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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C.111 ...


  •   翌日下午四点。
      烨城。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迟宴春看着舷窗外那片熟悉的天空,心里忽然很沉。
      阴天。云层很厚,偶尔有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这座城市的楼宇上。那些光柱像是从天上垂下来的梯子,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站起来取了行李,大步往外走,走到出口前,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才迈开步子。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在见她之前,需要先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怕她看出来什么,怕她问起香港的事。怕自己忍不住,现在就全部坦白。
      更怕坦白之后,她看他的眼神会变。

      他走出去。
      机场外面人来人往。
      接机的人站成几排,有人举着牌子,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已经接到了亲人,正笑着拥抱。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人。然后停住了,那辆烟粉色的宝马M4停在路边。
      车身上落着几片早黄的梧桐叶。
      她靠在车门边。一身黑色西装,收腰,及膝,简简单单。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妆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只是唇上那抹颜色还在——Rouge H。
      颈间那枚戒指项链,在阴天的光线里闪着温润的光。
      她正侧着头,看着远处。没有看见他,迟宴春站在那里没有动就那样看着她。
      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看着她脖颈的弧度,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曾经在他掌心,曾经在他背上写过字,曾经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紧紧握着他。
      他看了很久。忽然,她转过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迟宴春的呼吸顿了一下。
      秦松筠看着他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亮晶晶的,弯弯的,像两轮小小的月亮。
      她抬起手,远远地微微张开手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就像他无数次对她做过的那样。
      迟宴春的喉咙一酸,喉结滚了滚。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很快,快得像怕她反悔,走到她面前,他一把把她抱进怀里。那动作甚至有些急切,有些粗暴。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抱得很紧很紧。
      秦松筠没有说话,她环住他的腰任他抱着。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侧目,有人笑着走过。她不在乎,他好像也不在乎,只是那样抱着。
      过了很久。
      秦松筠轻轻动了动,在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迟宴春。”她轻声说。
      他低头看她。
      她笑了,“抱够了没?有人看了。”
      迟宴春没有说话,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怕了。
      秦松筠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落下一个吻,蜻蜓点水的一下,然后她松开他,转身拉开车门,“上车。”

      迟宴春看着她,她没有坐进驾驶座,而是绕到副驾驶那边打开门看着他。
      车座上,放着一大捧花,是洁白的铃兰。
      一朵一朵,小小的,像一串串小铃铛。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晶莹的光。幽香淡淡的,飘过来,清甜的,软软的。
      迟宴春看着那捧花笑了。那是他走之前一天送她的花。
      现在她把它变成了一捧,放在副驾驶座上等他回来。
      秦松筠把那捧花抱起来递给他,“拿着。”
      迟宴春接过来,花香更浓了。他低头看着那些洁白的小铃铛。
      “铃兰花语是什么?”秦松筠问。
      迟宴春抬起眼看着她,“幸福归来。”
      秦松筠笑了,眼里的光明晃晃的,“嗯。就是现在。”
      她看着他,他看着花又看着她。秦松筠示意他上车,“愣着干嘛?”

      迟宴春坐进副驾驶,那捧花被他抱在怀里,花香萦绕。秦松筠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粉色宝马缓缓驶出机场。
      迟宴春侧过头看着她。她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侧脸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笑,“迟宴春。”她忽然开口。
      “嗯。”
      “你做了那么多次我的骑士,”她说,“这一次,该我了。”
      迟宴春愣了一下。
      骑士。这个词很熟悉,好像前几天在哪听过。香港瑰丽酒店房间里,迟叶慈说,你从一开始就是想做她的骑士。
      他那时候没有否认,现在她也说骑士。他看着她的侧脸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她只是开着车看着前方,嘴角弯着。
      那捧铃兰在他怀里,散发着清甜的香。
      窗外,阳光偶尔从云层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这座城市上。

      /

      晚上七点。
      那家玻璃餐厅。
      秦松筠把车停好,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迟宴春抱着那捧铃兰下来,花香混着夜晚微凉的风,飘进两个人之间。
      “这地方,”他看了一眼那栋透明的建筑,“来过?”
      秦松筠点点头,“和周霁明。”
      迟宴春的目光动了一下。秦松筠笑了,“吃醋?”
      他想了想,“有点。”
      她挽住他的手臂。“那正好,”她说,“带你来看看,让他知道什么叫差距。”
      迟宴春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他弯起唇角。
      “走吧。”

      靠窗的老位置。
      波光粼粼的湖面在脚下铺开,灯光从水底打上来,把整片水域照成幽深的蓝绿色。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像无数双眨动的眼睛。
      他们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
      秦松筠点了几道菜,都是他爱吃的。迟宴春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点菜,看着她和服务员说话,看着她把菜单合上递回去。
      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他忽然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其实不长,几个月而已。可她已经把他的口味记得清清楚楚。
      “看什么?”秦松筠问。迟宴春收回视线,“看你。”
      她笑了,“看了几天了,还没看够?”
      他想了想,“没有。”
      秦松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嘴角弯着。

