译誊，嘴角勾起暧昧的弧度。“译誊，这玫瑰都送了，不打算正式介绍一下？”

　　黎译誊正要开口，秦松筠先笑了。她抬眼看向陈公子，眼神清澈，语气轻松：“陈先生想听什么样的介绍？我是君竹的设计师，今天来谢谢黎先生上次送的玫瑰，顺便看看马球——这样够正式吗？”

　　她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玩笑的意味，既没否认也没承认与黎译誊的关系，却巧妙地把话题转向了公事公办的范畴。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李天一推了推眼镜：“秦小姐爽快。来，第一局，咱们玩简单点，就比大小。”

　　开局很顺。秦松筠手里的牌本就占优，加上另外三人似乎有意无意地放水——该跟的时候犹豫，该加的时候保守。两轮下来，她面前已经堆起一小摞筹码。

　　她赢得很轻松，甚至有些过于轻松。

　　第三局发牌时，秦松筠垂眸整理手中的牌，嘴角保持着礼貌的弧度，但眼底那点笑意淡了。她能感觉到那些“绅士风度”背后的潜台词：她是黎译誊带来的女伴，是客人，是需要在牌桌上被照顾、被礼让的“女士”。

　　而不是平等的对手。

　　筹码轻轻推入池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秦松筠抬起眼，正好对上李公子看过来的视线。对方朝她举了举杯，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辈看待聪明晚辈的赞许。

　　这种赞许本身，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她回以微笑，端起手边的柠檬水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泛起的那丝细微的、却尖锐的不适。

　　“秦小姐手气真好。”陈楷啧啧两声，“看来今天咱们都得输给美人了。”

　　“运气而已。”秦松筠轻声说，将牌扣在桌上，“还要多谢各位手下留情。”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桌上一静。李天一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陈楷摸了摸鼻子。黎译誊看了秦松筠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没说话。

　　短暂的沉默后，李天一清了清嗓子：“这样玩确实没意思。要不……咱们换种玩法？”

　　“换什么？”黎译誊问，语气里带上了点警告。

　　“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陈楷来劲了，“输的人要么回答一个问题，要么喝一杯——双份威士忌。”

　　他说着，目光扫过秦松筠，又迅速移开，但那转瞬即逝的打量里藏着某种跃跃欲试的试探。在这种场合，对一位“女伴”提出这种游戏，本身就带着微妙的冒犯。

　　黎译誊皱眉：“陈楷，别瞎闹。”

　　“怎么是瞎闹呢？”李天一接话，笑容依旧得体，“都是朋友，玩点有意思的嘛。秦小姐觉得呢？”

　　他把问题抛给了秦松筠。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黄昏的光线斜照过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安静地坐着，手指在牌面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思考。

　　黎译誊正要再次开口阻止，秦松筠抬起了眼。

　　“好啊。”她说，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黎译誊愣了愣。

　　秦松筠看向他，唇角弯起的弧度深了些，眼神却清清冷冷的：“怎么了黎少？怕我输不起？”她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放心，就算输了——你不是还养得起我吗？”

　　这话说得轻巧，甚至有种刻意的、近乎天真的娇嗔。桌上几个人都笑了，陈楷吹了声口哨。黎译誊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在演戏。演一个他们期待看到的、依附于黎译誊的、漂亮又懂分寸的女伴。

　　而他被当成了道具。

　　黎译誊扯了扯嘴角，最终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认命般的无奈。“行，你说了算。”

　　游戏开始。新的一轮发牌，气氛明显变了。刚才那种刻意礼让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试探性的、带着侵略性的博弈。下注的筹码变大了，跟牌的速度变快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认真起来。

　　秦松筠垂眸看着自己的牌——这次牌面普通，一对8，一张散牌。她沉吟片刻，推出一半筹码。

　　“跟。”

　　李天一挑眉：“秦小姐这么自信？”

　　“玩玩而已。”她笑。

　　几轮下来，池中的筹码越堆越高。最后开牌时，秦松筠输给了李天一的一对J。

　　桌上响起几声轻叹，分不清是遗憾还是期待。陈楷已经兴奋地搓手：“来来，选吧秦小姐，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秦松筠端起面前那杯柠檬水，慢慢喝完最后一口。冰凉的玻璃杯搁回桌面时，发出轻微的“咔”声。

　　“真心话吧。”她说。

　　李天一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黄昏的光线在他镜片上反光，看不清眼神。“秦小姐和译誊……认识多久了？”

　　问题很直接，却又巧妙地留有余地，既是在试探两人的关系，又不过分越界。

　　所有人都等着她的回答。黎译誊靠在椅背里，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筹码，视线落在秦松筠脸上。

