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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C.104 ...


  •   迟宴春在酒店房间里一整天没有出门。
      窗帘没有拉开过。文件散了一桌。烟灰缸满了又空,空了又满。他就那么靠在窗边的沙发上,看着海,看着天光从亮变暗,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光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模糊的影。

      晚上八点,房门被敲响,迟宴春没有动。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然后他站起来。
      走过去,打开门。
      迟叶慈站在门口,身后是聂观。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裙,宽松的,遮着五个月的孕肚,肚子比昨天更显眼。头发挽着,脸上没有妆,眼底有一点青色。
      聂观站在她身后半步,西装笔挺,表情沉稳。他看了迟宴春一眼,点了点头。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门口。
      迟叶慈回头,给了聂观一个放心的眼神。
      聂观点点头,没有进门。
      迟叶慈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光。迟宴春走回窗边,在沙发上坐下,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看着海。
      迟叶慈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空气里有烟味,很重。
      她皱了皱眉。
      迟宴春没有回头,但他伸出手把窗户推开了。

      海风涌进来。
      十月的香港,还是像夏天。风是温热的,带着咸涩的气息,把窗帘吹得轻轻扬起。那层烟味被冲散了一些,混进海的味道,变得淡了。
      迟叶慈走到他身边,在沙发上坐下,和他并排,看着同一片海。
      夜海。
      黑沉沉的,只有远处两岸的灯火倒映其上,碎成万千流动的光点。天星小轮缓缓驶过,船身的灯光拖出一道长长的、颤动的影。
      迟叶慈的目光扫过桌上,散乱的文件,烟灰缸里满满的烟头。
      还有一样东西,口红。
      爱马仕的,黑色的管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低调的金属光泽。
      她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夜海。

      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窗帘轻轻晃动。
      迟叶慈侧过头看着弟弟。
      他靠在沙发上,姿态松散得像只是在这儿看风景。黑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头发有些乱,垂下来几缕,落在眉骨边缘。
      皮肤很白,比平时更白,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有些透明。

      迟叶慈看着他,心里忽然一阵心疼。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凉的。
      迟宴春没有动,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食指上那枚银戒,冰凉的,硌着她的手背。
      迟叶慈低头,看着那道疤。

      那道月牙形的旧疤,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道疤很浅了,但还能摸到。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
      迟叶慈也没有说话,就那么握着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妈都告诉我了。”
      迟宴春没有反应。

      “那个伤疤。”迟叶慈说,“小时候的事。”
      她顿了顿,“那个小姑娘。”
      迟宴春还是看着海,脸上没什么表情。
      迟叶慈也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握着他的手。

      又过了一会儿。
      迟叶慈开口,语气很平静。
      “三年前,”她说,“你就开始布局锦心。”
      迟宴春没有说话。
      “年初的时候,春天那会儿,”迟叶慈继续说,“我提醒过你几次。宋远空在引进新的资本,锦心有机会。”
      她顿了顿,“你当时表态很淡。”
      迟宴春依然看着海。
      “甚至很勉强。”迟叶慈说,她转过头看着弟弟的侧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为什么是锦心?”她问。
      迟宴春没有回答。沉默,只有海风,只有远远的船鸣。
      迟叶慈等着,过了很久,迟宴春开口,声音懒懒的,“没有为什么。”
      他动了动,换了个姿势。
      “迟敏回看不上我。”他说,“春涧在他眼里就是个试水的工具。”
      他看着那片夜海。
      “我需要一个标杆。”他说,“能给自己背书的标杆。”
      迟叶慈看着他。
      “锦心够亮眼。”迟宴春的目光落在海面上,“够分量。拿下来,谁都没话说。”

      迟叶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迟宴春收回视线,靠在沙发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迟叶慈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宴春。”
      迟宴春没有动。
      “我从小看你长大。”她说。
      迟宴春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迟叶慈说。
      她顿了顿,“你不是行事不问原由的人。”
      迟宴春没有说话。
      “锦心确实亮眼。”迟叶慈说,“但锦心从来不是唯一选项。”
      她看着他的眼睛,“宋远空那个人,太谨慎,太难缠。秦家的情况那么复杂,你也看到了。”
      她顿了顿,“投资人最首要的精神是什么?”
      迟宴春没有回答。
      “谨慎。”迟叶慈说,“趋利避害。”

      她看着他,“迟敏回或许不了解你。”
      她的声音低下来,“但我了解。”
      迟宴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迟叶慈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深。
      她开口,一字一句,“为什么是锦心?”

