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8、C.117 ...
-
【2026.10.10】
上午八点半。
那辆冰川白的迈巴赫缓缓驶出老洋房地库。
阳光落在车身上,把那层白照成流动的、透明的光。车子驶过梧桐树影,光影在引擎盖上明明灭灭,像一幅流动的画。
秦松筠坐在副驾驶。
她今天穿了身象牙白的西装,收腰,及膝,干净利落。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不是那枚蝴蝶,是另一枚简约的银白色山茶花。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妆面很淡,眼线拉长了一点,睫毛夹翘了,唇上还是那支Rouge H。
第一次亮相,要给大家一个好印象。
迟宴春开着车。
他今天也是一身白。
银白色的西装,同色系的衬衫,没打领带。那颜色比她的深一点,沉一点,两个人坐在一起,像两朵不同时令的云。
手机响了,车载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周霁明。
迟宴春按了接听,“霁明。”
那头传来周霁明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无奈。
“迟二,救命。”
迟宴春挑眉,“怎么了?”
周霁明叹了口气,“嘉荔不理我了。”
秦松筠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了。
“嘉荔?”她凑近一点,“那个学大提琴的?”
周霁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秦松筠笑了,“你上次说的。”
周霁明沉默了一秒,“我说过吗?”
“说过。”秦松筠点头,“说她在音乐厅演出那天,你坐在第一排,结果睡着了。”
周霁明咳了一声,“那件事可以不用提。”
迟宴春在旁边笑出声来。秦松筠也笑了,“所以现在什么情况?”
周霁明又叹了口气。
“前天约她吃饭,她说没空。昨天送花,她说谢谢。今天发消息,已读不回。”他顿了顿,“迟二,你当年怎么追到秦小姐的?传授一下经验。”
迟宴春看了秦松筠一眼,秦松筠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迟宴春开口,“我追了她二十三年。”
周霁明沉默了。
秦松筠在旁边补充,“而且是他自己默默追,我完全不知道。”
周霁明又沉默了。过了两秒,“所以你们这是——来给我撒狗粮的?”
“不是不是。”秦松筠笑了,她说,“是来帮你的。”
周霁明将信将疑,“怎么帮?”
秦松筠想了想,“嘉荔喜欢什么?”
周霁明说,“大提琴。”
“除了大提琴呢?”
周霁明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没什么了。”
秦松筠叹了口气,“霁明哥,你这样不行。”
周霁明虚心求教,“那要怎样?”
秦松筠说:“你得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电影,喜欢听什么音乐,喜欢在雨天做什么,喜欢在晴天做什么——”
周霁明打断她。“等等,等等。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秦松筠笑了,“迟宴春教的。”
周霁明愣了一下,“他?”
“嗯。”秦松筠点头,“他送我的每一束花,开的每一辆车,选的每一个颜色,都是观察出来的。”
她看了迟宴春一眼,“他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周霁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迟二。”
迟宴春应了一声,“你是人吗?”
迟宴春笑了,“不是。”
周霁明又沉默了,秦松筠在旁边笑。
“霁明哥,你别灰心。”她说,“你还有机会。”
周霁明深吸一口气,“行,我记下了。”他顿了顿,“对了,秦小姐,今天是不是入职锦心?”
秦松筠说,“对。”
周霁明笑了,“那祝你顺利。”他顿了顿,“把锦心拿下。”
秦松筠也笑了,“谢谢霁明哥。”周霁明又说,“迟二,照顾好她。锦心那地方,水深。”
迟宴春应了一声,“知道。”
周霁明笑了,“行了,不打扰你们了。我去研究嘉荔喜欢什么颜色。”
电话挂断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清晨阳光从车窗涌进来,亮的像水。秦松筠靠在椅背上嘴角还带着笑,“周霁明这人,挺有意思的。”
迟宴春点点头,“嗯。”
她侧过头看着他,“你当年真的观察过我?”
“嗯。”
“观察出什么了?”
迟宴春看着前方的路,缓缓说,“你喜欢白色,但穿紫色最好看。”
秦松筠愣了一下,“还有呢?”
