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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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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席前排的位置视野极好。秦松筠按票上的号码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中间,不前不后,正好能将整个球场尽收眼底。
她刚坐下,万唯意就抱着两杯鲜榨果汁小跑过来,看了眼她旁边的空位,又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票,嘴巴撅起来。
“我在第七排呢,松筠姐。”
秦松筠正要说话,迟宴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换一下。”
他手里拿着两张票,随手将其中一张递给万唯意。万唯意接过一看,眼睛亮了:“哇!迟哥哥好厉害,前排票都能弄到!”
黎译誊正往场地里走,闻言回头,扬声道:“他当然厉害,这家马场他上个月刚入了股,算半个老板。”
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揶揄。迟宴春没接话,只朝万唯意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自己则在秦松筠另一侧的空位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本就该坐在这里。
秦松筠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戴好了头盔,面罩还没放下,露出下半张脸的轮廓。灯光从头顶斜照下来,在他鼻梁上投下笔直的阴影。他手里拿着马鞭,手指一下一下轻敲着鞭柄,目光落在场地上正在热身的几匹马身上。
她低头,看向自己膝上那只青皮橘子。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橘皮表面细腻的纹理,没说话。
万唯意已经兴奋地坐下,凑过来小声问:“松筠姐,你看他们谁会赢啊?我赌黎哥哥,他骑马可帅了!”
秦松筠笑了笑,将橘子小心放在座位旁的置物架上。“马球不是光看谁骑马帅。”她看向场地,声音温和,“要看团队配合、控球技术,还有关键时刻的判断。”
“你懂马球?”万唯意好奇。
“大学时玩过一阵。”秦松筠说,目光追随着场上一匹正在慢跑的栗色马,“后来忙,就放下了。”
“那你看得懂!快给我讲讲!”万唯意眼睛发亮。
比赛开始了。
裁判一声哨响,白色的小球被抛向空中。六匹马同时启动,马蹄踏在草皮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像远方的雷。观众席响起一阵欢呼和口哨。
黎译誊打的是前锋位置。他一开场就展现出强烈的进攻性,几乎是在球落地的瞬间就策马冲了过去,马杆一勾,精准地将球控在杆下,然后迅速带球向前推进。动作流畅,人马合一,像一支离弦的箭。
“哇!黎哥哥好快!”万唯意激动地拍手。
秦松筠目光追随着那个白色身影。黎译誊确实打得不错,控球稳,突破果断,传球也精准。开赛不到五分钟,他就助攻同队队员进了第一个球。
观众席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黎译誊策马跑过观众席前,朝这边扬了扬马杆,笑容灿烂得像头顶炽白的灯光。
迟宴春打的是后卫。与黎译誊的激进不同,他的打法更沉稳。大部分时间守在半场附近,策应、传球、解围,动作不疾不徐,像一道安静的屏障。
只有当球真正威胁到己方球门时,他才会突然启动,那一瞬间的爆发力惊人,马匹几乎是一跃而起,马杆挥出的弧线干净利落,精准地将球断下或解围。
“迟哥哥怎么不太积极啊?”万唯意小声嘟囔。
秦松筠却看得明白。迟宴春不是不积极,是在观察。他在观察对手的节奏,观察队友的状态,观察整个场上的局势。他每一次策应都恰到好处,每一次传球都精准到位,那是种更高级的、用脑子打球的方式。
比赛进行到第十五分钟,李天一开始发力。
他打的是中锋,位置介于黎译誊和迟宴春之间。一开始他表现得中规中矩,传球、跑位,没什么特别亮眼的地方。但渐渐地,秦松筠看出了端倪。
李天一的马,每一次贴近黎译誊的马时,角度都格外刁钻。不是正常的拦截或逼抢,而是一种近乎逼迫的贴身,马身几乎要蹭到黎译誊的马,马杆挥动时,杆头总有意无意地扫过黎译誊控球的手臂附近。
动作很隐蔽,裁判似乎没注意到。但秦松筠坐得近,看得清楚。
黎译誊显然也察觉到了。他试图拉开距离,变换路线,但李天一像影子一样紧贴着。几个回合下来,黎译誊的节奏明显被打乱了。一次传球失误,球被对方断下,迅速反击得分。
比分被扳平。
“哎呀!”万唯意惋惜地跺脚。
秦松筠眉头微蹙。她看向场上的李天一,他正策马往回跑,经过黎译誊身边时,侧头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黎译誊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比赛继续。黎译誊显然被激怒了,进攻更加凶猛,几乎是单枪匹马带球突破。但越是急躁,破绽越多。一次强行射门被对方门将扑出,球反弹回来,李天一抢到落点,迅速组织反击。
球被传到前场,对方前锋接球,直冲球门。
迟宴春就在这时动了。
他原本守在中线附近,几乎是在球传出的瞬间就启动了。马匹像一道白色闪电划过草场,速度之快,连观众席都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他追上了带球的前锋,马杆从侧面一勾,不是粗暴的断球,而是用一种巧妙的、近乎艺术的手法,将球轻轻挑了起来。
球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回己方队员脚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连裁判都愣了一下,才吹哨示意比赛继续。
观众席爆发出掌声。万唯意激动地抓住秦松筠的手臂:“松筠姐你看见没!迟哥哥刚才那一下!”
