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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C.110 ...


  •   当晚八点。
      还是那家玻璃餐厅。
      夜晚的景色和白天完全不同。灯光从水底打上来,把整个湖面照成一片幽深的蓝绿色。波光粼粼的,一圈一圈荡开,像无数双眨动的眼睛。
      秦松筠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她换了衣服,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一条深灰色的长裤,头发披散着,没有拉直,恢复了原来的卷度。脸上化了精致的妆,眼线拉长,睫毛翘起,唇上是那支Rouge H。
      面色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霁明在她对面坐下。他今天穿得很随意,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他看着对面的人,那张脸在烛光下很平静,平静得让他有些不安。
      秦松筠看着他。“周先生。”
      周霁明等着。
      “你放心,”她说,“我不会告诉他的。”
      周霁明愣了一下,他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
      “秦小姐,”他说,“你让我说什么好?”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藏着很多东西。
      周霁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湖面。
      “五年前,”他开口,“迟宴春二十四岁。”
      “那年他独立操盘第一个并购案。”周霁明说,“标的是一家英国的科技公司,估值大概三亿英镑,三百万美金。”
      他顿了顿,“我是那单的风投顾问。”
      秦松筠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跟他还不熟。”周霁明说,“只是合作关系。”
      他看着窗外,“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这人太奇怪了。”
      秦松筠等着。
      “你知道那种人吗?”周霁明转过头,看着她,“满身富贵懒察觉,站在人群里气质完全不同。他的车,他的表,他的衣服,全是名牌。伦敦那些二代圈子,他随便进。”
      他顿了顿,“可他从来不混。”
      秦松筠没有说话。
      “他把所有时间都花在那单并购上。”周霁明说,“调研,分析,谈判,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自盯。我跟他说,你不用这样,有团队呢。他说——”
      他停了一下,“他说,我要赢。”
      秦松筠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时候我不太懂。”周霁明说,“他有资本,有资源,有头脑。随便玩玩也能过得很好。可他偏偏选了最难的一条路。”
      他看着秦松筠,“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客户是他父亲的熟人。”
      秦松筠的手指蜷了起来。
      “他父亲不看好他。”周霁明说,“他一直想证明自己。”
      秦松筠想起迟宴春说过的话,那些关于信誉、关于积累、关于等待的道理。
      那些关于“你去做,做成了,给他看”的话。
      原来都是从那里来的。
      “那单并购,最后输了。”周霁明说。
      他的声音低下去,“赔了三倍身家。”
      秦松筠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年春节,”周霁明继续说,“我们俩都没回家。”
      他看着窗外那片幽深的湖面。
      “我那时候失恋了,不想回去。他——”
      他顿了顿,“他是没脸回去。”
      秦松筠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们在伦敦的出租屋里过的年。”周霁明说,“就我们俩。他买了速冻饺子,煮了一锅。我说,你他妈就请我吃这个?他笑了,说,将就点。”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后来吃完饺子,外面开始放烟花。”周霁明说,“伦敦的烟花比国内少,但那天晚上特别多。我们站在窗边看,看了很久。”
      他转过头看着秦松筠,他说:“然后他忽然开口,说,霁明,我跟你说过那个小姑娘吗?”
      秦松筠的呼吸停住了。周霁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
      “他说,六岁那年,他见过一个小女孩。穿红裙子,有两颗小虎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说他长得好看,叫他哥哥。”
      他的声音低下来,“他说,他找了那个人很多年。”
      秦松筠的眼眶有些酸,但她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听着。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周霁明说,“那是他唯一一次在我面前那么狼狈。”
      他顿了顿,“也那么柔软。”
      秦松筠的睫毛颤了一下,“他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烟花,说,霁明,我想再见她一面。”周霁明说,“就一面。”
      周霁明看着秦松筠。“后来他睡着了。我在旁边坐了很久。”
      他笑了一下。“那时候我才明白,他为什么把自己逼得那么狠。”