“你喜欢铃兰,但收到加百利也会笑。”
她又愣了一下,“还有呢?”
他想了想,“你说话的时候,尾音会翘。”
她眨眨眼,“还有呢?”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叫老公的时候,最好听。”秦松筠的耳廓红了,她别过脸看向窗外,嘴角却弯着。
车子继续向前,锦心大厦越来越近。
/
上午九点。
阳光把整座城市晒成一片透明的金色。那辆冰川白的迈巴赫经过锦心广场,绕过那座标志性的雕塑,缓缓驶入大厦楼下。
四十二层的锦心大厦在阳光下闪着光。
玻璃幕墙倒映着蓝天白云,顶部的logo是那种低调的深金色,不张扬,但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外公当年亲手设计的,用了很多年,一直没换过。
秦松筠看着那栋楼,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迟宴春把车停在门廊下,熄火。秦松筠侧过身,看着他,“到了。”
他点点头。她凑过去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晚上见,”她在他耳边说,声音软软的,“老公。”
迟宴春的喉结滚了滚,他看着她,她眨眨眼笑了,推开车门下车。刚关上车门,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车门开启的声音。
她回过头,迟宴春下来了,靠在车门边,看着她。秦松筠愣了一下,问他,“怎么了?”
他没说话径直走过来。当着来来往往的上班族的面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只是轻轻地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秦松筠愣住了。她听见周围有脚步声慢下来,有目光投过来,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迟宴春,”她笑了,在他怀里轻声说,“这是锦心楼下。”
他没松手,“知道。”
她笑了,“那你这是干嘛?”他顿了顿,“宣示主权。”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出声来,那笑声闷在他怀里,软软的,痒痒的。“幼稚。”
他没说话,手下却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就一会儿,然后他松开手看着她,那双眼睛有一片很清亮的光,“下班我来接你。”
秦松筠看着他,“你不是最近很忙吗?”
“第一天上班,”他弯起唇角说,“有始有终。”
秦松筠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忽然一阵柔软。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又亲了一下。
“好。”
她转身朝大楼走去。
/
“秦总监!”
一道女声从侧面传来。秦松筠停下脚步转过头。一个中短发的女人朝她走过来。很文雅的样子,眉眼清秀,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利落,不张扬但有质感。
秦松筠认出来了。苏青,设计大赛的季军。作品是《未央》,她记得。那种沉静的、内敛的风格,和她的人一样。
苏青走到她面前,笑了笑:“秦总监,好巧。”
秦松筠也笑了,“苏青。”
苏青眨了眨眼,“你还记得我?”
秦松筠点点头,“《未央》很好。”
苏青笑了。“秦总监过奖了。”她顿了顿,“以后就是同事了,还请多关照。”
秦松筠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点打量,但很客气,“互相照应。”
苏青点点头,她的目光越过秦松筠,落在大楼门口那辆冰川白的迈巴赫上,落在靠在车门边的那个人身上。
迟宴春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抄在口袋里,姿态松散。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银白色的西装照得发亮。
苏青微微颔首,远远地打了个招呼。迟宴春也淡淡点了点头,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缓缓驶离。
苏青收回视线看着秦松筠。“秦总监,”她笑着说,“迟少对你,真好。”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弯起唇角。“走吧,进去。”
两个人并肩走进那扇旋转门,阳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两个身影拉得很长。
/
上午九点。
锦心大厦三十二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秦松筠深吸一口气。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厚实柔软,高跟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壁灯暖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柔和的影子,把整条走廊照得幽深而安静。
苏青走在她身侧,两个人并肩穿过那扇玻璃门。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看见秦松筠,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很快被她压下去,换成了职业化的微笑。
“秦总监,苏总监,”她说,“这边请。”
秦松筠点点头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苏青。”
苏青看着她。秦松筠笑了笑“我忘了点东西,你先过去。”苏青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点点头,“好。一会见。”
她继续往前走,秦松筠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
迟宴春。
【到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
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
“今天开始,你是锦心的设计总监,我是你的‘公开男朋友’,匿名老公。白天见面要装不熟,晚上回来还要听你吐槽——”
她笑了,转过身看着他,“那你想怎样?”