秦松筠点点头,目光却没离开场地。她看见迟宴春策马回到防守位置,路过黎译誊时,似乎说了句什么。黎译誊咬了咬牙,点头。
接下来的几分钟,局势微妙地发生了变化。黎译誊不再单打独斗,开始有意识地与迟宴春配合。
一个进攻,一个策应;一个突破,一个补位。两人的默契好得出奇,几次精妙的传球配合,将对方的防线撕开缺口。
第二十五分钟,黎译誊接迟宴春一记长传,凌空抽射,球应声入网。
观众席沸腾了。黎译誊策马狂奔,高举马杆,发出一声酣畅淋漓的吼叫。他看向观众席这边,笑容灿烂得晃眼。
秦松筠也轻轻舒了口气。她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眼身旁的迟宴春。他依旧安静地坐着,面罩已经放下,看不清表情,只有握着马鞭的手指,依然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敲着鞭柄。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局势已定的时候,李天一又开始动作。
这一次,他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黎译誊,还有迟宴春。几次凶狠的逼抢,动作幅度明显加大。裁判吹了两次犯规,但李天一只是举手示意,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比赛进入最后十分钟。场上气氛越来越紧张,马匹的喘息声、马蹄踏地的轰鸣、马杆撞击的脆响,混杂在一起,像一首越来越急促的交响曲。
黎译誊又一次带球突破。李天一紧贴上来,两匹马并驾齐驱,马身几乎相撞。黎译誊试图变向摆脱,李天一的马却突然一个急停——
秦松筠惊了一下,这不是正常的停步,而是一种近乎失控的、后腿发力前蹄扬起的骤停。
黎译誊的马受到惊吓,发出一声嘶鸣,前蹄猛地扬起。黎译誊猝不及防,身体剧烈后仰,手里的马杆脱手飞出。
一切发生得太快。
观众席响起一片惊呼。秦松筠下意识地站起身。
黎译誊在马背上剧烈摇晃,试图稳住重心。但受惊的马已经失控,在原地打转,前蹄乱蹬。黎译誊的身体像风中落叶,左摇右摆——
“黎哥哥!”万唯意尖叫出声。
迟宴春几乎是在黎译誊失控的瞬间就策马冲了过去。但距离太远,来不及。
黎译誊终于没抓住缰绳。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重重摔在草皮上。
沉闷的撞击声,隔着这么远,都仿佛能听见。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全场哗然。裁判急促的哨声响起,工作人员和医护人员冲进场内。马匹被控制住,黎译誊躺在草皮上,一动不动。
秦松筠站在原地,手里不知何时又握住了那只青皮橘子。果皮已经被她无意识地攥得微微变形,清冽的香气混着草场夜晚湿润的空气,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
她看着场地上那个白色身影,看着医护人员围上去,看着迟宴春翻身下马,快步跑过去。
万唯意抓着她的手臂,手指冰凉,声音发颤:“松筠姐,黎哥哥他……”
秦松筠没说话。她只是站着,目光落在远处混乱的场地上,落在那个摔在地上的人影上,落在李天一勒马停在不远处、冷静得近乎漠然的侧脸上。
夜风吹过,带来草场的气息,马匹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头顶,那片特意留出的夜空缺口里,星星依旧疏落地亮着,冷冷地,漠不关心地,俯瞰着地面上这一切混乱与喧嚣。
橘子在她掌心,渐渐被焐热。
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寂静中,无声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