      /

      海浪掀了掀。
      拍岸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始无终的低语。海风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带着咸涩的气息,把窗帘吹得轻轻扬起。
      迟叶慈忽然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定定地看着迟宴春。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

      海浪掀了掀。拍岸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心跳。
      迟叶慈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定定地看着弟弟。
      “我见过秦松筠。”她很笃定的口吻说。
      迟宴春没有动,只是看着那片夜海,然后他笑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听到了一个笑话。
      迟叶慈看着他那个笑,没有理会,只是清了清嗓子。
      “五年前。”她说。
      迟宴春的笑容顿住了。
      “我的订婚宴上。”
      他猛然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却被她捕捉到了。
      迟叶慈笑了笑,“想起来了?”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
      迟叶慈靠进沙发看着那片夜海,“她当时一身黑裙子。肤白胜雪。”
      她顿了顿,“那时候她还是黑长直,没现在这么卷。站在人群里,非常高挑,非常漂亮。”
      她转过头,看着弟弟,“眼睛像夏夜的露珠。”
      迟宴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依然没有说话。

      迟叶慈继续说。
      “她站在宋远空旁边。”她说,“宋远空正在和人寒暄,她就那么站着,微笑着,不说话。”
      她顿了顿,“脊背很直,很纤细。”

      迟宴春听着那个描述,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画面。
      五年前。二十四岁,他还在伦敦,那年春节他没有回家,借口去瑞士滑雪,其实是躲着。
      第一次并购失败,赔了三倍身家,客户是迟敏回的熟人,他没脸回去。
      他不知道,那一年,她也在,就在那座城市,在迟叶慈的订婚宴上。

      迟叶慈看着他,“宋远空当时已经稳坐锦心了。但他那个人,你知道的。”
      她顿了顿,“多疑,变态的掌控欲,永远没有安全感。”
      迟宴春听着。
      “所以他在积极笼络政要人物。”迟叶慈说,“聂观那边,有他想要的关系。”
      她看着他,“他让秦松筠陪同。”
      迟宴春的眼睛动了一下。

      “后来,”迟叶慈说,“他借故单独离开。把秦松筠留在那里,和几个政要人物待着。”
      她顿了顿,“她一时无法脱身。”
      迟宴春的手指蜷了一下,很轻。
      迟叶慈看着他那个细微的动作,继续说,“这时候有一个人过去帮她解了围。”
      迟宴春的眼皮掀起来看着她,目光很沉静。
      迟叶慈笑了,“这个人不是你。”
      迟宴春的目光沉下去,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没有声响只有涟漪。
      迟叶慈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急着说下去,只是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是你伦敦的同学。”
      迟宴春的手指猛地一顿,迟叶慈看着他的反应,笑了笑,“想起来了?”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深。

      迟叶慈靠在椅背上,“那一年,你二十四岁。”
      她顿了顿,“第一次并购失败。赔了三倍身家。客户是爸的熟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借口去瑞士滑雪,春节不回家。”
      她的声音很轻,“这些,爸都知道。”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迟叶慈知道,他在听,每一个字都在听。
      “那年你在伦敦,”迟叶慈说,“一个人在公寓里吃速冻饺子。”
      她顿了顿,“你知道那一年,秦松筠在干什么吗?”
      迟宴春没有说话,迟叶慈继续说。
      “那一年,她在上大学。”她顿了一下,观察者迟宴春的表情,“大二。”
      “宋远空因为一件小事,把她关在房间里,一个星期。”
      迟宴春的手指攥紧了。
      “后来她被放出来。”迟叶慈说,“不是因为宋远空心软了。”
      她看着他,“是因为外面出事了。”
      “有人开始传她的谣言。”
      “说她被包养,说她靠关系拿奖学金,说她私生活混乱。沸沸扬扬,传的整个烨城都知道了。说锦心秦家千金原来都是这种货色。”
      迟宴春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
      “后来有人挖出秦意棉的旧闻。”迟叶慈说,“说她妈妈当年出轨,家风传承。”
      她顿了顿,“事情闹大了。”
      “宋远空什么都没做。”
      “他纵容那些谣言继续传。”
      “因为对他有好处。”

