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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C.1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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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香港中环。
某私人银行顶层会议室。
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日景,阳光把海面照成一片流动的碎金。天星小轮缓缓驶过,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远处九龙的天际线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会议室里很安静,一张深色长桌,几把皮椅。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是谷越行生前收藏的,落款处有他的印章。
谷维坐在主位一侧。一身黑衣,头发挽成低髻。她看着窗外那片海,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是眼眶还有些红,淡淡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迟敏回坐在她旁边。
西装革履,挺直着背。六十二岁的人了,身姿还是那样挺拔。他的眼角有些红,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迟叶慈坐在对面。
五个月的身孕,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深灰色连衣裙,平底鞋。聂观不在,只有她一个人。
迟宴春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他没有穿西装。一身黑。
黑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简简单单的。头发蓬松,垂下来几缕,落在眉骨边缘。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松散得像只是来旁听的。
眼眸很深,有些空,看着窗外那片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迟叶慈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十七岁,外公第一次中风那年。
弟弟也是这样,穿着一身黑,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问他什么,他都嗯一声,或者干脆不回答。眼神空空的,像丢了魂一样。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叛逆,后来才知道不是。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不知道怎么面对失去。
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他改变不了的事。
此刻他又是这样,坐在那里,一身黑,眼神空空的,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门开了。律师走进来,后面跟着信托公司的代表。两个人,都是西装革履,表情严肃。
他们落座,打开文件,律师清了清嗓子,“谷越行先生遗产分配会议,现在开始。”
他翻开文件,“根据谷越行先生生前设立的信托架构,其遗产总估值约为22亿港元,分为两部分。”
他顿了顿,“第一部分,谷维女士终身收益信托,资产约15亿港元。”
他开始列举,“香港半山房产一处,估值2.8亿。”
“蓝筹股组合,当前市值4.5亿。”
“离岸存款,3.2亿。”
“艺术品收藏,估值1.5亿。”
他抬起头。
“以上资产,谷维女士享有全部收益权。每年可产生约5000万港元的现金流。”
他看着谷维。
“但您无权处分本金。”
谷维点了点头,很轻,没说话。
律师继续说。
“第二部分,激励性剩余信托,资产约7亿港元。”
他念道。
“新加坡银行股权,估值3.2亿。”
“某私募基金份额,估值2.1亿。”
“对迟氏信托的债权,1.7亿。”
他合上文件。
“以上资产,需在2027年2月28日前,由继承人完成一项足以证明商业能力的重大资本运作。具体标准由信托受托人根据条款判定。”
他看着在座的人,“若条件未达成,剩余信托将转入东方文化传承基金会,永久脱离迟家掌控。”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迟敏回开口,“重大资本运作的标准是什么?”
信托公司的代表回答:
“通常包括:交易规模超过5亿港元,且对家族产业有实质性影响。”
迟敏回沉默了。迟叶慈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桌上的手,那只手,微微蜷着。
迟宴春还是看着窗外,阳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万千光点。
他没有动,迟敏回看着他,“宴春。”
迟宴春没有回头。
“宴春。”迟敏回又叫了一声。
迟宴春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深很空。
“什么?”他问。
迟敏回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迟叶慈在旁边开口,“弟弟。”
迟宴春看向她,她的眼眶有些红。
“你……”她顿了顿,“有什么想法吗?”
迟宴春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看着窗外。
“没有。”他说,语气淡淡的像一个局外人。
迟敏回的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谷维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迟敏回看着她,她轻轻摇了摇头。
迟敏回沉默下来,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隐约的船鸣。
/
迟宴春看着窗外,阳光很亮,海很蓝。他看着那片海,脑海里却是另一幅画面。
昨晚,维港的夜色,月光落在海面上,那轮湿淋淋的月亮。
还有那条消息。
【迟宴春,月亮在看你。】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2027年2月,距离现在不到4个月。
他原本计划用十五个月布局锦心,现在必须在四个月内完成。
重大资本运作、交易规模超过5亿、对家族产业有实质性影响。
锦心。正好。
股权收购或重大合作。
交易规模可达10亿级别。
能重构迟家的资产负债表。
足够证明商业能力。
足够拿下那7个亿。
足够——
他想起外公最后说的话。
让他赢一次。
他看着窗外那片海,眼眸很深,还是空空的,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
会议结束了。
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皮鞋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渐渐远了。律师和信托公司的人低声交谈着,消失在走廊尽头。谷维被迟敏回扶着,慢慢走出去。迟叶慈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远远传来隐约的船鸣。
迟宴春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松散得像只是在这儿歇个脚。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刺眼的金色里。
他眯了眯眼,继续看着那片海,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迟敏回站在门口,他看着儿子的背影。那件黑衬衫,那个靠在椅背上的姿势,那颗一动不动的脑袋。
他张了张嘴,迟宴春懒懒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一眼很短,然后他别开眼继续看着窗外。
迟敏回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进去,门又合上了。