他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白天你装高冷,晚上我装可怜。公平。”
此刻她站在锦心大厦的走廊里,想起他那个表情,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打字。
【到了。】
【正在装高冷。】
发送。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
开放办公区。格子间里坐满了人,她走进来的那一刻,那些原本低着的头,齐刷刷抬了起来。
有人看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有人假装在翻文件,余光却一直追着她的背影。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松筠脊背挺直,步伐不疾不徐,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她都知道那些目光里的含义——空降的设计总监、秦家的人、宋董的女儿,凭什么?
她从那一片格子间中间穿过,目光平视前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不热络,不疏离,恰到好处。
/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设计总监办公室”。
她推开门,里面很大。
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办公桌是深色的胡桃木,宽大简洁。桌上放着一台崭新的电脑,一盆小小的绿萝。
她走进去在办公桌前站定,看着窗外那片天空。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出来。
迟宴春。
【装得怎么样?】
她笑了。
【正在装。】
【效果不错。】
他回复得很快。
【回来给你颁奖。】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她打字。
【什么奖?】
他想了想。
【最佳女主角。】
她笑了,把手机收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入职会议要开始了。
/
上午十点。
锦心大厦三十二层。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那些面孔她都在资料里见过,此刻活生生地坐在面前,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主位上,宋远空笑容和煦。
深灰色西装,衬衫雪白,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像任何一个为女儿骄傲的父亲。
秦彻坐在他右手边。深蓝色西装,表情平静。他看了秦松筠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移开。看不出任何情绪。
左手边,是周秉谦。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后面的目光很深。他看着秦松筠,嘴角微不可察动了一下。几乎看不清,但那一点弧度,秦松筠捕捉到了。
不是笑。是某种确认。
她想起迟宴春说过的话,“周秉谦是我的人。”
此刻那个“人”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秦松筠收回视线往下看。再往下,是设计部的核心成员。
她看过照片,认得其中几张脸。
坐在第三排的那个女人,四十出头,短发,戴眼镜。刘蕴华,退休多年又被返聘的老设计师,秦尚之时代就在的人。她看着秦松筠的目光,有些复杂。
旁边是个中年男人,姓张,张景和,中立派。他低头翻着面前的资料,没有抬头。
还有两个人坐在角落里。一男一女。
女的眉眼清秀,是刚刚遇到的苏青。她坐在那里,姿态安静,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男的斯文白净,穿着浅灰色的衬衫,笑容谦和。他正看着秦松筠,那目光不热络,不疏离,恰到好处。
周铭。
秦松筠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
苏青。周铭。
《未央》和《拾光》,大赛的季军和亚军。
现在都是她的副总监,角落里还有一个位置,空着。那个位置前没有名牌,但秦松筠知道那是谁的,陶育。
舅舅当年的秘书,此刻他不在场。宋远空站起来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了揽她的肩,“松筠来了。”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适中,像一个真正的父亲,“来,坐。”
他朝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了一下。秦松筠微微颔首。但没有走向那个位置,她走到长桌的另一端。
那个位置,正对着所有人站定,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逆光的光晕里。象牙白的西装被照得发亮,那枚银白色的山茶花胸针在光里闪了闪。
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各位好。”她开口,声音清亮平稳。
“我是秦松筠。”
那四个字落在会议室里,很轻却很清晰。
周秉谦扶了扶眼镜,那目光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光。张景和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刘蕴华的表情松动了一下。角落里,苏青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周铭依然微笑着。秦彻低着头翻了一页面前的资料。
宋远空站在原地看着她。那笑容依然和煦,可那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
上午十点二十分。
春涧资本地下车库。
那辆冰川白的迈巴赫静静停在车位上,车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地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迟宴春坐在车里,没有熄火。
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把他的衬衫吹得微微鼓起。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屏幕亮着,是秦松筠三分钟前发的消息。
【进去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开表情。找到一个:)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中……
那行字跳出来,闪了几下,然后又停下了。
他知道她在紧张。那种紧张他太熟悉了。第一次独立操盘的时候,他也这样,站在会议室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想起昨晚。她趴在他怀里,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三百只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迟宴春,我睡不着。”
他看着她,“那就不睡了。”
她眨眨眼,“那干什么?”他想了想,“数我?”