      迟宴春的呼吸顿了一下,很轻。
      迟叶慈看着他,“那一年,你从伦敦回来。”
      她顿了顿,“你去了她的学校。”
      迟宴春的瞳孔猛地一缩。
      迟叶慈看着那个反应,笑了,“你以为没人知道?”
      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你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你走了。”她看着他,“那年春节,你没有去瑞士。”

      迟宴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迟叶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后来你开始自学心理学。开始研究原生家庭创伤,研究PUA,研究那些你本来不该懂的东西。”
      她顿了顿,“你书房里那些书,你以为没人看见?”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迟叶慈也看着他,姐弟俩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
      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很久。

      “你知道爸那时候说什么吗?”迟叶慈问。
      迟宴春没有回答。
      “他说,让他去。摔一跤,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迟叶慈的声音有些涩,“他没有想过,你那时候一个人在伦敦,怎么过的。”
      迟宴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姐。”
      迟叶慈看着他。
      “所以呢?”他问,“他为我做过什么吗?”

      迟叶慈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弟弟。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还是那副样子。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忽然觉得陌生,不是不认识,是第一次看清,看清他漫不经心下的东西,看清他懒散外表下的东西。
      看清他——

      迟宴春看着她那副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姐,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我脸上有花?”
      迟叶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迟宴春也不在意,继续看着那片夜海,“你想说什么?”
      迟叶慈深吸一口气,“宴春。”
      他等着她继续。
      “你三年前开始布局锦心,”她说,“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她,对不对?”

      迟宴春没有动,迟叶慈说,“你看得出她在秦家的困境。看得出宋远空对她的态度。看得出她一个人撑着君竹,有多难。”
      她顿了顿,“你从一开始,就是想做她的骑士。”
      迟宴春依然没有动,静静地看着那片夜海。
      迟叶慈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谷越行躺了这么多年,迟家潜在的危机,他不可能看不见。提前布局,是为了家族利益,那是理智,那是算计。
      那是迟宴春这个投资人该做的事。
      可是选择锦心,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她。
      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背书、不是为了证明自己。
      是为了她。

      迟叶慈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夜海,“谷越行躺了这么多年,迟家的潜在危机,你比谁都清楚。”
      她顿了顿,“提前布局,是为了家族。”
      她转过头,看着弟弟。
      “可是选择锦心——”
      她停了一下,“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秦松筠。”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
      沉默了很久,久到迟叶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姐。”

      迟叶慈等着,迟宴春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深,很深。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承认。沉默。深情。
      还有一点点——
      无奈。
      迟叶慈看着那个眼神,忽然什么都懂了。她知道,她的推理都是对的。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夜海,没有再说话。姐弟俩就这么坐着。肩并着肩,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
      远处的天星小轮缓缓驶过,船身的灯光拖出一道长长的影。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带着咸涩的气息。还有那支口红,安静地躺在桌上。

      /

      海风还在吹,不知道过了多久。
      迟宴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放下杯子,靠进沙发里,姿态比刚才更松散了。
      他侧过头,看着迟叶慈,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姐。”他开口,语气懒懒的,“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迟叶慈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样子,刚才还那么沉,那么深,像一潭见不到底的水。
      现在又变成了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她笑了。
      “有赖于你的秦小姐。”她说。

      迟宴春愣了一下,那个表情,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一秒,很短,却被迟叶慈捕捉到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夜海。
      “她的照片登上杂志了。”她说,“决赛那组图。”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聂观看到了。”迟叶慈说,“他平时不看那些,那天在会所等人,随手翻到的。”
      她顿了顿,“他跟我说,这个姑娘有点眼熟。”