/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迟宴春还是那样坐着看着海。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摸索着食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素圈。她送的,内侧刻着一道小小的弯月。
他转着那枚戒指。
一圈。一圈。
那道月牙形的旧疤,忽然痒了起来,很轻像羽毛拂过。他把戒指转得更快了一点,那道疤还是痒。
二十三年前的触感,她咬下去的那一刻虎牙陷进皮肉。疼的。后来就不疼了,只是偶尔会痒。
像现在。
他看着那片海,阳光落在水面上,浮光跃金。
桌上的烟盒开着。他看了一眼,忽然想抽,很想。
他从椅背上直起身,手伸向裤袋摸打火机,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不是打火机。是那支口红,爱马仕85号。
Rouge H。
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转了几秒。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长久地望着那支口红。然后他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微微偏头咬在唇间,另一只手拿起打火机。
“嚓”的一声火苗窜起,他低头看着那簇幽蓝色的光,又看了一眼那支口红。
最终迟宴春还是把打火机放下,把烟从唇间拿下来。那只握着烟的手慢慢收拢,狠狠地把烟摁在手心里。
烟的过滤嘴被捏扁,他的掌心被烫了一下,他没有皱眉,只是松开手,看着那支被揉皱的烟落在桌上,和那支口红并排躺着。
他看着它们,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落在它们身上,把那支口红照得更亮。
他伸出手拿起那支口红,握在手心,金属外壳被体温焐热。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那片海还在窗外,阳光碎成万千光点。
他握着那支口红,就那样看了很久。
/
瑰丽酒店。
迟宴春的房间,上午十一点左右。
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亮堂。海风习习,吹动窗帘的一角,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日景,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的天星小轮缓缓驶过。
房间里却是一片凌乱,桌上堆满了文件。
法律文书,信托文件,资产评估报告。一摞一摞的,摊开着,有些上面还画着标记。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几个还带着没燃尽的过滤嘴。
空气里残留着烟味,很淡了,但还有。迟宴春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海。
他换了一身衣服。
浅灰色的休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还是蓬松的,垂下来几缕,落在眉骨边缘。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银白色的边。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秦松筠的头像,那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
【迟宴春,你的睡袍很好闻。】
他看着那行字,几乎能想象出她说这句话的样子。
穿着他那件宽大的黑色睡袍,袖子长出一大截,只露出指尖。头发散着,有几缕垂下来,落在脸侧。眼睛亮晶晶的,弯弯的,像两只狡黠的小月牙。
她肯定在床上滚了一圈。
不,好几圈。
他弯起唇角,很淡,然后他拨了电话。
那头接得很快。
“迟宴春?”她的声音传来,还是那样,叫他名字的时候,尾音软软的,翘翘的。和别人不一样。
他靠在窗边,握着手机,“嗯。”
声音有些哑,比平时低一点。
“你嗓子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说,“昨晚没睡好。”
“哦。”她顿了顿,“那你今天补个觉。”
他笑了一下,“好。”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她问。
他想了想。
“差不多了。”他说,“投行那边有点麻烦,但能解决。”
“什么麻烦?”
他随口编了几句。什么数据对不上,什么几个部门来回扯皮,什么开会开到半夜。
她听着,笑了,“你们做金融的,怎么跟做设计的差不多?都是跟人扯皮。”
他笑了,“差不多。”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沉默了一秒。
“再过两天。”他说。
她“嗯”了一声。
他又问,“你在干什么?”
她叹了口气,“一个人在家太无聊了。就又回君竹了。打打杂工,帮静幽看看文件,帮江河渡改改稿子。”
他听着,想象她坐在君竹那个熟悉的工位上的样子。
“迟宴春。”她忽然叫他。
“嗯。”
“你要快点回来。”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怎么?”
她声音软下来。
“书里好多东西看不懂。”她说,“你得回来教我。”
迟宴春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把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都化开了一点。
那些边调情边教她金融知识的日子。
车里。镜前。床上。
那些体温,那些心跳,那些眼泪。
他想起她趴在他怀里,指着书上的字问“这是什么意思”的样子。想起她学会了之后,眼睛亮晶晶的,狡黠地说“我懂了”的样子。想起她凑过来吻他,说“谢谢老师”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闪过。迟宴春的眼眶有些酸,但他忍住了。
“秦松筠。”迟宴春开口。
“嗯。”
“我来考考你。”
她愣了一下,“考什么?”
“公司法。”他说,“董事会决议的效力。”
她笑了,“你考啊。”
他想了想,“董事会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如何?”
她答得很快,“无效。”
“那会议召集程序、表决方式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的?”
她顿了一下,“可撤销。”
他点点头,“很好。”
她得意地笑了,“那当然。我可是看了很久的。”
他又问,“股东代表诉讼的提起条件?”
她想了想,“股东要先书面请求公司监事会或监事起诉。监事会不应的,才能自己提。”
“持股比例要求?”
“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百分之一以上股份。”
他笑了,“秦总进步很快。”
她笑出声来,“那当然。迟老师教得好。”
他听着那个笑声,软软的,亮亮的,像阳光。
他心里忽然一阵酸涩,从胸口涌上来。
堵在喉咙里。
她说他教得好,她不知道那些他教她的东西,可能有一天,会用在他自己身上。他教她的规则,可能有一天,会成为他不得不去面对的东西。那些他教她的道理,可能有一天会让她看清他。
迟宴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迟宴春?”她叫了一声。
他回过神,“嗯。”
“你怎么不说话了?”
他沉默了一秒。
“没什么。”他说,“就是——”
他顿了顿,“想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她笑了,那笑声软软的。
“知道了。”她说。
他也笑了,看着窗外那片海,阳光很亮,海风很轻。
他握着手机,听她在那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虎牙今天又干了什么蠢事,说着黎译誊和万唯意昨天闹的笑话,说着她今天在君竹看到的那些熟悉的画面。
他听着,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嘴角一直弯着,直到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归寂静,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海。手里的手机还握着,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口红。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拿出来,看着那支深砖红色的膏体,想起她涂着这个颜色,轻轻踮起脚吻他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阳光落在脸上,可他心里有些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