      菜陆续上来。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
      秦松筠讲这几天的事。讲她那天去春涧送咖啡,讲孙群看见她时那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讲她在迟宴春办公室里转圈被他撞见。
      “你是没看见,”她说,“周霁明倚在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我转了一圈又一圈,一抬头,他就在那儿。”
      迟宴春笑了,“他跟我说了。”
      秦松筠挑眉,“说什么?”
      “说你很可爱。”
      秦松筠愣了一下笑了,“他是这么说的?”
      “嗯。”
      “那他没说别的?”
      迟宴春看着她,“什么别的?”
      秦松筠摇摇头,“没什么。”
      她夹了一筷子菜,迟宴春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上带着笑,很轻松,很自然。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机场,她靠在车门边,远远地朝他张开手臂。那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她学会了,现在她也会了。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这一次,该我了。”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饭吃了一半。
      窗外夜色渐浓。秦松筠放下筷子,看着他。
      “迟宴春,香港那边,”她顿了顿,“处理好了吗?”
      迟宴春沉默了一秒开口,“松筠。”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平时那种懒懒的、带笑的语气,是认真的。
      秦松筠看着他等着。
      “这次去香港,”他说,“不是因为投行的事。”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是外公。”迟宴春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走了。”
      秦松筠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知道这件事是从迟叶慈那里知道的。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暖,他的手有些凉。
      “什么时候?”她问。
      “我走的那天上午。”迟宴春说。
      秦松筠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那天上午他在春涧楼下的车库给她打电话,声音和平时一样的慵懒松散。会说“见到你就不想走了”,会说“乖乖等我回来”。
      她一点都没听出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迟宴春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深,“不知道怎么开口。”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他继续说,“外公中风十六年了。”他说,“从十七岁那年到现在。”他顿了顿,“他清醒的时候不多。但每一次清醒,都会问我,功课落下没有。”
      秦松筠想起迟叶慈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医院、关于评弹、关于三个月的守护,她忽然有些鼻酸。
      “他是个很好的人。”迟宴春说,他看着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他教我的那些东西,够我用一辈子。”
      秦松筠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侧脸的轮廓,他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的眉眼。

      他很少说这些,很少说自己的事,很少让人看见他柔软的那一面。但现在他说了,对她说的。
      秦松筠握紧他的手,“迟宴春。”
      他转过头看着她。
      “难受吗?”她问。
      他沉默了一秒淡淡地笑了,“还好。”
      秦松筠看着他那个笑,她知道那不是真的,但她没有拆穿,站起来走到他那边,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那让我靠一会儿。”她说。
      迟宴春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烛光里轻轻颤着。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窗外波光粼粼,水波一圈一圈荡开,像无数双眼睛,也像无数个没说出口的拥抱。

      /

      门推开的那一刻,虎牙已经等在玄关了。
      那团银灰色的小毛球绕着他的脚踝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嘴里发出那种委屈又兴奋的哼唧声。迟宴春弯腰把它捞起来,小狗立刻把脑袋拱进他怀里,舔了舔他的下巴。
      “想我了?”他问。
      虎牙哼了一声。秦松筠站在旁边,看着那一人一狗,嘴角弯起来。
      “它这几天天天趴在门口等你。”她说,“我抱它回房间,没一会儿又跑过去。”
      迟宴春把虎牙放下,直起身目光落在客厅里那束加百利上。
      他让人送来的那一后备箱,被她拆散了,插在家里的各个地方。玄关柜上的青瓷瓶里,茶几上的白瓷杯里,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边,甚至书房的窗台上——到处都是烟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花香淡淡的,混在空气里,混在她的气息里,混在这个家的气息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心里很软也很酸。她把这些花插在家里每一个角落,就像把他放在了心里每一个地方。

      秦松筠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喜欢吗?”她问。
      迟宴春低下头看着她,“喜欢。”
      她笑了,“那就好。”
      她拉起他的手,“走吧,上楼换衣服。”

      /

      房间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床头柜上放着她翻了一半的书,《金融分析与风险管理》。书页里夹着一支笔,笔帽上印着她常用的那个牌子。
      梳妆台上摆着她的护肤品,瓶瓶罐罐的,整整齐齐。旁边是他的那支护手霜,她上次用完之后忘了盖盖子,就那么敞着。
      衣帽间的门开着,能看见他的衣服和她的衣服并排挂着。墨绿色的西装挨着她那条香槟金的流光裙,勃艮第红的领带搭在她那件秧色的小套装旁边。
      她的、他的,分不清是谁的。

      /

      这一晚,她特别黏人。他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他去书房拿东西,她跟着。他去阳台接电话,她站在门边看着。不怎么说话就是跟着。
      迟宴春看着那道跟在自己身后的影子,心里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怕他难受,怕他一个人待着,怕他像她曾经那样,把所有的情绪都憋在心里。