      秦松筠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但最终被她压下去了。
      周霁明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那双拼命克制却还是微微泛红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迟宴春说过的那句话。
      “她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收回视线看着窗外的湖面。
      “后来那单并购虽然输了,但他的能力被人看见了。”他说,“那之后,他慢慢做起来了。”
      他顿了顿,“春涧资本,就是这么来的。”
      秦松筠轻轻地点点头。
      周霁明看着她,“秦小姐。”
      秦松筠看着他,“他等了你很多年。”周霁明说,“从六岁,到二十九岁。”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重,“你不知道的那些年,他一直在。”
      秦松筠没有说话,静静坐在那里。窗外波光粼粼,烛光在她脸上跳跃。
      她看起来很平静,可那双眼睛出卖了她。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有些轻。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周霁明摇摇头,“不是我要告诉你的。是你自己问的。”
      秦松筠愣了一下,她淡淡一笑,淡得像月光。
      周霁明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酸。他想起迟宴春说的那些话,他躺在沙发上看着烟花的样子,他说的“就一面”。
      现在那个人就坐在他对面。黑衣服,卷头发,红唇。
      眼睛里全是他的影子。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

      秦松筠刚要起身。周霁明叫住了她。
      “秦小姐。”
      秦松筠停下来看着他。周霁明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幽深的湖面。
      “五年前,”他开口,“迟叶慈的订婚宴。”
      秦松筠慢慢坐回去看着他。周霁明的目光从湖面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说:“那天他其实一早就看见你了。”
      秦松筠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站在宋远空旁边,黑裙子,黑长直,皮肤白得发光。”周霁明说,“他就那么看着你,看了很久。”
      他顿了顿,“后来宋远空走了。你一个人被留在那里,被那几个政要围着,脱不了身。”
      秦松筠的手指蜷了起来。
      “他看见你窘迫的样子。”周霁明说,“他想过去帮你。”
      他看着她,“但他没有。”
      秦松筠没有说话。
      周霁明的目光很平静。
      “他打电话给我。”周霁明说,“他说,霁明,帮我个忙。”
      秦松筠的呼吸顿了一下,“什么忙?”
      “去帮那个穿黑裙子的姑娘解个围。”
      周霁明看着她,“我问,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秦松筠等着。
      “他沉默了很久。”周霁明说,“然后他说——”
      他停了一下,“她不认识我。”
      秦松筠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很疼。
      周霁明看着她的眼睛。
      “那时候我不懂。”他说,“后来我懂了。”
      他端起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近乡情更怯。”他说,“你是他等了二十三年的故乡。”
      秦松筠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那只手,微微发着抖。

      她想起那天晚上,七月的火烧云。天台上,他第一次吻她,那个吻很深,带着二十三年的寻找,带着二十三年的等待,带着二十三年的——
      近乡情更怯。
      她想起他吻她时的样子,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是怕一睁眼,就什么都没了。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后来每一次难的时候,都会想起你。”
      她以为只是随口一说,现在她知道了那每一次难的时候,那每一次想放弃的时候,那每一次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
      他都会想起她,想起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她说“你长得真好看”,想起她咬他的那一口,他还要再见她一面。
      秦松筠的眼眶酸得厉害,但她没有哭,低着头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
      周霁明继续说。
      “婚宴之后,他就回伦敦了。”他说,“但那次回去,他变了。”
      秦松筠抬起眼,“变了?”
      “嗯。”周霁明点头,“以前他也拼,但拼的是证明自己。那次回去之后,他拼的是——”
      他想了想,“拼的是不能再输了。”
      他看着她,“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后来我知道,是因为看见了你。”
      秦松筠愣住了。

      “看见你站在人群里的样子。”周霁明说,“看见你被宋远空当工具的样子。看见你明明窘迫却还要强撑微笑的样子。”
      他顿了顿,“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秦松筠等着,“他说,霁明,你知道吗,有些人生来就是被利用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他说,我想让她以后不用再这样。”
      秦松筠的眼泪终于滑下来,一滴滚烫的热泪落在在手背上。
      她想起那天在秦彻办公室。
      想起那些碎瓷片,想起脚踝上的血,想起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若无其事地开着玩笑。
      她以为他只是偶然路过。现在她知道了,他是来找她的,从一开始就是。
      她想起那间堆满样衣的储物间。想起他坐在窗边,等她二十分钟。
      她问他怎么上来了,他说上来送伞。她信了,现在她知道他不是来送伞的而是来等她的,她想起那些她以为是他随口说的话。
      “想把你藏起来。”
      “我只要你。”
      “你是我的。”
      现在她知道了,那些都不是随口说的,是等了二十三年才等到的。是生怕她不知道又生怕她知道得太早。
      她想起那天在书房里。
      她问他,你为什么记得我这么多年?
      他说,因为那天你从后面跑过来,抱住我。
      她说,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那个春雨夜。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笑里藏着多少东西,藏着他找了她二十三年的这些年,藏着他看着她却不认识的这些年,藏着他明明认出她,却只能装作初次见面的这些年。
      秦松筠低下头眼泪又落下来。一滴又一滴。
      她想起那个天台上的星空那个吻。想起他吻完之后,把她抱在怀里。
      想起他说,我们是真的。那时候她以为他在确认什么,现在她知道了。
      他在确认的是她真的在他怀里,不是梦。
      周霁明看着她低垂的睫毛上挂着的那一滴泪。他没有说话。二人静静地坐着。
      窗外波光粼粼,烛光跳跃。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松筠站起身,“周先生。我先走了。”
      周霁明也站起来点点头,看着她转身,走到门口。
      他忽然开口,“秦小姐。”
      秦松筠停下来没有回头。周霁明看着那个背影,他说:“他快回来了。”
      秦松筠沉默了一秒,她说:“我知道。”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夜色涌进来,把她的背影吞没。