她也笑了,那笑容在床头灯暖黄的光里,软得不像话。后来她终于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到天亮。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黎译誊的消息。
【你让我查的那几家供应商,有两家账期超过180天。资料发你邮箱了。】
迟宴春点开邮箱下载附件,打开屏幕上是一份长长的名单。锦心的核心供应商。账期数据。历史交易记录。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字。一家一家,一行一行。最终停在了“瑞锦贸易”上。
法人代表姓许,许彦辉的远房侄子,采购价常年高于市场价15%。
他盯着那行数字。15%。一年下来,是多少?
他算了算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很淡,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推开车门下车。
地库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银白色的西装照成流动的浅灰。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一下一下,很稳。
他朝电梯走去,脑海里还在转着那些数字。那些账期和交易。那个15%,许彦辉的远房侄子。锦心的供应链。秦松筠在里面。
迟宴春站在电梯前按下上行键,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看着里面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很平静。
他走进去,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想起刚才那句。
【进去了。】
她进去了,他也进去了。
第一阶段,正式开始。
/
上午十点四十分。锦心设计部。
秦松筠推开那扇磨砂玻璃门。
四十多人的大办公室,格子间密密麻麻地排开。此刻所有人都在工位上,低着头,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那种“老板来了快装忙”的安静。
有人偷偷抬眼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又低下。
秦松筠没有停留,她穿过那些格子间,高跟鞋敲在地板上。那些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像飞忙的小雨。
她走到最前面转过身拍了拍手。
“各位,”她说,“十分钟后,会议室开会。”
/
十分钟后。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桌两侧挤得满满当当,还有人站在后面。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秦松筠站在白板前。她今天穿了那身象牙白的西装,干净利落。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淡金色的光晕里。
她转过身拿起笔。
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
「沉睡方案」
「流程」
「考核」
她放下笔转身看着所有人,那目光很平静。
“锦心设计部过去三年,”她开口,“积压了多少未投产的方案?”
没有人回答,有人低下头,有人交换眼神。
秦松筠等了两秒后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
“127份。”她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其中42份,已经完成了全部设计,只是因为‘时机不合适’被压着。”
她顿了顿,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秦松筠继续说,“这些方案,占用了设计部30%的人力,消耗了公司800万预算。”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但它们躺在抽屉里,落灰。”
她把文件放下看着所有人。
“从今天起,每个月评选一份‘沉睡方案’,投入小批量生产。试销数据好的,正式上线。”
会议室里有人交换了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有期待。
角落里,苏青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
秦松筠的目光与她相遇,停了一秒。
“苏青。”她忽然点名。
苏青愣住,脸一下子红了,“你的‘未央’系列,”秦松筠说,“用残次品云锦做的那件,我看过。”
她顿了顿,“很好。”
苏青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坐在那里,脸越来越红。
秦松筠移开视线,转向所有人。
“锦心不缺人才,”她说,“缺的是让人才发光的环境。”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重。“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证明我是谁的女儿。”她顿了顿,“是为了让每一份好设计,都能被看见。”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
苏青的眼眶红了,她低着头,用力鼓掌,掌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秦松筠站在那里,嘴角微微弯着。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周铭也在鼓掌,笑容谦和,得体。但他的手在桌下轻轻敲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几乎看不清。秦松筠看见了,她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掌声还在继续。
/
中午十二点。
锦心大厦三十二层。
秦松筠的新办公室,门在身后合拢,把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都关在外面。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这个房间。
不大,但有一整面落地窗。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金色。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楼宇错落,像无数个沉默的巨人。
她走到窗边,把从君竹带来的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里微微晃着。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凉凉的,软软的。
她转过身走到书架前,从包里拿出一个相框。
母亲的。秦意棉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浅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温柔,和现在病床上那个沉睡的人完全不一样。
她把相框摆在书架第二层,不高不矮正好是坐着时平视的位置。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阳光落在相框上,把那张脸照得柔和。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
门被敲响了,轻轻的三下。
“请进。”
门推开,一个女孩探进头来。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圆圆的脸,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天然的机灵劲儿。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秦总监。”她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您的午餐。”
秦松筠看着她,“你是——”
“余鲜。”女孩说,“您的助理。”
她把袋子放在办公桌上,袋子上印着一个熟悉的logo,那家没有招牌的餐厅。
秦松筠的目光在那logo上停了一秒。
“有人送来的,”余鲜笑着说,“我正好在楼下,就给您捎上来了。”
秦松筠看着她。那双眼睛亮亮的,坦坦荡荡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朝她微微一笑,“谢谢。”
余鲜摆摆手,“应该的。”她转身要走。
“等等。”
余鲜回过头。秦松筠打开那个袋子,里面是两个餐盒,还有一小盅汤。分量很足,明显不是一人份。
她拿出一个餐盒递给余鲜,“一起吃?”
