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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C.1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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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
春涧大厦三十六层。
程述从那扇电梯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开放办公区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秒。
他手里捧着一束花。秧色的包装纸,配苏格兰绿的丝带。花束里是盈绿和玉白交织的颜色——绿色的桔梗,白色的马蹄莲,几枝细长的尤加利叶穿插其中。那些绿深浅不一,像初春的森林,像晨雾里的草地。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春涧资本不是没有过花,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花。更从来没有过——程述抱着花,径直走进迟宴春的办公室。
有人交换了眼神,有人压低声音。
“程助手里那是什么?”
“花啊,看不见吗?”
“谁送的?”
“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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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迟宴春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电话。
他的声音不高,礼貌又克制,但每个字都带着那种特有的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
“李总,景明生物的资产质量,您比我清楚。”他说,“三款在研产品,两款已经进入临床二期。这样的标的,市面上不多见。”
那头说了什么。迟宴春听着。
“对赌协议的事,我知道。”他说,“但换个角度看,这恰恰是机会。实控人扛不住,您进场,条件可以重新谈。”
他又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很淡,“好,我等您消息。”
他挂断电话。程述站在门口,抱着那束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迟宴春抬起头看见那束花的时候,他微微愣了一下。
程述见他挂了电话,这才走进去。
把那束花放在他办公桌上。
“迟总,”他说,“有人送来的。”
迟宴春低头看着那束花。
秧色的包装纸,苏格兰绿的丝带。盈绿的桔梗,玉白的马蹄莲。那些绿深浅不一,像春天的森林。
“谁送的?”
程述笑了,“您猜。”
迟宴春看了他一眼,程述识趣地退出去。门在身后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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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迟宴春坐在那里看着那束花。那些绿,是她喜欢的颜色。
他伸手从花束里抽出一张卡片。
上面是她漂亮的字迹。
「迟先生,记得多喝水 :)」
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弯弯的,像她笑起来时的眼睛。
迟宴春看着那行字,还有那个小小的月亮。他想起中午那通电话,当时他的嗓子有些哑。
她听出来了,就这么简单。他低头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很淡,却很深。
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花瓣。
桔梗的花瓣薄薄的,凉凉的,软软的。
马蹄莲是丝绒般的质感,滑过指尖,像她的裙摆。
尤加利叶的香气淡淡的,清冽的,像早晨的空气。
他碰了一朵又一朵。
办公室里飘着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混在他惯用的柑橘雪松气息里,变成一种新的味道。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束花拍了一张。点开她的头像发送。然后打字。
【收到了。】
【会好好喝的。】
他等了一会儿。
对方正在输入中……没有出现。
他知道她在忙,第一天上班,肯定有很多事。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看着那束花。
那些绿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办公室里花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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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
锦心大厦三十二层。
阳光从落地窗外斜射进来,在深灰色地毯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窗台上的绿萝在光里泛着翠绿的色泽,叶尖微微下垂,像在打盹。
秦松筠坐在办公桌前,她手里翻着一沓文件。
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苏青走进来。
她今天还是那身藏蓝色的西装套裙,中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
“秦总监。”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上午说的那些沉睡方案的初步名单。”
秦松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么快?”
苏青点点头。
“设计部那边,我让人把近三年的存档都翻出来了。”她说,“筛选了一遍,先挑出20份最有潜力的。”
秦松筠拿起那份文件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苏青站在桌前,没有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又移开,落在书架第二层那个相框上。
秦尚之的女儿。不。
秦意棉,她见过那张脸,在公司的宣传册里。年轻时候的秦意棉,穿着浅色的长裙,站在花园里笑。
现在那个相框摆在这里,不高不矮,正好是坐着时平视的位置。
苏青收回视线,看着秦松筠。
她正低头看着那份名单,眉头微微蹙着,看得很认真。
过了很久,秦松筠抬起头。
看着苏青。
“这份名单,”她说,“很好。”
苏青愣了一下。
秦松筠继续说,“第三份,《暮歌》,用香云纱做的那套。我记得决赛的时候你只展出了三件,但这个系列应该有五件。”
苏青的眼睛动了一下,“剩下两件,是因为面料不够,还是因为时间不够?”