      /

      当晚,深夜十一点。
      烨城某栋不挂招牌的建筑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下。
      门童上前拉开车门。一双黑色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
      秦松筠下车。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套装,收腰,及膝,剪裁利落,衬得整个人纤细又挺拔。乌黑的长发盘成牡丹花的形状,用那根素银簪固定,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肤白,唇红。只有颈间那枚银戒,在夜色里闪着温润的光。
      她走进那扇门。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厚实柔软,高跟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壁灯暖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柔和的影子,把整条走廊照得幽深而安静。
      尽头是一扇门,门虚掩着,秦松筠径直走过去推开。
      房间里灯光昏黄,落地窗外是烨城的夜景,灯火璀璨,像倒悬的星河。窗边摆着一张深色的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她走进去在窗边站定,看着窗外那片灯火。
      身后传来脚步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三步。
      秦松筠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秦松筠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她伸出手,看着面前那个人。
      “你好,习律师。”

      /

      深夜十一点。香港。
      大雨倾盆。
      雨点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无数颗石子同时落下。
      空气又闷又热。十月的香港,还是夏天的温度。那种蒸腾的、潮湿的、黏腻的热,从地底往上冒,和雨水混在一起,把整座城市罩进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黑色的轿车在雨幕中穿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排水花。
      车停了,门童撑着伞跑过来。后座的门打开,迟宴春下车。
      一身黑衣。难得一身黑色西装,剪裁利落,衬得肩线平直。衬衫雪白,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他比几天前清癯了不少,眉眼间的棱角更深了,下颌线更分明。皮肤很白,在雨夜的灯光下几乎有些透明。
      司机撑着伞追上来。迟宴春抬起手做了个不用的手势。
      司机停住。迟宴春大步流星地朝那栋大楼走去,雨落在他的肩上很快洇湿了一片。但他没有停顿,脚步很快很稳。
      身后跟着四个西装革履的人。有人夹着公文包,有人拿着平板,有人一边走一边低声打电话。他们跟在迟宴春身后几步,步伐紧凑,姿态干练。
      一行人穿过雨幕走进那栋大楼。大堂里灯火通明,前台的人看见他们,立刻站起来。
      迟宴春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电梯,身后的人跟上去,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没人说话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壁灯暖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柔和的影子。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紧闭着。
      迟宴春走过去,身后四个人跟在后面。
      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一步。
      走到那扇门前迟宴春停下,他抬起手敲了两下。笃。笃。

      /

      会议室的门推开,灯光很亮。
      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投行的,律所的,家族办公室的,还有几个从伦敦飞过来的老朋友。西装革履,面色凝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主位空着,旁边坐着迟敏回。
      他的身姿依然挺拔,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只是眼角眉梢的疲惫藏不住,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嘴唇微微抿着。
      迟宴春走进来。雨水从肩头滑落,在深色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很平静,然后他坐下。
      “开始吧。”
      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