余鲜愣了一下,“这——”
秦松筠笑了,“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余鲜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
“谢谢秦总监。”
她接过餐盒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两个人吃着饭。
秦松筠问了几句她的情况。余鲜刚来公司三个月,之前在一家小设计公司做行政,被人挖过来的。问她为什么来锦心,她说,想学东西。
“锦心是大公司,”她说,“能学到很多。”
秦松筠看着她。那女孩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没有任何遮掩。她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不藏着掖着。
秦松筠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女孩,应该还没有被宋远空接触过,太纯了,纯得不像在这个环境里待过。
余鲜吃得很快放下筷子,“秦总监,我吃好了。”
她站起来,“那我先出去了。有事您叫我。”
秦松筠点点头,“好。”
余鲜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秦总监。”
秦松筠看着她。余鲜笑了,一笑两个梨涡露出来,她说,“您今天开会讲的那些话,特别棒。”
她顿了顿,“设计部的人都在说,终于有人肯管那些压箱底的方案了。”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
秦松筠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嘴角弯了一下。
手机响了。迟宴春。
她接起来。那头传来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沙哑。开了一上午的会,嗓子有些哑了。
“收到了?”
秦松筠看着桌上那个袋子,“收到了。”
她顿了顿,“迟总这是,千里送鹅毛?”
迟宴春的笑声低低的,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鹅毛?”
“嗯。”
他想了想说,“那你得给我织件毛衣。”
秦松筠笑了,她看着那丰盛的午餐,“迟宴春。”
“嗯。”
“你这是要把我喂胖?”
他顿了顿,“胖了我也要。”
她笑了,“油嘴滑舌。”
迟宴春也笑了,他说:“迟家现在虽然有点困难,但是养儿媳妇还是绰绰有余的。”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笑容从眼底漫上来。
“知道了。”她顿了顿,“你吃饭了吗?”
“还没。”
“快去吃饭。”
“好。”
她想了想,“那我挂了。”
他笑着说:“好。”
电话挂断。
秦松筠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正午阳光正好好,她正要继续吃饭,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孔静幽。她接起来。那头传来孔静幽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调侃语气。
“秦总监,恭喜啊。”
秦松筠笑了,“少来。”
孔静幽也笑了,“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秦松筠想了想,笑着说:“还行。”
“还行?”
“嗯。”她说,“就是有点累。”
孔静幽笑了,“累就对了。说明你在认真干活。”
秦松筠也笑了,她夹了一筷子菜。
“对了,”她问,“那个项目进度怎么样了?”
孔静幽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君竹和迟家的那个供应链项目。
“正在走流程。”孔静幽说,“保理公司那边已经谈妥了,下周可以签协议。”
秦松筠点点头,“供应商那边呢?”
“第一批选了五家,都是和迟家合作超过五年的。账期数据也核过了,没问题。”
秦松筠应了一声,“行,有事随时跟我说。”
孔静幽笑了。“知道了,秦总监。”她顿了顿,“行了,不打扰你吃饭了。好好享受你的第一天。”
电话挂断。秦松筠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那些丰盛的午餐。窗外的阳光落在餐盒上,把那些饭菜照得亮晶晶的。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