苏青沉默了一秒。
“面料。”她说,“那批香云纱是定织的,只够做三件。后续想补,工厂说不接了。”
秦松筠点点头。
“第七份,《半山听雨》。”她翻到那一页,“这个系列,用了三种不同密度的苎麻。最后一套的袖子,你改过版型。”
苏青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秦松筠笑了,“我看过你的作品。”她顿了顿,“每一件。”
苏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秦松筠,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秦松筠把文件合上放回桌上看着她。“苏青。”
苏青回过神。
“上午开会的时候,”秦松筠说,“我点你的名,不是随便点的。”
“你的‘未央’系列,用残次品云锦做的那件,”秦松筠说,“我看了很久。”她顿了顿,“那件衣服,懂得人不多。”
苏青的睫毛颤了一下。
秦松筠继续说,“云锦残次品,经纬密度不均匀,缩率难控。一般的设计师不敢用。你用了,还做出来了。”
她看着苏青,“这不是运气。”
苏青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眶有些红。
但她忍住了,只是低下头。
“谢谢秦总监。”
秦松筠看着她,看着那个低下去的头,那双微微发颤的睫毛。
她笑了,那笑容很真诚,“去吧,名单先放这儿。有问题我再找你。”
苏青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这次没有回头,“秦总监。”
秦松筠看着她。
“上午你点我名的时候,”苏青说,“我真的很意外。”她顿了顿。“因为从来没有人,在那种场合,那样夸过我。”
秦松筠没有说话,看着那道背影。苏青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秦松筠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门。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收回视线继续看那份名单,嘴角很淡地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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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
春涧资本三十六层。
阳光从落地窗外斜射进来,在深灰色地毯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办公桌上那束花安静地立在角落里,秧色的包装纸,苏格兰绿的丝带,盈绿的桔梗和玉白的马蹄莲。
迟宴春坐在矮沙发上。长腿敞开,手臂支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一份是黎译誊发来的供应商资料。密密麻麻的表格,数字,法人代表,历史交易记录。许彦辉的远房侄子,采购价常年高于市场价15%,那些数字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一份是他自己的财务模型。复杂的公式,密密麻麻的推演,锦心供应链的资金流向,可撬动的杠杆点,最优的攻击路径。
还有一份,是秦松筠昨晚手写的“锦心内部人员图谱”。
她的字迹,娟秀的,认真的。
周秉谦的名字后面,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陶育的名字后面,是一个问号。
刘蕴华,是“可争取但谨慎”。
张景和,是“中立,待观察”。
苏青的名字旁边,她写了一句:“未央很好,人应该不坏。”
周铭的名字,她用铅笔圈了起来,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
那是她和他之间的暗号。
——小心。
迟宴春看着那个小小的月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拿起笔,在“瑞锦贸易”上画了一个小月亮。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
“王总,我是春涧资本的迟宴春。对,上次在酒会上见过。”他的声音不高,很客气,带着那种惯常的懒散。
“有个事想请教您——您做面料这么多年,对瑞锦贸易熟悉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瑞锦?老许家的壳公司。怎么,迟少有合作意向?”
迟宴春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了解一下。”他说,“听说他们给锦心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不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有点长,然后那个声音传来。
“迟少,”他说,“这话我就当没听见。”
电话挂了,迟宴春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
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带着一点了然,一点“果然如此”的笃定。
越是这样,越说明有问题。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回那三份文件上。锦心的核心供应商,一共23家。他要在一个月内,摸清每一家的底细,找到每一家可以被撬动的点。
许彦辉的远房侄子。
15%的溢价。
三年。五年。
那是多少钱?他拿起笔在纸上算了一笔账,数字一个一个落在纸上。
算完之后,他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微微勾起。他靠回沙发里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和那束花淡淡的香气。桔梗的清香,马蹄莲的清甜,尤加利叶的微苦,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她的味道。
他想起昨晚。她趴在书桌上,画那张“锦心内部人员图谱”。他在旁边看文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写一会儿,就皱皱眉,咬着笔杆想一会儿。那样子,像个小学生。
他问秦松筠,想什么呢。她说,周铭这个人,我总觉得不对劲。他说,那就画个记号。秦松筠就真的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后来她困了,趴在他腿上睡着了。他把那张图谱收好把她抱回床上。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但他笑了。
此刻他坐在办公室里。那些数字,那些名单,那些需要撬动的点。还有那张她手写的图谱,还有那束花,淡淡的香气无处不在。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腕表。四点半了。他把文件收起来叠好放进公文包。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看了一眼那束花。
那些盈绿的桔梗,玉白的马蹄莲,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开着。他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朵,凉凉的,软软的,像她的皮肤。
他弯起唇角,拿起车钥匙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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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
秦松筠拿着包走出办公室。
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板上,一下一下。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一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妆还好,头发也还好,就是有点累。
第一天,还行。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来。
“窈窈?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秦松筠转过头,许清知站在几步之外。
一身黑色暗纹西装,剪裁利落,衬得整个人挺拔清俊。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似乎是刚开完会出来。
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这么巧。”他走过来,“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秦松筠弯起唇角,“还行。”
许清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那就好。”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旋转门缓缓转动。十月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的香气。
秦松筠走出大厦,目光越过门廊落在马路对面。那辆冰川白的迈巴赫停在树影里,低调得近乎刻意。
她看见驾驶座的车门似乎动了一下,某人想下来。她笑了,“清哥,”她转过头,朝许清知摆摆手,“我先走了。”
许清知点点头,“好。”
秦松筠快步穿过马路,高跟鞋敲在柏油路面上有些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她转过头,刚想说话愣了一下,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花。不是鲜花是水果。
蓝莓,草莓,车厘子,扎成一束。蓝莓是深紫色的,草莓是鲜红的,车厘子是暗红色的,挤在一起,像一颗颗宝石。外面包着浅灰色的牛皮纸,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带。
秦松筠看着那束水果花眨了眨眼,迟宴春看着她那副表情眼里全是笑,“喜欢吗?”
