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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C.1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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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
烨城。
豪华游轮静静停泊在码头。三层高的船身灯火通明,倒映在墨色的海面上,碎成万千流动的光点。岸上,豪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下,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珠光宝气的女人陆续登船。
万唯意的成人礼。
说是生日宴,但谁都明白——这是万响正式掌舵万家后,第一次大规模笼络人心的社交场。政商名流,业内大佬,能来的都来了。顺便,也塑造一下他“宠妹”的形象。
秦松筠独自走向舷梯。
黎译誊跟在旁边。
她今天穿了一身迪奥的赫本风小黑裙,收腰,及膝,简洁利落。锁骨上那枚银戒项链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手腕上是那块百达翡丽,哑光灰的表带,珍珠母贝的表盘。脚下一双中跟灰色高跟鞋,没有其他首饰。
肤白胜雪。
她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宴会厅里的人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落在她身上,然后落在她身边。
空的。
迟宴春不在,只有黎译誊。
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嘴角动了动,压住那点意味深长的笑。有人低下头,假装在喝酒,余光却还在瞟。
秦松筠看见了,那些复杂的目光。那些“她怎么一个人来”、“迟宴春呢”、“这是怎么回事”的潜台词。
黎译誊皱起眉,他侧过头,想说什么。秦松筠没等他开口,她伸出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动作大方,坦然。然后她抬起头,迎着那些目光,走了进去。
黎译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也挺直背,和她并肩走进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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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筠姐!”
万唯意从人群里跳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紫色的裙子,收腰,及踝,裙摆上绣着细密的碎花。很贵气,很优雅。是秦松筠送她的那件。
她跑到秦松筠面前,站定,眼睛亮晶晶的。
“你好漂亮!”她上下打量着秦松筠,“这条裙子——太适合你了!”
秦松筠笑了,“你今天也很漂亮。”
万唯意低头看看自己。
“那是,”她转了个圈,“你送的嘛。”
黎译誊在旁边咳嗽一声,“我呢?我不漂亮?”
万唯意看他一眼。
“你?”她想了想,“还行吧。”
黎译誊瞪她。万唯意笑着躲到秦松筠身后。三个人笑闹着,气氛轻松起来。
/
“唯意。”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润的,带着笑。
三个人同时回头,一个男人走过来。三十岁左右,清瘦颀长,一身深灰色西装。五官俊朗,眉眼间有一种开阔的、真诚的笑意。
万唯意眼睛一亮,“霁明哥哥!”
她跑过去,拉住他的手臂。
周霁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小寿星,生日快乐。”
万唯意仰着头看他,“你怎么才来?”
“刚下飞机。”周霁明说,“紧赶慢赶,还好没迟到。”
他抬起头,看向黎译誊。
“译誊,好久不见。”他伸出手。
黎译誊握住。
“霁明,”他笑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周。”周霁明说,“还没安顿好,就赶上唯意的生日。”
他顿了顿,“宴春呢?怎么没见他?”
黎译誊耸耸肩,“去香港了。有个投行要暴雷,他过去擦屁股。”
周霁明笑了,“还是那么忙。”
他的目光落在秦松筠身上。秦松筠站在那里,微微笑着,没有说话。
周霁明很自然地伸出手,“你好,我是周霁明。”
秦松筠握住他的手,“秦松筠。”
周霁明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黎译誊,他理所当然地以为——
“女朋友?”他问黎译誊,“眼光不错啊。”
黎译誊立马抽出手,退后一步。
“别别别,”他摆手,“这可不是我的。”
周霁明挑眉。黎译誊清了清嗓子,“这是迟宴春的女朋友。”
周霁明愣住了,他看着秦松筠,又看看黎译誊,然后他笑了。
“迟宴春?”他问,“那个迟宴春?”
黎译誊点头,“就是他。”
周霁明看着秦松筠,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迟少的女朋友,那可真是——”他顿了顿,“铁树开花啊。”
秦松筠笑了,“他平时很不开花吗?”
周霁明想了想,道:“不是不开花,是从来没开过。”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深意。
“在伦敦那几年,”他说,“多少人追他,他看都不看一眼。”
他顿了顿,“我们都以为他这辈子要单身了。”
秦松筠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周霁明看着她锁骨上那枚戒指,他忽然笑了,又说了一句,“原来迟少当年那个小姑娘——”
他笑了笑,“终于找到了。”
秦松筠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很短很快。
周围几个人都愣住了。
万唯意眨眨眼,“什么小姑娘?”
