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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C.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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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松筠下楼的时候,包里还放着那本她在办公室里读的《公司法》。
书有些厚,压得包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没在意,只是下意识地往停车场那个熟悉的位置走。
那个位置,迟宴春刚刚是停那儿。
翡翠绿的宾利,每天换着颜色来接她。
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车位,想起刚才那通电话。
“香港有个投行要暴雷,我得马上过去处理。”
“见到你,就不想走了。”
她的耳朵有点热,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一辆龙胆蓝的帕拉梅拉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是陈师傅,迟宴春的司机。
“秦小姐。”他下车,拉开后座的门。
秦松筠坐进去,车门关上。
陈师傅没有问她去哪里,径直往老洋房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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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很安静。
皮革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迟宴春惯用的那款柑橘雪松。很淡,像他刚下车不久,留下的余韵。
秦松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副驾驶上。
那个位置,那天傍晚,她坐在那里。
他开着车,在这座城市里穿行。
落日大道上,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他的手握着方向盘,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给他讲梵高,讲那些旋转的星星,讲那个孤独的画家。
他很认真地听。听完了,他说:“所以他现在有蓝色了。用不完的蓝色。”
她那时候笑了,现在想起来,眼眶却有些酸。
她收回视线,看着窗外。
街景飞速后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箱子。
她从君竹带回来的箱子。里面装着她的杯子、她的护手霜、她那些小东西,还有他送的铃兰。
她把它落在他的车上了。
刚才那通电话里,他说他在车库,那箱子,应该还在他车上。
她心里小声地嗔怪了一声,迟宴春,你怎么不提醒我?
可是眉眼间,却溢出笑来。
车子继续开着,窗外的阳光很好。
九月底的天,不冷不热,风里带着一点点桂花的香气。
秦松筠静静地坐着,忽然觉得有些孤独。
以前总是他接她。
她上车,他会在驾驶座上侧过头,看她一眼。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说一句“今天累不累”。然后车子启动,她靠着椅背,听着他放的那首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有说不完的话。
有接不完的吻。
现在他不在,车厢里空空的。她拿出耳机戴上,打开音乐,那首熟悉的旋律响起来。
Starry, starry night,
繁星点点的夜晚,
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ey,
在你的调色板上涂上蓝和灰,
Look out on a summer's day,
在那个盛夏的日子里,
With eyes that know the darkness in my soul.
你的双眼,透视我灵魂深处的黑暗。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像那天傍晚的落日大道,像他侧脸的那道光像他每次看向她时眼睛里的温度。
车子继续向前,老洋房还远,她听着那首歌。
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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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宴春到达机场时,迟叶慈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站在到达大厅的角落,身边陪着一个稳重英俊的男人——聂观,她丈夫。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有一种政治世家特有的沉稳内敛。
迟叶慈今天没有化妆。
五个月的身孕,肚子已经显出来了,但她依然苗条,穿着宽松的深蓝色长裙,外面罩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平底鞋,软皮的,看起来很舒服。
眼下有些黑眼圈,但眼神格外明亮。那种亮,不是平时的锐利,是别的东西。
迟宴春朝他们跑过去,脚步很快。
他身上那套暗黑色的西装还是早上出门前,秦松筠帮他选的。此刻有些凌乱了,领口敞着,头发也被风吹得有点乱。
迟叶慈看着他。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十七岁的弟弟,也是这样跑过来,那时候外公第一次中风,他也是这样,跑过来,问她:“外公怎么样?”
现在他又这样跑过来,她开口,“宴春。”
迟宴春站在她面前,“姐。”
他看着她的眼睛,“外公怎么回事?”