　　秦松筠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水面漾开的涟漪，转眼就散了。

　　“不久。”她说，声音轻柔，“刚认识的时候，黎少还送了我一束玫瑰——粉色的，和今天这束差不多大。”

　　她说着，目光瞥向旁边桌上那捧被黎译誊随手搁置的玫瑰。花朵在渐暗的光线下依然娇艳，粉色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发蔫。

　　答了，又好像没答。既没否认关系，也没给出任何实质信息。

　　李天一愣了愣，随即笑了：“秦小姐真是……”

　　话没说完，被一个声音打断。

　　“玩得挺热闹。”

　　声音从遮阳伞的阴影边缘传来，不高，却让桌上几人都转头望去。

　　迟宴春不知何时回来了。他倚在遮阳伞的立柱旁，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他已经换了衣服，米白色运动装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羊绒开衫，头发还是半湿的，有几缕贴在额角。

　　他站在暮色渐浓的光影交界处，一半脸被残留的天光照亮，另一半隐在阴影里。深褐色的眼睛扫过牌桌，掠过每个人，最后在秦松筠脸上停留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草场上渐渐亮起的灯。马球场那边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晚上的乐队演出似乎已经开始准备了。

　　“宴春，来一局？”陈公子热情招呼。

　　“不了。”迟宴春说，抿了一口酒，“看你们玩就行。”

　　他走过来，在黎译誊旁边的空椅上坐下，长腿随意交叠。姿态松散得像在家里客厅，却又自带一种无形的距离感，让原本轻松的氛围微妙地紧绷起来。

　　游戏继续。新的一局，秦松筠的牌依旧普通，但她跟注很果断。几轮下来，又输了。

　　这次轮到陈公子提问。他眼睛发亮，舔了舔嘴唇：“秦小姐的理想型是什么样？”

　　问题比上一个更私密，也更轻浮。桌上安静下来，连李公子都挑了挑眉。

　　黎译誊坐直了些，正要说话，秦松筠先开口了。

　　“理想型啊……”她拖长音调，像是认真思考，指尖在牌面上轻轻点了点，“得养得起我吧？”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陈公子，唇角弯着，笑容明媚，甚至带着点天真的娇憨。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一个被宠坏的、满脑子只有奢侈品的漂亮花瓶。

　　陈楷哈哈大笑，李天一也摇头笑了。黎译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看着秦松筠，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或者，看清她愿意展示的这副面具。

　　而就在这片笑声中，迟宴春轻轻嗤笑了一声。

　　很轻，几乎被淹没在晚风和远处的音乐里。但秦松筠听见了。

　　她转过头。

　　迟宴春正低头晃着手中的酒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草场边缘的灯串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点连成一片，像落在地上的星河。灯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也照亮了他唇角那抹尚未散尽的、微带讥诮的弧度。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眼。

　　四目相对。

　　他眼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但那平静之下，有一种看穿把戏后却懒得点破的漠然。

　　秦松筠很熟悉这个眼神。

　　秦松筠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那副娇软的笑容缓缓敛去。她没有恼怒，没有尴尬，只是平静地回视，眼神清清冷冷的，像月光下的雪地。

　　两人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掀起遮阳伞边缘的流苏，沙沙作响。远处乐队试音的声音隐约传来，吉他的和弦在暮色里飘荡，带着夜晚即将开始的躁动。

　　桌上其他人还在笑谈，筹码被重新整理，新的一局即将开始。

　　而在这片喧闹的边缘，秦松筠和迟宴春静静对视着，像两个隔着透明玻璃观察彼此的标本。

　　然后，几乎同时，两人移开了视线。

　　秦松筠重新看向牌桌，伸手整理自己面前的筹码。动作从容，指尖稳定。

　　迟宴春仰头喝尽杯中最后一点酒，冰块在杯底滚动，发出空洞的轻响。他放下杯子，站起身。

　　“我去那边看看。”他说，朝乐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不等我们打完？”黎译誊问。

　　“你们玩。”迟宴春摆摆手，转身离开。深灰色的身影融入渐浓的夜色，很快看不见了。

　　秦松筠没有抬头。她垂眸看着手中的牌，指尖在牌面上轻轻划过。

　　纸牌光滑的质感在指腹留下微凉的触感。她忽而想起雨夜那把伞的木质手柄。

　　还有，刚才那声轻不可闻的嗤笑。

　　她慢慢捻开牌。

　　一对A，一张K。

　　最好的牌面。

　　她笑了笑，将筹码全部推入池中。

　　“All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