黎译誊也皱起眉,“什么小姑娘?”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周霁明。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但她很克制,只是微微一笑。
“周先生说笑了。”她说,“我和迟宴春认识才半年。”
周霁明看着她,看着那张平静的脸。那双藏着波涛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于是他笑了笑,“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不过——”
他顿了顿,“迟少那人,我认识十几年了。他什么样,我最清楚。”
他看着秦松筠,“他能带你出来见人,说明你是他认定的。”
他笑了,“恭喜。”
秦松筠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下来,“谢谢。”
/
万响本来正和几个政要人物说话。
他站在宴会厅中央那盏巨大的水晶灯下,一身深蓝色西装,金丝边眼镜,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温润妥帖的笑容。他正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时不时点点头,姿态恰到好处。
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那个方向。
那四个人。
黎译誊,周霁明,万唯意——
还有秦松筠。
她站在那里,一身赫本风的小黑裙,肤白胜雪。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柔和的光晕里。她正笑着听万唯意说话,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万响的目光在她身上定了一瞬,很短,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和那几个人说了几句,然后微微欠身,“失陪。”
他朝这边走过来。
/
“唯意。”
万唯意正拉着秦松筠的手说着什么,听见声音,转过头。
“哥!”
万响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客人多,照顾好。”他说,语气像一个称职的兄长,“别光顾着自己玩。”
万唯意吐了吐舌头,“知道啦。”
万响的目光扫过几个人,落在黎译誊身上。
“黎少。”他点点头。
黎译誊也点点头,“万少。”
万响的目光转向周霁明。
这个人,他不认识,万唯意立刻反应过来。
“哥,这是周霁明,”她挽住周霁明的手臂,“我学长!刚从美国回来,做风投的,可厉害了。”
周霁明伸出手,“万少,久仰。”
万响握住他的手。
“周先生,欢迎。”他笑着说,“唯意常提起你。”
周霁明笑了笑,“她提起我?怕是没少说我坏话吧。”
万唯意瞪他一眼,“哪有!”
几个人都笑了,气氛看起来很融洽。
/
万响的目光最后落在秦松筠身上,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不变。
“秦小姐。”他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没想到你会来。”
秦松筠看着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唯意邀请的。”她说,“当然要来。”
万响点点头。
“迟少呢?”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怎么没带你去香港?香港那边风景不错,你们可以顺便玩玩。”
秦松筠的心跳漏了一拍,很轻,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秦松筠看着万响,“他工作的时候,我一般不打扰。再说——”
她看了一眼万唯意,“唯意生日,我怎么能不来?”
万响也看了一眼万唯意。万唯意站在那里,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紧张。
万响收回视线,笑了笑,“也是。唯意念叨你好几天了。”
秦松筠笑了,她又说:“宴春刚去不久,万总消息倒是灵通。”
万响笑了,“圈子里这点事,也就是随口一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迟少那边,没什么事吧?”
秦松筠迎上他的目光,“能有什么事?”
万响笑了笑,没再追问。
万唯意忽然开口。
“哥,”她撒娇似的拉住万响的手臂,“你不是还要去招呼李伯伯他们吗?快去吧快去吧,别在这儿耽误我们聊天。”
万响看着她,她眨眨眼,那表情,分明是在赶人。
万响笑了。
“好好好。”他拍了拍她的手,“我去招呼客人,你好好玩。”
他转向那几个人,“几位慢聊,失陪。”
万响转身走了。
看着他走远,万唯意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她拍拍胸口。
黎译誊在旁边笑,“你怕什么?”
万唯意瞪他一眼,“你不懂。”
周霁明看着秦松筠,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刚才一样。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轻轻捏着裙摆,只是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他收回视线,什么都没有说。
万唯意又活跃起来。
“松筠姐!”她拉着秦松筠的手,“我哥给我订了一个超大的蛋糕!六层的!等会儿你陪我一起切好不好?”
秦松筠看着她那张期待的脸笑了,“好。”
万唯意开心地跳起来,“太好了!”
远处有人在叫她,“唯意,这边——”
她回头看了一眼,是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正朝她挥手。
“我先过去一下,”她对秦松筠说,“一会儿来找你!”