迟叶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聂观在旁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迟宴春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聂观身上,又移回来。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他问,声音不高但冷。
迟叶慈沉默了一秒。
“爸妈一个周前就来香港了。”她说,“陪外公治疗。”
迟宴春的眉头皱起来。
“三月份急救那次,”他说,“送到美国治疗,我知道。”
他看着迟叶慈,“九月初从美国转到香港,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迟叶慈没有说话。
“病危前,”迟宴春继续说,“也没有人通知我。”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但冷得像淬过冰。
迟叶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第一次看到弟弟这样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冷,冷冰冰的,让她说不出话来。
聂观在旁边开口。
“宴春,”他说,声音温和稳重,“爸妈也是怕你担心。你这边刚起步,春涧那边事多——”
迟宴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聂观的话停住了。
他不是没见过这个妻弟,平时懒懒散散的,说话也漫不经心,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可现在这个眼神告诉他——
他在乎,很在乎。
迟叶慈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弟弟的手腕。
“宴春。”她叫他。
迟宴春看着她,她的眼眶有些红。
“对不起。”她说。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把她的手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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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机口开始广播,迟宴春松开姐姐的手,“我先进去了。”
迟叶慈点点头,他转身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着,是秦松筠的消息。
【已经上车了,快要到家。】
他看着那行字,眼神软下来,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他单手打字。
【乖乖等我回来。】
发送。
另一只手抄在裤袋里捏紧了,那里有一样东西。他从车上那个小箱子里拿的,她的那支口红,爱马仕85号。
他早上看见的,放在箱子最上面顺手拿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拿了。
此刻那支口红被他握在手心,金属外壳被体温焐热了。
他把它握紧,像握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
迟宴春走向登机口,没有回头。
迟叶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套暗黑色的西装在人群里很显眼,他的步伐很快却依然稳。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十七岁那年,外公第一次中风。他也是这样,一个人走进医院,没有回头。
聂观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进去吧。”他说。
迟叶慈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迟宴春已经消失在登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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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两点。
阳光泼泼洒洒地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浸成一片暖洋洋的金色。开放式厨房里,秦松筠正在打鸡蛋。
她今天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天是中秋节。
昨天晚上,洗完澡,她和迟宴春趴在床上,拿着iPad看制作蛋糕的视频教程。她靠在他怀里,他一手揽着她,一手滑动屏幕。两个人看到一款月亮蛋糕,她眼睛亮了。
“这个好看。”
他低头看她。
“做?”
“做。”
他笑了。
“好。”
她兴致勃勃地开始研究配料表,他就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这个我去买”“那个家里有”。最后两个人定下来,今天晚上一起做。
今天晚上。
她手里的搅拌器转着,鸡蛋被打成浅黄色的泡沫。窗外的阳光很好,厨房里飘着淡淡的奶香。
她忽然有点失落,虽然知道他是公事公办,知道那种情况必须去,但还是有点失落。
桌子上,插着另一半铃兰花。
他昨天送的那束,被她分成了两半。一半带到公司,插在那个从君竹带回来的箱子里,现在应该还在他车上。另一半插在这里,白色的花朵小小的,像一串串小铃铛,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走过去,低头闻了闻,香香的,软软的。
她深吸一口气。那香气钻进鼻腔,很淡,却很清晰。
像他身上的味道,又不像。
门铃响了。
秦松筠愣了一下。
虎牙从地毯上跳起来,四只小短腿倒腾着往门口冲,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它以为是迟宴春回来了。
秦松筠也以为是,她擦了擦手,走过去。
迟叶慈上次送文件也是这个时间。
她拉开门,愣住了。
黎译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万唯意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朝她挥手。
“松筠姐!”
秦松筠看着他们,又看看自己。一身家居服,秋葵绿的,松松垮垮的,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连口红都没涂。
她笑了,“你们怎么来了?”
黎译誊提着东西往里走。
“来蹭饭。”他说,“怎么,不欢迎?”
秦松筠侧身让开,“欢迎欢迎。”
万唯意蹦蹦跳跳地进来,手里也拎着东西。虎牙围着她转圈,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狗立刻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白肚皮。
“迟宴春这是金屋藏娇呢。”黎译誊站在客厅中央,四处打量着。
秦松筠关了门,走过来,“藏什么娇?”
“你啊。”黎译誊说,“这房子,这花园,这狗——不是藏娇是什么?”
