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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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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天,风是软的。
不是冬天那种刮骨头的硬风,也不是夏天闷热的潮风。是软的,轻的,带着草木萌发时青涩的气息,拂在脸上像羽毛的触角,若有若无。
西郊青山马球场建在半山腰,大片平整的草场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远处是连绵的山峦,深深浅浅的绿叠在一起,像用水彩一层层晕染出来的。天空是那种极淡的蓝,浮着几缕棉絮般的云。
休息区是露天的,白色遮阳伞像一朵朵巨大的蘑菇散落在草坪上。几张藤编桌椅,几盆开得正盛的蝴蝶兰,空气里有修剪过的青草味,混着一点点咖啡香。
黎译誊把脚架在另一张椅子上,整个人陷在藤椅里,像一滩融化的奶油。他穿浅蓝色polo衫,白色长裤,头发有些乱,大概是刚才骑马时被风吹的。手里抓着一小把坚果,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嚼得嘎嘣响。
“所以说,你姐真打算要孩子了?”他问得随意。
迟宴春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看手机。米白色运动装,头发半湿,刘海松松散散地垂在额前,遮住一点眉骨。闻言抬眼:“你哪儿听来的?”
“聂观说的。”黎译誊吐出一片坚果壳,“昨晚打牌,他输了不少,喝多了随口提了一句。”
他顿了顿,观察迟宴春的表情,“真的假的?”
迟宴春没回答,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口袋。他端起桌上的冰柠檬水,喝了一口。杯子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沾湿了指尖。
“真的假的都跟你没关系。”他说,语气懒洋洋的。
“关心一下嘛。”黎译誊笑嘻嘻的,“要是真的,你就要当舅舅了。怎么样,准备好红包没?”
迟宴春瞥他一眼:“你红包准备好了?”
“我?”黎译誊摊手,“我又没姐。”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风吹过,遮阳伞边缘的流苏轻轻晃动,在桌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马球场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和欢呼声,隔着一片树林,朦朦胧胧的,像一段飘渺的乐曲。
黎译誊又抓了把坚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约了秦松筠。”
迟宴春正要端杯子的手顿了顿。
“谁?”
“秦松筠。秦家那个。”黎译誊看他一眼,“就上次在昭清坊,你也在场。”
“哦。”迟宴春应了一声,继续喝水,“约她干嘛?”
“赔罪啊。”黎译誊说得理所当然,“上次闹得不愉快,总得有个表示。再说——”他拖长音调,“我觉得她挺有意思的。”
迟宴春放下杯子,玻璃底碰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他抬眼,看着黎译誊,唇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上这个了?”
“谈不上看上。”黎译誊摆手,“就是觉得……跟以前认识的那些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黎译誊想了想,“就,挺稳的。你看她那天,明明是我在刁难她,可她从头到尾都没慌。说话客客气气的,但每句都在点儿上。后来还能把我大哥都搬出来——”他啧了一声,“够狠。”
迟宴春没说话。他转着右手食指上的银戒,戒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草场边缘有几匹马在悠闲地吃草,马鬃在风里飘动,像流动的绸缎。
“我劝你一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个女人,你玩不过。”
黎译誊挑眉:“这么肯定?”
“直觉。”迟宴春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她眼里有东西。不是你能给得起的东西。”
“什么东西?”
“野心。”迟宴春说,顿了顿,又补充,“还有……恨。”
黎译誊愣住了。他盯着迟宴春看了几秒,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对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恨?”他重复这个字,觉得有些荒唐,“恨谁?我?”
“不是恨你。”迟宴春摇头,语调轻了轻,“算了,我胡说的。”
他不再多说,站起身。米白色的运动装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
“我过去走走。”他说。
“不等等看秦松筠来不来?”