万唯意欢快地跑开了。
三个人站在原地。
黎译誊看着万唯意的背影,摇摇头,“这丫头,疯疯癫癫的。”
周霁明笑了笑,她说,“挺好的。“天真。”
黎译誊看了一眼秦松筠。此刻她站在那里,看着万唯意跑远的方向,表情很平静,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周霁明先开口了。
“秦小姐,”他说,语气随意,“你和万少以前认识?”
秦松筠收回视线看着他,“认识。不熟。”
周霁明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下,只是笑了笑,“那今天能认识你,很荣幸。”
他顿了顿,“等宴春回来,我们聚聚。”
秦松筠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真诚,她笑了,道,“好。”
海风从舷窗外吹进来,带着咸涩的气息。远远的,有船鸣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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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译誊看见不远处几个熟人,朝那边挥了挥手。他刚迈出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秦松筠一眼。
“松筠——”
秦松筠笑了。
“去吧。”她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黎译誊想了想,也是。她一个人应付那些场面,比他还游刃有余。
周霁明在旁边开口。
“我来照顾秦小姐。”他说,语气轻松,“译誊你放心去。”
黎译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秦松筠。
“行。”他说,“那我过去一下。”
黎译腾走了。
甲板上安静很多。
海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淡淡的咸腥。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万千流动的光点。
周霁明转向秦松筠。
“甲板上有个露台,”他说,“要不要去坐坐?里面有点闷。”
秦松筠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真诚。
“好。”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到露台,靠着栏杆,看着那片海。
过了一会儿,秦松筠开口。
“周先生,”她说,“你和迟宴春很熟吗?”
周霁明笑了。
“同班同学。”他说,“在伦敦那几年,住一个公寓楼。”
秦松筠看着他,“那他当年什么样?”
周霁明想了想。
“什么样?”他笑了,“很帅,很聪明,很——奇怪。”
秦松筠挑眉,“奇怪?”
“嗯。”周霁明点头,“你知道那种人吗?明明什么都会,偏偏装得什么都不在乎。”
他看着远处的海。“上课从来不听,趴那儿睡觉。教授提问,他睁开眼,随口一答,全对。”
秦松筠听着,嘴角弯起来。
“后来大家就不问他了。”周霁明说,“问就是打击自己。”
他顿了顿,“但他人缘好。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好。是——你跟他待着舒服。”
他想了想,“他不主动说话,但你说什么他都听。你问他什么,他都答。不装,不端,不拿腔拿调。”
秦松筠看着海。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画面,二十出头的迟宴春,懒懒散散地趴在桌上。
睁开眼,随口说一句,全场安静。
“有一次,”周霁明继续说,“我们几个熬夜做项目。天亮的时候,大家都困得不行,他还精神着。问他怎么不困,他说——”
他顿了顿,“他说,‘习惯了’。”
周霁明看着她,“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段时间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白天上课,晚上自己研究东西。”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还有一次,”周霁明说,“有个教授出了道题,全班没人会。他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写了三行。”
他笑了。“写完就出去了。教授追出去问他怎么解的,他说,‘看一眼就会了’。”
周霁明摇摇头,“那教授后来逢人就说,迟宴春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学生。”
秦松筠笑了,“他倒是不谦虚。”
周霁明也笑了,他说,“不是不谦虚。是懒得装。”
他顿了顿,“他那种人,不屑于装。”
秦松筠看着海,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万千光点。
她忽然想起他教她金融时的样子。懒懒的,散散的,讲着讲着就过来亲她。可那些知识点,他记得清清楚楚。
“周先生。”她开口。
周霁明看着她。
“他伦敦那几年,”秦松筠说,“快乐吗?”