      投影幕布上亮起第一张图。迟家的资本版图。四层结构,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数字,红的绿的黄的标注着不同的资产状态。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他是家族办公室的负责人,姓陈,跟着迟敏回干了二十年。
      “迟总,”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先汇报一下信托那边的情况。”
      迟宴春点点头。
      陈经理指着幕布上的第一层。
      “迟氏信托,总资产规模约280亿。核心资产是两家城商行股权和六处商业地产。”
      他顿了顿,“问题出在地产这块。”
      屏幕切换。六处商业地产的照片依次出现,每一处下面都标注着估值和负债。
      “央行新规出台,对非核心地段的商业物业收紧抵押率。”陈经理说,“咱们这六处里,有三处位于‘非核心商务区’——北京丽泽、上海前滩、广州金融城起步区。”
      他用激光笔圈出那三处。
      “这三处物业总估值约41亿,负债25亿。抵押率原为65%,新规后银行要求压缩到50%以下。”
      他停顿了一下。
      “这意味着,我们需要立刻补足约6亿的抵押物,或者归还等额贷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迟宴春看着那些照片。北京丽泽。上海前滩。广州金融城。
      三处他都去过,都是当年外公亲自选的地。
      他收回视线,声音很平静沉稳,“银行那边怎么说?”
      陈经理沉默了一秒。
      “外资行知道老爷子去世,启动了保证人变更审核。”他说,“新的信用评估模型里,咱们的内部评级下调了两档。新增贷款成本,要上升120个基点。”
      迟宴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迟敏回在旁边开口,“卖资产呢?”
      陈经理摇头,“现在商业地产流动性冰封。急售的话,需要折价15%到20%。而且——”
      他顿了顿。
      “6个月内未必能成交。”
      迟敏回皱起眉,“找过桥资金呢?”
      “成本太高。”陈经理说,“年化18%以上,还要强担保。”
      他看了迟宴春一眼,“从其他板块抽调资金的话——”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敬远资本的基金正在退出僵局。但春涧资本独立运营,迟敏回无权强制调用。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迟宴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开口,声音很沉。
      “第二层。”他说。

      /

      屏幕切换。
      敬远资本的资产结构图。
      迟叶慈不在场但她的副手在。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眼镜,气质干练。她站起来,声音很稳。
      “敬远资本,管理规模150亿。主要投向先进制造和医疗健康。”
      她顿了顿,“问题在景明生物。”
      屏幕上出现那家公司的资料。
      “2021年我们领投8亿,投后估值40亿。签了对赌协议——2025年底前完成科创板IPO,否则实控人按年化10%回购。”
      她看着迟宴春。
      “现在是2026年10月。”
      迟宴春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科创板对未盈利生物医药企业实质性暂停。”副手说,“景明账上现金只够撑6个月。实控人个人资产不足以履行回购义务。”
      她顿了顿道,“如果这笔投资全额计提坏账,敬远资本当年账面亏损将达到6.5亿。”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气。副手继续说,“LP那边已经有人开始问。家族资金有6亿在里面。如果赎回潮起来,其他基金也会被连锁赎回。”
      迟宴春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住了。他想起那天早上迟叶慈来找他,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挣扎。她说,你那边能不能调些头寸。他给她转了八位数,但那只是杯水车薪。
      他收回思绪,迟宴春看着那个副手,他问:“实控人那边,有没有其他资产可以追?”
      副手摇头。
      “查过了。”她说,“他个人名下没什么东西。主要资产都在公司。”
      迟宴春沉默了一秒。
      “好。”他说。

      /

      屏幕再次切换。
      第三层。迟氏信托的债券和信托产品组合。
      70亿。
      密密麻麻的条目,红的绿的数字。
      陈经理又站起来。他说:“这是最麻烦的一层。”
      他用激光笔圈出三条线。
      “20亿投向某民营地产集团的信托计划。底层是青岛项目。”
      他顿了顿继续道:“三个月前,这家集团公告境外债违约。境内信托计划已经停息。”
      迟宴春的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
      20亿。

      “第二笔,”陈经理继续说,“15亿为某城投公司发行的私募债,票面7.5%。”
      他停顿了一下。
      “这家城投刚被交易所自律处分。私募债二级市场估值,跌到了35块。”
      35块。面值100的债券,现在只值35。
      迟宴春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三笔,”陈经理的声音更低了一些,“12亿为某消费金融公司次级债。这家公司最近遭监管窗口指导,评级被连降三级。”
      他放下激光笔,看着迟宴春。
      “这三笔加起来,47亿。”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数字。
      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现金流缺口多少?”

