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C.102 ...


  •   香港。
      维多利亚港。
      夜色把海水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只有远处两岸的灯火倒映其上,碎成万千流动的光点。一艘白色的游轮缓缓行驶在港湾中央,船身划开海面,留下一道长长的、泛着白沫的尾迹。
      海风吹拂,带着咸湿的气息,和九月末夜晚特有的微凉。
      谷维站在船头。
      一身黑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她双手抱着那只骨灰坛,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眼睛有些红,但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迟敏回站在她身侧,也是一身黑衣。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偶尔抬起来,轻轻扶一下谷维的肩。
      那只手,那只曾经握着谷越行的资金、打下迟家江山的手。
      此刻有些微微颤抖,身后传来脚步声。
      迟宴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还是早上那身墨绿色的西装。在香港九月底的夜风里,显得有些单薄。领口被风吹得有些乱,头发也乱了,但他顾不上。
      迟宴春走得很快,快得像要赶上什么。走近了却慢下来。一步一步,他看着母亲怀里的那只骨灰坛,黑色的,沉沉的。
      里面装着那个人的骨灰。

      那个从十六岁起就躺进疗养院的人。那个清醒时教他算人心、算趋势、算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人。那个说“你去做,做成了,给他看”的人。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走了一步,再停下来。
      谷维看着他,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此刻像个不敢靠近的孩子。
      她伸出手,“宴春。”

      迟宴春走过去,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的像海风。
      他握紧,谷维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
      “你外公,”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两周前就醒了。”

      迟宴春的手猛地一紧。
      “醒了一会儿。”谷维说,“就一会儿。”
      她顿了顿,“他问起你。”
      迟宴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问你在伦敦过得好不好,”谷维说,“问你做的那个什么资本,做得怎么样。问你——”

      她停了一下,“问你有没有遇到一个,愿意让你停下脚步的人。”

      迟宴春闭上眼睛,海风吹过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十六岁,外公第一次中风,他去医院守着。
      三个月,每天放学去,给外公擦身,念报纸,放收音机。
      老人家喜欢听评弹,他学了半年,会唱一段。
      后来外公醒了,醒过来第一句话,问他功课落下没有。
      他说没有,外公笑了。那是最后一次,外公清醒地对他笑。
      后来就是十六年,十六年的沉睡偶尔醒过来几次,却认不得他,认不得任何人。

      现在他知道了,两周前,外公醒过一次,醒了一会儿,问起他,问起他的伦敦,他的资本,他的——

      迟宴春睁开眼睛,看着那只骨灰坛,他想起飞机上,姐姐说的话。
      “外公两周前就走了。”
      “是爸的意思,不告诉我们。”
      “妈同意了。”
      “现在,我们必须告诉你。”

      他看着父亲,迟敏回站在那里,沉默着,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是沉默。

      迟宴春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质问,没有愤怒,他只是收回视线,看着那只骨灰坛,看着母亲。然后他走上前,站在母亲身侧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谷维低下头看着那只骨灰坛。
      “你外公的遗愿,”她说,“把骨灰撒在维多利亚港。”
      她顿了顿,“他说,他在香港打拼了一辈子,从这里开始,就从这里结束。”
      迟敏回上前一步,想说什么。谷维抬起手制止了他,她打开骨灰坛。
      海风吹过来扬起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它们飘散在空中,落进海里,被浪花卷走,一朵浪花,又一朵浪花。

      迟宴春看着那些粉末,看着它们消失在黑暗的海水里,他想起外公教他的那些事,那些关于信誉,关于积累,关于等待的道理,那些他后来一点一点悟出来的东西,都是这个人教的。

      现在这个人不在了,只剩下一捧灰落进海里,被浪花卷走。

      谷维把骨灰坛倾斜,最后一点粉末飘散。她合上盖子,空空的,海风继续吹。
      远处的船鸣了一声,低沉的,绵长的,像一声叹息。
      迟叶慈被聂观扶着,站在稍远的地方。
      眼睛红红的,没有说话。迟宴春站在那里,握着母亲的手,看着那片海。