周霁明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说,“我没法替他回答。”
他看着海。“但我知道,他那几年,是一个人。”
秦松筠没有说话,周霁明继续说,“他有朋友,有同学,有教授欣赏他。但他总是一个人待着。”
他顿了顿,“好像心里有什么事。”
秦松筠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霁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不过现在好了。”他说,“他有你了。”
秦松筠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海,海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想起那天在书房里。他讲起外公时的样子,想起那天在车上。
他讲起伦敦那个一个人的春节,想起那天在泳池边。
他讲起二十三年的寻找,她忽然很想他。
很想,周霁明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她站着。
过了很久,秦松筠开口,“周先生。”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周霁明笑了,“谢什么?他是我朋友。”
他顿了顿,“而且——”
他看着海。
“他什么样,我清楚。你什么样,我也看出来了。”
秦松筠看着周霁明。他笑了笑,“你们挺配的。”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弯起唇角。
远处,船鸣了一声,海风继续吹。
/
两个人正说着话,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窈窈。”
秦松筠转过身。
许清知站在几步之外。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比平时在公司的样子松弛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又落在周霁明身上。
秦松筠的目光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有人。
许清知看见了那个眼神,他笑了笑。“秦彻没来。出差了,去南方。”
秦松筠没有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反应很淡。
许清知看着她,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复杂。然后他转向周霁明,挑了挑眉。
周霁明迎上他的目光。
“许清知。”许清知伸出手。
周霁明握住,“周霁明。”
许清知看着他。
“霁明……这名字有点耳熟。”
周霁明笑了,“刚回国,可能是在哪个场合听过。”
许清知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
“周先生是——”
“迟宴春的朋友。”周霁明说,语气自然,“伦敦时候的同学。”
许清知的目光动了一下,他看了秦松筠一眼,又收回视线。
“原来如此。”他说,“迟少的朋友,那一定是有本事的人。”
周霁明笑了笑,“许少客气。”
许清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秦松筠点了点头。
“窈窈,那我先过去了。唯意那边还有事。”
秦松筠点点头,“好。”
许清知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有什么事,”他说,“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走了。
秦松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月光落在甲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霁明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海,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叫他清哥?”
秦松筠侧过头,“你怎么知道?”
周霁明笑了,“刚才他说‘窈窈’的时候,你眼神软了一下。”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
周霁明也不再问,两个人静静地站着。
/
灯光暗下来。
一束追光落在宴会厅中央。
万唯意站在光圈里,浅紫色的裙摆被照得发亮。万响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轻轻揽着她的肩,脸上带着那种无可挑剔的、兄长的温柔笑容。
人群安静下来。
万响开口,“感谢各位今晚来参加唯意的成人礼。”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温和,得体,恰到好处。
“十八岁,是个很重要的日子。”他顿了顿,低头看了妹妹一眼,“我这个做哥哥的,这些年忙忙碌碌,对她多有亏欠。”
万唯意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万响笑了笑,“所以今天,我给唯意准备了一件特殊的生日礼物。”
台下响起掌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举着手机拍照。秦松筠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身边是周霁明。她看着台上那两个人。
万响的笑容,万唯意的期待,台下那些或真诚或虚伪的掌声。
她心里忽然有些发凉。
那些话太漂亮了,漂亮得近乎算计。
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每一处停顿都精准无误。像一个排练过无数次的剧本。
她想起那些照片,那些谣言。想起他站在梵高纪念馆里,站在她身后,说的那些话。
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台上,万响继续说。
“接下来这个环节,”他说,“需要一位女士配合。”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秦松筠身上。
“秦小姐,”他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她。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秦松筠站在原地,没有动。追光还没有打过来,她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她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万响微笑着看着她。那笑容,和那天在茶室里一模一样。客气,周到,无懈可击。
秦松筠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万总。”
周霁明。
他往前迈了半步,正好挡在秦松筠身侧。
“这种场合,”他说,语气轻松,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调侃,“请一位女士上台,总得先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吧?”
秦松筠怔了一下。
那句话,那个语气。
好熟悉。
好像在哪儿听过,人群里有人轻轻笑了。
万响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然后他恢复如常。
“周先生说得对。”他说,“是我唐突了。”
他看着秦松筠,“秦小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秦松筠没有看他,她侧过头看着身后的周霁明。
他站在那里,神色淡淡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边。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不是今晚,是很久以前。
周霁明也看着她,四目相对。他的眼神里,也有一瞬间的停顿。
好像也在想——
这个人,我是不是见过?