      陈经理早有准备。
      “当年需支付的刚性利息加上到期债务,一共18亿。”他说,“但低流动性资产无法快速变现。”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现金流缺口,大概在7到9亿之间。”
      迟宴春略微颔首。

      迟敏回在旁边开口,“这些情况,不能让评级机构知道。”
      他看着在座的人,“一旦传出去,迟氏信托的信用评级会崩塌。所有融资渠道同时冻结。”
      没人说话,大家都知道那是真的。
      迟宴春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人。那些凝重的脸,那些闪躲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
      他忽然想起外公说过的话。
      “做金融,不是赌。是算。算人心,算趋势,算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算到了吗?
      他算到了。
      三年前就开始算了。
      提前布局春涧,是为了家族。
      可选择锦心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她。
      他收回思绪,坐直了一点,带着戒指的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开口道,“陈总。”
      陈经理看着他。
      “地产那边,”迟宴春说,“丽泽那处,我知道有个潜在买家。”
      陈经理愣了一下,“谁?”
      “一家新加坡基金。”迟宴春说,“他们在布局北京市场,想要丽泽的物业很久了。”
      他顿了顿,“我让人去接触一下。”
      陈经理点点头。
      迟宴春看向敬远资本的副手。
      “景明生物那边,”他说,“实控人不行,就找新的实控人。”
      副手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并购。”迟宴春说,“找一家有实力的同行,把景明吃下来。”
      他看着她,“对赌协议里的回购义务,可以由并购方承接。”
      副手眼睛亮了,“这——”
      “我去谈。”迟宴春说。
      副手点点头。
      迟宴春最后看向陈经理。
      “债券那边,”他说,“把那20亿信托计划的具体条款发给我。”
      陈经理点头。
      迟宴春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站在那里。
      雨水洇湿的肩头已经半干了。黑色西装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很深。
      “各人把手上的事做完。”他说,“明天我回烨城。有问题,随时电话。”
      他转身准备离开。
      “宴春。”迟敏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迟宴春停住但没有回头。
      迟敏回站起来看着他儿子的背影。那个背影他看了三十年。
      从瘦小的孩童,到沉默的少年,到那个过年不敢回家的青年。
      此刻他站在那里,肩上有雨水脚下有影子,脊背挺得笔直。
      迟敏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父子。沉默。
      迟宴春等了两秒然后他迈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还是没有回头。
      “爸。”
      迟敏回愣了一下。
      迟宴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明天回去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这边的事,有我。”
      门开了。他走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迟敏回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窗外,雨还在下。

      /

      凌晨一点雨还在下。
      瑰丽酒店的房间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那盏阅读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在深色木桌上铺开一小片,照亮了摊开的纸张,也照亮了那只夹着烟的手。
      迟宴春坐在书桌前。
      黑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有些乱,垂下来几缕,落在眉骨边缘。刚开完会回来,淋了一身雨,此刻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气息。
      他很少抽烟,但不是不抽。
      此刻那支烟夹在指间,猩红的火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溢出,袅袅升起,在阅读灯的光柱里打着旋,然后消散在黑暗中。
      又吸了一口,他很少这样抽烟,以前偶然有瘾他会点燃只闻味道。这次却是真的在抽,压力太大,大到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压一压。
      桌上摊着一张纸。
      不是打印的文件,不是合同,不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只是是一张普通的A4纸。他手里握着笔在纸上写字。
      这是外公教他的习惯。
      从小就这样。
      别人用电脑,用计算器,用各种复杂的模型。外公说,那些都是工具。但真正的思考,要在纸上完成。一笔一划,把问题写下来,把思路理清楚。
      “写下来的时候,”外公说,“你才能看见自己在想什么。”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心算。再复杂的数字,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能理清。
      可这一次,他选择了在纸上写。不是因为问题难,是因为这个决定,太郑重。
      郑重到需要用最原始的方式,一笔一划地,把每一个字写下来。

      /

      纸上已经写满了字。
      他的字迹很漂亮,有些潦草,但很清楚。
      第一行是一串日期。
      T+0 谷越行去世,银行启动保证人重估
      T+30天外资行要求补充抵押物或部分还款——6亿缺口
      T+60天敬远资本LP会议,需对景明生物计提做出交代
      T+90天迟氏信托需支付17.8亿到期本息,缺口约7亿

      他盯着那些日期。30天。60天。90天。
      每个数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具体的数字。6亿,7亿,17.8亿。
      这些数字压在他肩上沉甸甸的。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弥漫。

      笔尖移到下一行。
      春涧资本可调用资金极限:3-4亿
      他在那个数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3-4亿。
      不够。
      远远不够。
      笔尖继续往下。
      下一行,他只写了两个字。锦心。然后在这两个字周围,画了很多线条,很多标注。