      谷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宴春。”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外公最后说,”谷维说,“让你替他看看,这个世界还能怎么变。”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海风吹过来,远处两岸的灯火,倒映在黑暗的海面上,像无数颗星星落进海里。

      /

      维港的海风还在吹。
      浪花一朵一朵涌过来,拍打着游轮船身,发出温柔的、有节奏的声响。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早已不见了,融进海水里,被浪花卷走,又被新的浪花覆盖。
      此刻那些浪花,仿佛有了亲人的温度。
      谷维站在迟宴春身边。风吹起她的发丝,几缕银白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她看着远处那片海,看着那些永不停歇的浪,沉默了很久。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还是很凉。但比他刚来的时候,暖了一点。
      远处,迟敏回和迟叶慈站在一起,正低声说着什么。聂观站在迟叶慈身后,给她披上一条披肩。夜色里,那几个人影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薄雾。

      谷维忽然开口,“宴春。”
      迟宴春侧过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片海。
      “你知道,”她说,“为什么不告诉你吗?”
      迟宴春没有说话,他猜过,想过。
      飞机上,他想了无数种可能,父亲的决定,家族的考量。
      那些复杂的、冰冷的利益计算,谷维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夜风里,很快就被吹散了。
      “是你外公自己的意思。”她说。
      迟宴春的手指动了一下。
      谷维继续说,“他走之前,把我叫到床前。”

      她顿了顿,“他说,别告诉宴春。让他做完他的事。”
      迟宴春的呼吸顿了一下,谷维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夜色里闪了闪。
      “我问他,”她说,“爸,你不想见他最后一面吗?”
      她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哽,“他笑了。”
      迟宴春看着母亲,看着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他笑得很虚弱,”谷维说,“却很温暖。”
      她深吸一口气。
      “他说,我想。但我更想看他赢。”

      迟宴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说,这孩子从小就被他父亲压着,从来没人相信他。”谷维继续说,“我知道他在做一件大事。让他做完。让他赢一次。”
      她顿了顿,“然后……再告诉他。
      海风吹过来。

      迟宴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起很多年前,想起外公最后一次清醒时对他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算人心、算趋势的教诲,想起那句“你去做,做成了,给他看”。
      原来他一直知道,知道他这些年都在做什么,知道他为什么做,知道他需要什么。
      知道他——
      需要赢一次。

      迟宴春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甲板,那些被海水打湿的痕迹。他的眼眶有些酸但没有泪,他只是站在那里。

      谷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宴春。”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笑了,那笑容很淡。
      “他信你。”她说。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

      游轮缓缓靠岸,引擎低鸣,船身轻轻震动。迟敏回和迟叶慈走过来,聂观跟在后面,一家人站在甲板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在吹。
      船靠稳了,谷维转过身朝舷梯走去。
      那一刻,在海风中,她的背影显得格外纤细,黑色的衣裙被风吹起,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她走得很慢。
      迟宴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风吹起她的发丝,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舷梯尽头。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片海。浪花还在涌,一朵一朵,永不停歇。

      他想起外公最后说的那句话。
      让他赢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朝舷梯走去。

      /

      海岸边,明月高悬。
      那一轮中秋的月,又圆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清辉洒下来,把维港的海面照成一片流动的银白色。浪花涌动着,把那层银光揉碎,又拼合,又揉碎。
      远处,有烟花声响起。
      砰砰的,闷闷的,从九龙那边传过来。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又散落,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万千斑斓的光点。

      迟宴春后知后觉,今天是中秋。
      他想起昨晚。昨晚她还趴在他怀里,拿着iPad看月亮蛋糕的教程。她靠在他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她说,明天我们一起做。他说,好。
      明天、今天。他在维港、她在老洋房。隔着两千公里。
      手机响了一下,他拿出来,屏幕亮着,是秦松筠。
      照片里,一轮明月,又圆又亮。看得出是在老洋房的天台拍的,边角处有黎译誊和万唯意打闹的身影,模糊的,晃动的,像两个快乐的影子。