但他们谁都没想起来,只是那样对视了一秒。
秦松筠收回视线,转向台上。
“万总客气了。”她说,声音平稳,“既然是唯意的成人礼,我当然愿意配合。”
她迈步向前,朝台上走去。
身后,周霁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黑裙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总觉得很熟悉。
远处,万唯意紧张地看着这一幕。黎译誊站在人群另一边,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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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松筠走上台。
追光跟着她移动,把那道穿黑裙的身影照得格外清晰。赫本风的小黑裙收腰及膝,露出匀称的小腿。百达翡丽在腕间闪了闪,锁骨前那枚银戒项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中跟的灰色高跟鞋踩在舞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下,一下。很稳。
万响站在舞台中央,微笑着看着她走近。
万唯意站在一旁,紧张地攥着裙摆。她看看秦松筠,又看看万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松筠在万响面前站定。
“万总。”她说,声音平稳,“需要我做什么?”
万响笑了。
“很简单。”他说,“唯意这丫头从小喜欢设计,一直把你当偶像。今天是她十八岁生日,我想请你——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点评一下她今天的打扮。”
他顿了顿,“毕竟是你的眼光,她最信。”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万唯意愣了一下,随即脸红了。
秦松筠看着她。那条浅紫色的裙子,是她送的。剪裁精致,优雅贵气,衬得万唯意整个人像一朵盛放的紫罗兰。
她收回视线,看向万响。
“万总这是要考我?”她问,语气轻松。
万响笑了,“不敢。就是想让唯意开心开心。”
秦松筠点点头,她转向万唯意,“唯意。”
万唯意紧张地看着她。
“你今天很漂亮。”秦松筠说。
万唯意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条裙子很适合你。”秦松筠继续说,“紫色衬你的肤色,收腰的设计显得比例很好。裙摆的弧度刚刚好,走路的时候会散开,像一朵花。”
她顿了顿,“唯一的建议是——”
万唯意紧张地等着。
秦松筠笑了,“多笑笑。你笑起来比裙子好看。”
台下响起掌声。
万唯意的脸更红了,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万响站在一旁,笑容不变,但眼神深了深。他没想到,秦松筠就这么轻飘飘地化解了,还顺便捧了万唯一把。
他开口,“秦小姐果然专业。那不如再考考你——”
他看着台下,“你觉得今天在场的女士们,谁的打扮最有心思?”
这个问题刁钻了,台下安静了一瞬。秦松筠看着他,脸上依然带着笑。
“万总,”她说,“你这是让我得罪人啊。”
台下有人笑了,万响也笑了,“随便说说,大家都是朋友。”
秦松筠点点头,她扫了一眼台下,目光掠过那些精心打扮的女士们。
然后她收回视线,看着万响。
“要说最有心思,”她说,“应该是万总自己吧。”
万响愣了一下,“我?”
“嗯。”秦松筠点头,“你今天这身西装,领带和口袋巾的颜色,和唯意的裙子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做哥哥的,把妹妹放在心上,这心思,比什么打扮都重。”
台下掌声更响了,有人开始起哄。
“万总有心了!”
“好哥哥!”
万唯意跑过去,抱住万响的胳膊,“哥!”
万响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依然完美,只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看着秦松筠。
“秦小姐,”他说,“名不虚传。”
秦松筠笑了,“万总过奖。”
/
台下。
周霁明站在人群中,看着舞台上那个穿黑裙的女人。看着她不卑不亢地应对,她四两拨千斤地化解,看着她把每一个刁难都变成赞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迟叶慈的订婚宴,那天他也是宾客,站在人群里。
有一个穿黑裙的女孩。肤白胜雪,黑长直,站在宋远空旁边,不说话,只是微笑。
后来宋远空离开了,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留在几个政要人物中间,她没办法脱身。
那时候他正要上前,手机响了。
迟宴春。
“霁明。”电话那头说,“帮我个忙。”
“什么忙?”
“看见那个穿黑裙子的女孩了吗?”
他看见了。
“去帮她解个围。”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迟宴春沉默了一秒,“她不认识我。”
周霁明没听懂,但他还是去了。他走到那个女孩面前,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
“这位小姐,那边有人找你。”
那个女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她点点头,跟着他走出了那个圈子。
后来他问迟宴春,那个女孩是谁。迟宴春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
“一个很重要的人。”
此刻周霁明站在这里,看着台上那个穿黑裙的女人,她那张脸,那双眼睛。
他忽然想起来了。
五年前,订婚宴,那个女孩就是她。
秦松筠。
他想起迟宴春那天说的话。
“她不认识我。”
现在他明白了。
迟宴春找了她很多年。
从六岁,到二十九岁。
此刻她站在台上,光芒万丈,不卑不亢,聪明机敏。
周霁明看着那张脸,嘴角弯起来,眼里流露出欣赏。
原来这就是迟宴春等了那么多年的人。
/
万唯意在台上拉着秦松筠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松筠姐,陪我一起切蛋糕好不好?”