      他转身看着她,“秦松筠。”
      她抬起头,“干嘛?”他笑了。“你这样子,”他说,“像只小狗。”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她瞪他,“迟宴春!”
      他笑着任她瞪,“虎牙都没你这么黏人。”
      她走过来踮起脚在他下巴上咬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不说了。”她满意地收回牙齿。他揽住她的腰把她带进怀里。
      “走吧,”他说,“洗澡。”

      /

      浴室里水汽氤氲。
      两个人一起洗的,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她的身体在热水里泛着淡淡的粉色,皮肤光滑得像是缎子。头发湿透了,贴在后背上,又黑又密,像海藻一样。
      他给她洗头。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按摩着头皮。她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嘴角弯着。
      “舒服吗?”他问。
      “嗯。”
      他继续洗。泡沫从她发间溢出来,滑过她的肩颈,落进水里。
      她忽然开口,“迟宴春。”
      “嗯。”
      “你以前给别人洗过头吗?”
      他想了想,“没有。”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真的?”
      “真的。”
      她笑了,“那我是不是很幸运?”
      他低头看她,那双眼睛在水汽里亮晶晶的。
      “是我幸运。”他说。
      两个人站在花洒下,热水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一切都冲得模糊。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他的手臂环着她,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只有水声。他关掉花洒,拿过浴巾把她裹起来。秦松筠看着他,“迟宴春。”
      “嗯。”
      “你累不累?”
      他想了想,“不累。”
      她笑了,“那给我吹头发。”
      迟宴春看着她绯红的脸颊,也笑了,“好。”

      /

      吹风机嗡嗡响着。
      她坐在梳妆镜前,他站在她身后。暖风穿过她的发丝,那些浓密的长卷发在他指间翻飞。他分了一绺,吹干,再分一绺。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秦松筠从镜子里看着他,“迟宴春。”
      “嗯。”
      “你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有没有好好睡觉?”
      “有。”
      “有没有——”
      他打断她。
      “有。”
      秦松筠愣了一下笑了,“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他看着她,“知道。”她笑出声来,他继续吹头发,嘴角也弯着。

      /

      吹完头发,两个人坐在床边。
      秦松筠把脚伸到他面前,“迟宴春。”
      他看着那双白净的脚,抬头问他,“怎么?”
      她指了指自己的脚趾甲,“好久没涂了。”
      迟宴春低头看了看,确实是,指甲剪得整齐,但光秃秃的。
      “你想涂什么颜色?”
      秦松筠想了想,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瓶指甲油。
      淡淡的银粉色。
      “这个。”她说。
      迟宴春接过来看着那瓶小小的东西,“我不会。”
      秦松筠笑了,“我教你。”她把脚又往前伸了伸。迟宴春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狡黠的光。
      他认命了,“好。”

      /

      迟宴春坐在床边,秦松筠坐在他对面,她把脚搁在他腿上。他拧开指甲油的盖子,一股淡淡的化学气味飘出来,迟宴春皱皱眉。
      秦松筠笑了,“第一次?”
      “嗯。”
      “那你要小心点。”
      他看着她,“小心什么?”
      她眨眨眼,“涂出去的话,要赔的。”
      他笑了,低下头开始涂,很慢很小心。
      指甲油刷子蘸了那淡淡的银粉色,轻轻落在她的小脚趾上。他的手指很稳,握过笔,敲过键盘,在无数份文件上签过名。
      此刻却在给她的脚趾涂指甲油,一笔又一笔,银粉色慢慢覆盖上去。

      秦松筠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迟宴春。”
      “嗯。”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他没有抬头,“像什么?”
      她想了想,“像个第一次做作业的小学生。”
      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他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全是笑,全都是她,“那你呢?”
      秦松筠眨眨眼,“我是老师啊。”
      他点点头,“那老师检查一下。”
      他继续涂。涂完一个小脚趾,又拿起下一个,动作还是很慢、很认真。秦松筠看着他低垂的睫毛,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他握着那小小刷子的手。右手食指上,那枚银戒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她忽然觉得心里很软。

      “迟宴春。”
      “嗯。”
      “你以后多给我涂。”
      他没有抬头。
      “好。”
      “真的?”
      “真的。”
      她笑了又把脚又往他那边伸了伸。他轻轻握住继续涂。
      窗外夜色沉沉。房间里只有床头灯暖黄的光,那瓶银粉色的指甲油放在旁边,他的手指在她脚趾上轻轻涂抹。过了很久他涂完最后一个放下刷子抬起头看着她。
      “好了。”

      秦松筠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十个脚趾,十个银粉色的光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她笑了,“迟宴春。”
      “嗯。”
      “你很有天赋。”
      他看着她,“那老师给打几分?”
      她想了想,“九十分。”
      他挑眉,“剩下十分呢?”
      她笑了,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剩下的,”她说,“下次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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