      资产价值:核心地段直营店物业——可作为新增抵押物注入银行
      现金流价值:每年12亿经营性现金流——进入董事会后每年可提供1-2亿增量现金
      信用背书:主导完成百亿级交易——修复迟氏信托信用评级
      最隐秘的价值:海外子公司境外资产15亿港元——可绕过境内监管,与外公遗产形成资金闭环。
      他停下笔看着那些字。
      锦心。
      从一开始,它就是唯一的出口。不是猎物是解药。只要拿下锦心,迟家就能有新的资产负债表,新的信用评级,新的现金流来源。
      旧账可以慢慢清理,只要新棋局先落子。
      他靠在椅背上,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唇间溢出,模糊了他的脸。

      笔尖继续往下。
      这一行,他写得很慢。
      原本的节奏:15个月
      现在的时间:90天关键性渗透,120天实质性进入董事会
      15个月。90天。压缩70%。
      建仓期压缩70%,意味着要以更高成本、更激进的方式抢筹。
      秦家老臣那条线,不能再等了。
      还有她,他必须向她坦白。不能再以恋人和长期主义盟友自居。必须承认——我比你想象的更需要这场胜利。
      他停下笔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那支烟烧到了手指。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支。
      烟雾重新升起。

      他继续写。
      写迟家的困境。写锦心的价值。写时间的压力。写那些数字,那些日期,那些不得不做的选择。

      就这样写了很久。
      笔尖忽然停住了,在纸的最下方,空白的地方。
      他想写一个名字,笔尖悬在那里停住了。
      他没有写只是悬着。过了很久,他动笔画了一朵花。一朵歪歪扭扭的很小的花。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
      那朵花很丑,但他画得很认真。画完之后,他看着那朵花,嘴角动了一下,很淡。

      那是秦松筠在他书里看到过的那朵花。《金融分析与风险管理》那本书里,空白处画的那朵。她当时笑了。
      迟宴春不知道她看到了他的书,也不记得他在什么地方画过小花,或许无数次或许从未。

      迟宴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本书里画一朵花。只是每次想到秦松筠的时候,手就会动。有时候是写她的名字,写一半,又划掉。有时候是画一朵花。
      因为她喜欢花,他送过她很多花,他记得她收到花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像两弯月牙。
      所以他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但那朵花里,有她的影子。

      /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些纸。那张写着日期的,那张算着数字的,那张分析锦心的。还有那张,在角落里画着一朵小花的。
      他又拿起之前那张纸,那张在酒店第二个夜晚写的。
      51%。
      那天他算出来的概率。
      0.85 × 0.5 × 1.0 × 1.2 = 0.51。
      51%。
      她留下的概率,一半多一点。刚好过半,刚好够他赌一把。
      他看着那个数字,又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被雨水模糊的灯光。他想起明天,明天下午,他就要回去了,回去见她,跟她坦白一切。
      那些瞒着她的事。那些从一开始就存在的算计。那些不能说出口的、关于锦心的、关于迟家的、关于他不得不做的那些事。
      她会是什么反应?愤怒?失望?还是沉默?
      他不知道。
      51%的概率。一半多一点,刚好够他赌。
      可他忽然发现,赌的不是概率,是她。
      他想起她的笑,狡黠的,俏皮的,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他想起她的吻。软的,甜的,带着那支Rouge H的味道。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我好像爱上你了。”
      “我属于你。”
      “我爱你。”
      他想起她叫他名字时的声音。
      “迟宴春——”软软的,翘翘的,像微雨后的花瓣,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抽了一口烟,烟雾弥漫。他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忽然发现现在好想吻她,很想很想。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素圈,内侧刻着一道小小的弯月,是她送的,她的第一份礼物,她忘了,还以为是那件竹青色西装。
      他转着那枚戒指。一圈,一圈。那道月牙形的旧疤,又开始痒,像她的发梢扫过。
      他想起那间浴室,她踮着脚给他涂护肤品的那个早晨,她笑着闹着,说他“越来越坏了”。
      想起她最后被自己压在那面镜子前。镜子上全是水汽,她的身体洁白,头发乌黑,两种颜色在模糊的镜子里交缠。
      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又睁开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好像末日。
      他按灭那支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片被雨水模糊的维多利亚港。灯火还在,只是都晕开了,一团一团的,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看着那朵花,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很轻,像碰她的脸。

      窗外雨声如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C.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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