秦松筠看着她那张满是期待的脸,笑了,“好。”
巨大的蛋糕被推上来。
六层,白色奶油,点缀着新鲜的莓果和可食用金箔。最顶层站着一个穿紫色裙子的小人偶,和今晚的万唯意一模一样。
万唯意惊喜地叫了一声,“哥!你怎么做到的?”
万响站在一旁,笑容温和,“你喜欢就好。”
万唯意拿起刀,递给秦松筠一半。两个人一起握住刀柄。
“三、二、一——”
刀落下。
蛋糕被切开,人群响起掌声和欢呼声。万唯意放下刀,忽然转过身踮起脚尖,在秦松筠脸上亲了一下。
秦松筠愣住了。
那个吻落在她脸颊上,温热的,软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香甜气息。
她眨了眨眼,看着面前这个笑得像只小狐狸的女孩。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带着一点讶异,一点可爱,还有一点拿她没办法的宠溺。
她抬起手,摸了摸被亲过的那边脸。
“唯意,”她说,“你这是偷袭。”
万唯意嘻嘻笑着,“偷袭成功!”
秦松筠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忍不住逗她,“那我是不是应该亲回来?”
万唯意愣了一下,然后她捂住脸,“不行不行!我妆会花!”
秦松筠笑了,“那下次提前说一声。”
万唯意从指缝里露出眼睛,“那你还让不让亲?”
秦松筠想了想,“看情况。”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有人开始起哄。
“唯意,再亲一个!”
“秦小姐脸红了!”
万唯意冲着台下做了个鬼脸,“不亲了不亲了!再亲松筠姐要生气了!”
秦松筠站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
/
台下。
黎译誊走到周霁明身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还在播放刚才那段视频。
“录下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得意,“回去给迟二看,让他羡慕羡慕。”
周霁明看了一眼屏幕。画面里,万唯意踮脚亲秦松筠,秦松筠愣住,然后露出那个可爱的笑容。
他笑了,“迟宴春真有眼光。”
黎译誊收起手机。
“那当然。”他说,“你是不知道,他追人家的时候那副样子——啧啧。”
周霁明看着他,“什么样?”
黎译誊想了想,“就像——就像那种,明明心里急得要死,脸上还装着不在乎的人。”
他顿了顿,“你是没看见他送花那阵子。每天换一辆车,每天换一束花,就为了配人家衣服的颜色。”
周霁明笑了,“他还会这个?”
“会。”黎译誊说,“无师自通。”
他看着台上那道穿黑裙的身影,“你是不知道,他有多在意她。”
周霁明点点头,“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他等了很多年。”
黎译誊愣了一下,“什么很多年?”
周霁明看着他,“你不知道?”
黎译誊摇头。
周霁明想了想,他说,“算了,让他自己告诉你吧。”
黎译誊还要再问。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聊什么呢?”
两个人同时回头,秦松筠站在他们身后,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脸上带着笑。
黎译誊咳了一声,“没什么没什么。”
秦松筠挑眉,“真的?”
周霁明笑了,他说,“我们在说,迟宴春很有福气。”
秦松筠看着他,“哦?”
周霁明举起酒杯,“能找到你这样的人。”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周先生真会说话。”
周霁明也笑了,“实话。”
黎译誊在旁边插嘴,“我呢我呢?我有没有福气?”
秦松筠看他一眼,“你?”
黎译誊期待地看着她,秦松筠想了想,“你也有福气。”
黎译誊眼睛亮了,“什么福气?”
秦松筠笑了,“能认识我和迟宴春。”
黎译誊愣住了,周霁明笑出声来。
黎译誊瞪着他,“你笑什么?”
周霁明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黎译誊又看向秦松筠,“秦松筠,你学坏了。”
秦松筠眨眨眼,“跟迟宴春学的。”
黎译誊无语了。三个人站在那里,笑成一团。海风从舷窗外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淡淡的咸腥。
远处,船鸣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