“来不来都跟我没关系。”迟宴春丢下这句话,转身朝草场深处走去。
黎译誊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又松开。他抓起最后几颗坚果扔进嘴里,嚼得格外用力,像在发泄什么。
*
秦松筠到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
她从俱乐部正门进来,穿一身黑色运动装。剪裁合体的套装,上衣短款,裤子是修身的九分裤,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笔直的长腿。长发扎成高马尾,随着走路的节奏在脑后轻轻摇摆,发尾扫过肩胛骨的位置。
手里抱着一大捧玫瑰。
粉色的,比黎译誊送她的那捧更大,更饱满。花朵挤挤挨挨,用浅灰色雾面纸包裹,系着深灰色丝带。她抱得很稳,脚步却不慢,一双矮跟的小皮鞋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马球场很大,后面连着一片辽阔的草场。草场边缘站着几个人,似乎在谈话,距离很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秦松筠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几个人里有个特别高的身影,穿米白色运动装,背对着这边,正低头听旁边的人说话。他脊背挺直,肩线平直,后颈的线条利落,但姿态又很松散的样子,出挑到人群里一眼便会看到。
她没在意,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休息区到了。几顶白色遮阳伞下,黎译誊正和几个年轻男人玩牌。桌上散落着扑克牌、筹码和空酒杯。几个人都穿得休闲,但细节处透着不菲——腕表,袖扣,鞋子的皮质。
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先看见秦松筠。他手里的牌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凑到旁边人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几个人都转过头来。
秦松筠迎着那些目光走过去,脚步没停,表情也没变。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黑色运动装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几乎透明。
黎译誊放下手里的牌,站起身。
他已经换了一件衣服,浅灰色亚麻衬衫,深灰色长裤,头发没有发胶,显得有些散乱,脸上带着他一贯漫不经心的笑。但秦松筠注意到,他站起来时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秦小姐。”他开口,语气轻松,但吐字比平时稍快一些,“还以为你不来了。”
秦松筠走到他面前,停住。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正好是礼貌又不失分寸的社交距离。
“黎先生邀请,怎么能不来。”她说,声音平静。
然后她把手里的花递过去。
黎译誊愣住了。他低头看看那捧巨大的粉色玫瑰,又抬头看看秦松筠,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
“回礼。”秦松筠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次黎先生送的玫瑰,君竹的同事都很喜欢。礼尚往来。”
她说着,把花往他怀里一送,就要松手。
黎译誊下意识接住。花束很沉,他不得不用两只手抱住。粉色的花朵几乎要埋住他的脸,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甜得有些发腻。
桌上其他几个人发出低低的笑声。有人吹了声口哨。
黎译誊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他抱着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说什么,又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这么大一捧,得提前三天订吧?”
声音不高,带着点慵懒的磁性,像刚睡醒。
秦松筠抬起头。
说话的人从黎译誊身后的遮阳伞阴影里走出来。
米白色运动装,刘海松松散散地垂着,有几缕贴在额角。皮肤很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很薄,此刻正微微勾着,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边缘泛着琥珀的光。此刻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像看穿了一个并不复杂的把戏,觉得有趣,又懒得戳破。
秦松筠怔住了。
她认出他了。雨夜,疗养院门口,那把黑色的伞,还有那句“下雨了”。那时他站在昏暗的光线下,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她没看清他的长相。
但现在,在四月下午明亮的阳光里,他的脸清晰得没有一丝模糊。
原来草场边上那个米白色的身影是他。
“是你。”她说,两个字,很轻。
迟宴春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弯了弯,眼角有极浅的纹路漾开。“是我。”
他走到黎译誊身边,看了眼那捧巨大的粉色玫瑰,又看向秦松筠。“秦小姐挑花的眼光不错。”
语气淡淡的,很随意的口吻。
秦松筠没接话。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种平静的、了然的、又带点戏谑的光。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掀起她马尾的发梢,也掀起他额前稍湿的刘海,似乎是汗水。
黎译誊抱着花,看看迟宴春,又看看秦松筠,终于反应过来:“你们认识?”
迟宴春没回答。他只是看着秦松筠,等她开口。
秦松筠迎着他的目光,静了两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算认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见过一面。”
“一面?”黎译誊挑眉。
“一面。”秦松筠点头,转向黎译誊,“黎先生不介绍一下?”
黎译誊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把花往旁边桌上一放,动作有点粗鲁,几片花瓣飘落下来。他清了清嗓子:“这位是迟宴春,我朋友。宴春,这是秦松筠,秦小姐。”
迟宴春伸出手。
秦松筠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银戒,很细的素圈,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伸出手,和他相握。
他的掌心温热,握得很轻,只象征性地碰了碰她的手指,就松开了。礼貌,疏离,无可挑剔。
但秦松筠感觉到,在松手的瞬间,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停顿了一下。
像羽毛掠过水面,涟漪转瞬即逝。
“迟先生。”她说。
“秦小姐。”他回应。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风吹过,带来远处草场的青草香,还有马匹隐约的气息。阳光在遮阳伞边缘切割出明暗交界线,秦松筠站在光里,迟宴春站在阴影的边缘。
黎译誊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微妙。
桌上其他几个人也安静下来,没人说话。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马蹄声,还有蝴蝶兰在风里轻轻摇曳的沙沙声。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然后迟宴春先动了。他退后半步,重新靠回遮阳伞的立柱上,双手插进口袋,恢复了那副懒散姿态。
“你们聊。”他说,目光落在远处的草场上,“我再去骑两圈。”
他转身离开,米白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渐渐远去,最后融进草场边缘那片晃眼的光里。
秦松筠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看向黎译誊。
黎译誊正盯着她,眼神里有种探究的意味。
“秦小姐和宴春……”他试探着开口。
“不熟。”秦松筠打断他,语气平静,“真的只见过一面。”
她顿了顿,补充:“在一个雨天。”
然后她不再解释,走到桌边空着的椅子旁,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黎先生不是请我来观赛的吗?”她抬眼看他,微微一笑,“比赛什么时候开始?”
黎译誊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最终也笑了。
“马上。”他说,在她对面坐下,重新拿起那副扑克牌,“先玩两把?”
秦松筠接过他递来的牌,指尖在光滑的牌面上轻轻划过。
阳光正好,风很软。
而草场深处,那个米白色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