      后面跟着消息。
      【迟宴春,你那边看到月亮了吗?】
      【我们这边可亮了。】
      【黎译誊在教万唯意认星座,瞎说的,没有一个对的。】
      【虎牙也想你了,它趴在我脚边,一直哼唧。】

      最后一条。
      【迟宴春,月亮在看你。】

      迟宴春看着那行字,浑身一震。
      月亮在看你。

      他想起几个月前,初赛结束那天晚上,她只得了第二。他让人给她送了一束白山茶,然后打了电话。
      他说,嘘,月亮在看你。
      那时候他只是猜她会哭,猜她会躲起来,猜她需要一个人告诉她——
      你不是一个人。
      所以他逗她,让她抬头。
      此刻。
      她发来同样的五个字。隔着两千公里,隔着这片海,隔着这轮月。

      迟宴春忽然想哭,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酸涩。
      他抬起头,明月高悬,又圆又亮,像一轮湿淋淋的眼睛。他的眼眶也湿了,有什么东西在眼里打转。

      他眨了眨眼,一抬头,全都消失在鬓角间了。

      身后有脚步声,迟敏回扶着谷维走过,路过他身边时,迟敏回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谷维走在他身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臂,很轻,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
      他们走远了,迟宴春还站在那里看着那轮月。

      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铃兰的香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那支口红还在,他拿出来,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打开盖子,那抹深砖红,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Rouge H。
      他闻了闻,不是口红的味道,是她的味道,栀子花和白茶。
      淡淡的,像她还在身边,远处烟花又响了一声。
      砰砰的。
      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散开。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
      月亮在看他。
      他知道。

      /

      香港,瑰丽酒店。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迟宴春站在海景窗前。
      他换下了那身墨绿色的西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袍,带子松松地系着。头发半干,几缕垂下来,落在眉骨边缘。刚洗过澡,整个人还蒸腾着一层湿润的、清冽的气息。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
      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万千流动的银白色光点。浪花涌动着,把那层银光揉碎,又拼合,又揉碎。远处的天星小轮还在航行,船身的灯光倒映在水里,拉成一道长长的、颤动的影。
      美得有些不真实。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目光如夜。

      /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迟宴春没有回头,“进来。”
      门开了,迟敏回走进来。他也换下了那身黑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六十二岁的人了,身姿依然挺拔,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疲惫。

      迟宴春没有动,依然看着窗外。
      迟敏回走到他身边站定,也看着那片海,沉默了很久,迟敏回开口,“宴春。”
      迟宴春没有说话,“外公的事,”迟敏回说,“我瞒着你。”
      迟宴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

      迟敏回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有意,”迟敏回说,“是为了家族利益。”
      迟宴春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
      “家族利益。”他重复了一遍。

      迟敏回迎上他的目光。
      “你外公是迟家的压舱石。”他说,“他在,迟家的根基就在。他不在——”
      他顿了顿。

      “四成。”迟宴春忽然开口。
      迟敏回愣了一下,迟宴春收回视线,继续看着窗外。
      “心理层面,”他说,声音很淡,“迟家的‘定海神针’没了。此前积累的人脉、信誉、潜在救援路径,瞬间折损四成。”
      迟敏回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你算得很清楚。”
      迟宴春没有说话。

      迟敏回继续说,“法律层面,那笔38亿的贷款,保证人是你外公。银行会重新评估迟家的信用评级。”

      迟宴春点点头。
      “战略层面,”他说,“外公遗嘱把名下约15亿港元的资产留给妈,但这笔遗产需要6到12个月清盘。”
      他转过头,看着父亲,“远水救不了近火。”

      迟敏回看着他。这个儿子,他一直以为他只是个懒散的、不成器的、被家族资源养大的纨绔。可他现在站在这里,把迟家的危机一条一条列出来,比他这个当家人算得还清楚。
      “你都知道。”迟敏回说。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海,月光落在海面上,很美也很冷。

      迟敏回看着他,看着这个他最看不懂的儿子。
      这个从小被他压着、被他当成“备选方案”、被他放在春涧自生自灭的儿子。
      此刻站在这里,冷静地听着家族的危机。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怎么办。
      只是听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看清过他。
      “宴春。”他开口。