      迟宴春的眼睛动了一下。
      “秦松筠太漂亮了,”迟叶慈说,“酒会上很多人对她有印象。”
      她转过头,看着弟弟,“聂观也是。”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
      迟叶慈继续说,“他就提起了那天的酒会。我的订婚宴。”
      她顿了顿,“说有个姑娘被宋远空单独留在那儿,后来有人帮她解了围。”

      她看着迟宴春,“我当时没多想。”
      迟宴春的嘴角动了动,迟叶慈收回视线,看着海。
      “后来有一天,”她说,“一个收购案。”
      她顿了顿,“遇到了周霁明。”
      迟宴春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迟叶慈看见了。

      “散会后他过来寒暄,”她说,“问起你。”
      她看着弟弟,“他问你最近怎么样,春涧做得如何,有没有——”
      她停了一下,“有没有找到那个小姑娘。”
      迟宴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迟叶慈看着那个细微的动作,心里忽然有些酸。

      “我问他什么小姑娘。”她说,“他笑了。”
      她顿了顿,“他说,那是他见过的不一样的迟宴春。”
      海风吹过来,咸涩的,像眼泪的味道。窗帘轻轻晃动。

      “伦敦那年,”迟叶慈说,“你第一次并购失败之后。”
      她看着他,“烟花声响起的时候,你喝醉了。”
      迟宴春闭上眼睛,又睁开。
      “你跟他说起小时候的事。”迟叶慈说,“说起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说起她跑过来抱住你叫你哥哥,说起她咬了你一口——”

      她顿了顿,“说起你想再见到她。”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那双眼睛很深。
      “这么多年,”迟叶慈说,“你一直在找她。”
      她看着他,“从六岁到二十九岁。”
      迟宴春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姐。”他开口。
      迟叶慈等着,迟宴春转过头看着她,语气懒懒的,“你这情报工作,做得可以啊。”
      迟叶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少来。”

      迟宴春也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实一点。他靠在沙发里,看着那片夜海。
      “周霁明那张嘴,”他说,“该缝上。”
      迟叶慈笑了,“他说的不对?”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弯着嘴角。
      海风继续吹,远远的,有船鸣了一声,低沉的,绵长的。
      迟叶慈看着弟弟,看着他侧脸的轮廓,他嘴角那个弧度。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才几岁,站在人群里,谁也不理。
      后来有了秦松筠,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他等了她这么多年。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海,“宴春。”
      “嗯。”
      “你等到了。”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夜海,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一点。

      /

      两个人又静坐了一会儿。
      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带着咸涩的气息。远处的船鸣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夜色里低语。
      迟叶慈忽然笑了。
      迟宴春侧过头看她,“笑什么?”
      迟叶慈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夜海。
      “想起一件事。”她说。
      迟宴春等着。
      “那次去给你送文件。”迟叶慈说,“你不在,只有秦松筠一个人在家。”

      迟宴春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呢?”
      迟叶慈转过头,看着他,“我突发奇想,想测试一下她的态度。”
      迟宴春挑眉,“怎么测?”
      迟叶慈笑了笑,“我把文件放在显眼的地方。然后说,这是给你的,让她转交。”

      迟宴春看着她,“她怎么说?”
      迟叶慈收回视线看着海。
      “她说,”迟叶慈顿了顿,“‘给迟宴春的东西就是他的,不是自己的东西不会看。’”
      迟宴春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一点。

      迟叶慈继续说。
      “很坦然。”她说,“没有一点好奇,没有一点试探。就只是陈述。”
      她顿了顿,“聪明人我见得多了。但聪明又坦然的人,少见。”
      迟宴春靠在沙发里看着海,“还有呢?”
      迟叶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五个月了,已经很明显。她伸手,轻轻摸了摸。

      “那天我穿着高跟鞋。”她说。
      迟宴春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她看见了。”迟叶慈说,“什么都没说。”
      她顿了顿,“后来聊起来,我说,你是第一个看见我穿这么高的高跟鞋,没有露出那种眼光的人。”
      她看着弟弟,“你猜她说什么?”
      迟宴春看着她,“说什么?”