秦松筠抬起头,“你下午不是才送过花?”
他想了想,“那是下午的。”
她笑了正要说什么。他忽然倾身过来,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勺吻上来。
她以为只是浅尝辄止,像平时那样蜻蜓点水然后分开。可他没有停那个吻越来越深。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把她整个人拉近。他的唇压着她的,不让她逃。他的气息裹着她,柑橘,雪松,还有一点点淡淡的烟草味——他今天没抽烟,但开会的地方有人抽。
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想去抓他的衣服下摆。手指刚碰到那层薄薄的衬衫面料,就被他握住了。
他继续吻她,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一天的思念都还给她。
她终于受不住,轻轻挣了挣。他没有松,她只好示弱在他怀里软下来。手指勾着他的衣摆,轻轻晃了晃。撒娇的、妥协的。
迟宴春终于松开她,退开一点看着她。
她的脸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肿着。那支Rouge H早被他亲花了,蹭得到处都是。
迟宴春笑了,像个作祟成功的孩子。
她瞪他,“迟宴春。”
“嗯。”
“你干嘛?”
他想了想,“想你了。”
她愣了一下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她靠回椅背上系好安全带,“走吧。”
他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她侧过头,看着窗外,余光里,马路对面那个身影已经不在了。许清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她没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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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
晚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
迟宴春切菜,秦松筠炒菜。开放式厨房里飘着葱姜的香气,虎牙在脚边转来转去,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后来菜上了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完了,又一起收拾了碗筷。
然后秦松筠说,出去走走吧。
迟宴春说,好。
十月的晚上,天气很澄净。
没有风,没有云,只有一轮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老洋房周围很安静,车子少,空气也好。路两旁的梧桐树影婆娑,偶尔有一两片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脚边。
虎牙跑在前面。
那团银灰色的小毛球兴奋得不行,一会儿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一会儿又跑回来蹭蹭两个人的脚踝。跑远了,又跑回来,再跑远。
秦松筠挽着迟宴春的手臂。
两个人沿着老洋房外的花墙慢慢走。
路灯一盏一盏的,温润的,暖黄的,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走进去,又走出来,走进去,又走出来。那些光晕落在两个人身上,明明灭灭的,像流动的河。
秦松筠开口,“今天没见到陶育。”
迟宴春侧过头看着她。
“他一直跟着宋远空,”秦松筠说,“十几年了。”
她顿了顿,“但我总觉得,那不是重用。”
迟宴春听着。
“是监视。”秦松筠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他把我挖回锦心一样——不是因为他需要我,是因为他不放心君竹越做越大。放在眼皮底下,才能放心。”
迟宴春点点头,“陶育也是。”
“嗯。”秦松筠说,“舅舅当年的秘书,知道太多事。放在身边,才能看住。”
她想了想,“而且,用陶育,还有另一层意思。”
迟宴春看着她。
“做给那些元老看的。”秦松筠说,“你们看,秦意朗的人我都在用。我很大度,很宽容。别再说我排除异己。”
迟宴春弯起唇角,“你爸这一手,玩得挺好。”
秦松筠看了他一眼,“不是我爸。”她顿了顿,“是宋远空。”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挽着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走了一会儿。迟宴春开口,“我今天查了几家供应商。”
秦松筠看着他。
“有一家叫瑞锦贸易。”他说,“法人代表姓许,是许彦辉的远房侄子。”
秦松筠的眉心动了一下。
“采购价常年高于市场价15%。”迟宴春说。
秦松筠沉默了一秒。
“许家的人,”她说,“在锦心的供应链里拿回扣。”
“不止是回扣。”迟宴春说,“这是把锦心的钱,往自己口袋里搬。”
秦松筠想了想,“所以许家和宋远空的联盟,不只是面上那些合作。”
“嗯。”迟宴春点头,“有利益输送。”
秦松筠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迟宴春笑了笑。
“先查清楚。”他说,“找到证据,再想怎么用。”
秦松筠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迟宴春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下来。
“你做好你的事就行。”他说。
秦松筠挑眉,“就这?”
他想了想,“还有。”
“晚上回来,”他说,“给我讲讲你的事。”
秦松筠愣了一下笑了,那笑容在路灯的光晕里,亮得晃眼。
“成交。”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虎牙在前面跑着,不时回头看看他们,路灯的光晕一个一个经过,一个一个落在身上。
走到一面花墙前,秦松筠忽然停下来。
那面墙爬满了月季,十月的天气,还有几朵开着,粉的,白的,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秦松筠转过身,面对着他伸出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迟宴春愣了一下,没有接话。伸出手轻轻搂住她的腰把她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在花墙前,站在路灯下。虎牙跑回来,绕着他们转了两圈,然后趴在他们脚边,不动了。
天上月亮正圆,清辉如水,洒在两个人身上,洒在那面花墙上,在那条安静的路上。
清风明月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