      迟宴春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恨我。”迟敏回说。
      迟宴春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我没怎么管过你。”迟敏回继续说,“你姐是继承人,你是——”
      他顿了顿,“备选方案。”
      迟宴春的唇角动了一下,很淡。

      “现在这个备选方案,”他说,声音很轻,“可能要用上了。”
      迟敏回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
      “你那个项目,”他说,“锦心那个。”
      迟宴春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查过。”迟敏回说,“你布局了三年。”
      迟宴春没有说话。
      “为什么?”迟敏回问。
      迟宴春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很深,“你心里清楚。”

      迟敏回迎着他的目光,两秒,然后他移开视线。
      看向窗外。
      “那个秦松筠,”他忽然说,“你和她在一起,是不是也因为——”
      “迟敏回。”迟宴春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没有丝毫温度。

      迟敏回看着儿子,仍然选择继续说,“现在,需要你把这步棋走完。”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迟敏回继续说,“锦心是块肥肉,宋远空守了这么多年,防得跟铁桶一样。但你有秦松筠——”

      他顿了顿,“她现在是锦心的设计总监。她是你的女朋友。她恨宋远空。她是秦尚之的亲外孙女。她是——”
      “够了。”迟宴春的声音不高,但很冷。

      迟敏回看着他。迟宴春的目光也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爸。”他开口。
      迟敏回等着。
      “你刚才说的那些,”迟宴春说,“我都认。”

      他顿了顿,“但秦松筠——”
      他停了一下,“她不是棋子。”
      迟敏回皱起眉。
      “我没说她是棋子。”他说,“我只是说——”

      “你说什么?”迟宴春打断他,他的声音提高了。
      迟敏回愣了一下,他很少见儿子这样。从小到大,这孩子总是懒懒散散的,什么都不在乎。别人骂他,他笑;别人夸他,他也笑。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他动气。
      可现在,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眼里有火。

      “你说‘你有秦松筠’,”迟宴春说,“你说‘她是锦心的设计总监’,‘她是你的女朋友’,‘她恨宋远空’,‘她是秦尚之的亲外孙女’。”
      他一字一句,“你说这些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迟敏回没有说话。
      “你想的是,”迟宴春说,“她有用。”
      他的声音冷下来,“她有用,所以她有价值。她有价值,所以可以利用。”
      他看着父亲,“是不是?”

      迟敏回的脸色变了变。
      “宴春,”他说,“我没那么想——”
      “你那么想了。”迟宴春打断他。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父亲,看着那片海,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万千流动的光点。

      “她不一样。”他说,声音很低。
      “她从小被利用到大。”
      他顿了顿,“她爸拿她当工具。她哥——那个不是亲哥的哥——也拿她当筹码。她身边所有人,都在算计她。”

      他转过身,看着父亲,“只有我。”
      他的目光很深。
      “只有我,不能。”

      “爸。”他叫他,声音压低了却更冷。
      “你可以怀疑我。”他说,“可以不信我。可以把我当备选方案扔在一边,让我自生自灭。”
      他顿了顿,“这些我都认。”
      他看着迟敏回,“但她不行。”
      迟敏回看着儿子,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他从未见过的。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
      迟宴春继续说。
      “她是我找了二十三年的人。”他说,“从六岁开始。”
      迟敏回愣住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迟宴春问,“你知道等一个人等二十三年是什么感觉吗?”
      他没有等父亲回答。
      “你不知道。”他说,“你从来不知道。”
      迟宴春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靠在窗边。
      “我对她,”他说,“从来没有算计。”

      迟敏回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认定了什么,就绝不回头。
      “宴春。”他开口。

      迟宴春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迟敏回问。

      迟宴春看着他,“我知道。”
      “你知道迟家现在什么处境吗?”
      “我知道。”
      “你知道如果锦心这步棋走错——”
      “我知道。”
      迟敏回停下来看着他。迟宴春站在那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迟敏回沉默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沉下来,“宴春。”
      迟宴春等着,“你扪心自问。”
      他顿了顿,“你接近秦松筠的时候,心里就一点算计都没有吗?”
      迟宴春的瞳孔猛地一缩。