      “她说,”迟叶慈清了清嗓子,“‘鞋子合不合脚,只有穿过才知道。迟总既然选择穿它,说明它适合,且能驾驭。’”
      迟宴春的眼睛弯了一下。
      迟叶慈看着那个细微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软。
      “你知道吗,”她说,“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卑不亢。不是因为我是你姐姐就放低姿态,也没有因为看穿我的试探就恼羞成怒。”
      她顿了顿,“就是陈述。”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那个嘴角,一直弯着。

      迟叶慈继续说。
      “后来她送了我一双鞋。”她说,“平底的。君竹没有上市的款,她自己设计的。”
      她看着弟弟,“竹节暗纹的。”
      迟宴春的眼睛动了一下。
      迟叶慈笑了,“你知道那双鞋现在在哪儿吗?”
      迟宴春看着她。
      “在我鞋柜最显眼的地方。”迟叶慈说,“我经常穿。”
      她顿了顿,“比你送我的那些大牌,穿得都多。”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沙发里,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迟叶慈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样子。明明嘴角弯着,明明眉眼舒展,明明——
      那么明显。

      她叹了口气,“宴春。”
      他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或许可以试着跟她坦白?”
      迟宴春的笑容顿了一下,很轻。
      迟叶慈继续说。
      “你瞒着她的那些事,”她说,“布局锦心也好,接近她的目的也好——”
      她顿了顿,“也许她知道了,会选择留在你身边呢?”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
      海风继续吹,窗帘轻轻晃动。
      迟叶慈等着,很久。
      迟宴春开口,声音很轻。
      “姐。”
      “嗯。”
      “你不懂。”
      迟叶慈看着他,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片夜海,月光落在海面上。

      迟叶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还是凉的,她握着没有再说话。

      /

      又坐了一会儿。
      迟叶慈站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弟弟,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支口红。烟灰缸里满满的烟头,那支口红安静地躺在旁边,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低调的光。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少抽点。”她说。
      迟宴春抬起头看着她。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手扶上门把手,停下来没有回头,“宴春。”
      迟宴春看着她的背影。
      迟叶慈停了一下,道:“你的秦小姐,比你想得有主意。”
      她走出去,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迟宴春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看着海。
      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屏幕亮着。是秦松筠的消息。
      【迟宴春。】
      【睡了没?】
      他看着那几个字,眉梢软下来。

      他打字。
      【没。】
      【怎么?】
      她回复得很快。
      【就是想叫你一声。】
      迟宴春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弯起来,他想了想。
      【叫了。然后呢?】
      【然后就够了呀。】
      他看着那个“呀”字,仿佛能听见她的声音,软软的,翘翘的。
      他正想回复,她又发来一条,是一张照片。
      打开,紫色的邀请函,烫金的字,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
      【万唯意生日宴,明天晚上。】
      【她的成人礼,她哥给她办的。】
      【邀请函漂亮吧?】

      迟宴春看着那行字,目光落在“她哥”那两个字上。万响。
      他想起那天,梵高纪念馆。
      秦松筠站在那幅《星月夜》前,万响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他看着那张照片,眸光深了深。
      他打字。
      【漂亮。】
      【要去?】

      她回复。
      【嗯,唯意特意邀请的,不去不好。】
      【她那人你也知道,缠人得很。】
      迟宴春看着那些字。
      他想起万唯意那张脸,天真的,无辜的,和她哥完全不一样。

      他又想起万响,想起那些照片。
      想起那天在纪念馆里,他站在秦松筠身后,说的那些话。
      他打字。
      【注意安全。】

      她回复得很快。
      【知道啦。】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了想。
      【再过两天。】
      她发来一个表情。一只小猫,趴着,眼睛湿漉漉的。
      【那我等你。】
      迟宴春看着那只小猫,嘴角弯起来。
      【好。】
      发送。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里,看着那片夜海,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就是想叫你一声。”

      迟宴春闭上眼睛,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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