      迟敏回看着他。
      “你布局锦心三年,”他说,“她是你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你敢说,当初接近她的时候,没有想过她的身份、她的价值、她对你有什么用?”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迟敏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宴春。”
      迟宴春没有动。
      “你好好想想。”迟敏回转身。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迟宴春一个人,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海。

      他想起今早。
      她站在镜子前,穿着那件珍珠灰的小套装,帮他系领带。
      她想起昨天,她趴在他怀里,拿着iPad看月亮蛋糕的教程,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想起刚才,她发来的那条消息,迟宴春,月亮在看你。
      他闭上眼睛。
      海风吹过来,咸涩的,凉的。

      那支口红还在他口袋里,被她焐热过,此刻被他的体温焐着。

      /

      当夜。
      秦松筠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她站在衣帽间前,看着那一排整整齐齐的睡袍。
      他的,她的。
      她伸出手,没有拿自己那件秋葵绿的,而是取下了他的。
      黑色的真丝睡袍,宽宽大大的,面料凉凉的、滑滑的。她套在身上,袖子长出一大截,只露出指尖。领口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片光裸的锁骨。

      她低头闻了闻,满满的他的味道。柑橘,雪松,还有一点点淡淡的、干净的皂香。她的味道也沾在上面,栀子花和白茶。
      两种气息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裹紧那件睡袍,走到床边。

      床头的五斗柜上,那本《公司法》还摊开着,是今天早上从他办公室带回来的。
      她拿起来,靠在床头,翻开。阅读灯暖黄的光落在书页上。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然后她看到他的笔记。
      铅笔写的,字迹很漂亮。

      某一页,一段关于董事会职责的文字旁边,他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空白处,写着几个字:“相当于公司的大脑,但不能代替手脚。”
      她笑了,继续翻。
      另一页,关于股东权利的部分。他划了一条线,旁边写着:“权利和义务是双胞胎,别只想要一个。”
      她又笑了,再翻。
      有一页,她看了很久。
      那是在讲“忠实义务”的章节。他在“不得利用职权收受贿赂或其他非法收入”这句话下面画了两道线。
      旁边写着:“记住了——但不是因为怕违法,是因为不值得。”
      秦松筠看着那行字,眼睛弯起来。
      这个人。那些看似潦草的标注里,藏着他的价值观,他的底线,他那些从不说出口的道理。

      她继续翻,几乎每一页都有他的痕迹。
      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打了问号,有的地方写着“再查”。最有趣的一处,是在讲公司僵局的章节,他写了四个字:“像离婚案。”
      她笑出声来。

      她看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一盏阅读灯亮着,光线暖黄,把一切都照得温柔。虎牙趴在床尾,睡得很沉,偶尔蹬蹬腿,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迟宴春的消息。
      一张照片。
      海上的月亮。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万千流动的银白色光点。远处有船的轮廓,影影绰绰的,像一幅水墨画。
      配文只有五个字。
      【天涯共此时。】

      秦松筠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一句诗,眉眼弯起来。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在床上滚了一圈。
      黑色的睡袍裹着她,长长的袖子甩来甩去。她滚到床边,又滚回来。
      然后她想了想,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条。
      【迟宴春,你的睡袍很好闻。】

      发送。
      秦松筠看着那条消息又笑了。本来想说我想你的,但好像有点太直白了。
      这样说,他应该懂吧。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回复,或许在忙。她把手机放下准备睡觉。

      她在自己那一侧躺下。
      枕头软软的,被子软软的,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可就是睡不着,全是他的气息。枕头上,被子里,甚至空气里。
      那些柑橘和雪松的味道,把她整个人包裹着,像他还在身边,可他现在不在。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心里却有一种要溢出来的欣喜感,像心里藏着一轮圆满的月亮。
      明明他不在。明明她一个人。
      可她想着他,看着他的笔记,穿着他的睡袍,闻着他的味道,就觉得心里满满的。

      她打了个滚,滚到他那一边,躺下,枕头上有更浓的他的气息。她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然后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

      窗外,月亮还在天上,又圆又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