秦松筠笑了,“那你是来抢亲的?”
黎译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不敢不敢,”他说,“迟二知道了得杀了我。”
万唯意凑过来。
“松筠姐,你家好漂亮!”她指着落地窗外那片绿意盎然的花园,“那是你种的花吗?”
“不是我。”秦松筠说,“是他妈妈种的。”
万唯意点点头,“迟哥哥的妈妈好有品味。”
黎译誊在旁边插嘴,“是是是,全世界就你有品味。”
万唯意瞪他一眼,“就你有嘴。”
秦松筠看着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忍不住笑了。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
黎译誊把那几大包东西放到茶几上。有水果,有零食,有蛋糕店的盒子,还有一瓶看着就不便宜的酒。
“你这是搬家?”秦松筠问。
黎译誊靠在沙发里。
“迟二交代的,”他说,“让我照顾好你。”
秦松筠愣了一下,“迟宴春?”
“嗯。”黎译誊说,“一大早打电话,把我从床上薅起来。你知道我几点睡的吗?我——算了,不说这个。”
他摆摆手,“反正就是,他出差害怕你孤独,让我和唯意过来陪你。”
他看着秦松筠,“绝世好男人啊,有没有?”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半瓶铃兰花,心里一软,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原来是他,原来他早就想到了。
万唯意凑过来。
“松筠姐,你这是什么?”她指着料理台上的东西。
“月亮蛋糕。”秦松筠说,“今天中秋节,本来打算和他一起做的。”
万唯意眼睛亮了,“你会做蛋糕?”
“不会。”秦松筠老实地说,“现学的。”
万唯意跳起来。
“我来教你!”她拉着秦松筠往厨房走,“我可是做蛋糕的老手,每年中秋都自己做月饼。”
黎译誊在后面喊,“你做的那叫蛋糕?那叫砖头。”
万唯意回头瞪他,“你闭嘴!”
厨房里,万唯意系上围裙,开始指挥。
“鸡蛋要分蛋清蛋黄……对……糖要分三次放……不对不是这样……”
秦松筠在旁边打下手,被她指挥得团团转。
客厅里,黎译誊和虎牙滚成一团。
那只银灰色的小毛球把他的裤脚当成了玩具,又扑又咬。黎译誊也不恼,躺在地毯上,任它闹。
“你这狗,”他朝厨房喊,“比你有性格!”
秦松筠探出头,“它叫虎牙。”
“虎牙?”黎译誊愣了一下,“为什么叫虎牙?”
秦松筠想了想,“问他去。”
黎译誊笑了,“行,回头问他。”
蛋糕放进烤箱。
万唯意洗干净手,拉着秦松筠坐到地毯上。
“来来来,”她说,“真心话大冒险。”
秦松筠笑了,“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
万唯意眨眨眼,“多大都能玩。”
黎译誊从地毯上坐起来,“玩什么?”
“真心话大冒险。”万唯意说,“你玩不玩?”
黎译誊想了想,“玩。”
他看了一眼秦松筠,“不过得有个规矩。”
万唯意问:“什么规矩?”
“问迟二的事,她得答。”
秦松筠瞪他,“凭什么?”
黎译誊笑,“凭我们是来陪你的。”
秦松筠看着他,又看看万唯意,万唯意一脸期待。
她笑了,“行。”
第一轮,转瓶子。
瓶口对准秦松筠,万唯意兴奋地拍手。
“真心话!真心话!”
秦松筠看着她,“问吧。”
万唯意想了想,“迟哥哥第一次亲你是什么时候?”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想到那天七月的晚霞,还有那道伤疤,还有坐在桌子上的那个吻,星夜下,但她不想说,于是胡扯,“倪涛的酒会上。”
万唯意瞪大眼睛,“那么早?”
秦松筠点点头。
“那时候你们还没在一起吧?”万唯意问。
秦松筠想了想,“算是……刚在一起。”
万唯意捂着嘴笑,“迟哥哥动作好快。”
黎译誊在旁边咳嗽一声,“注意影响。”
第二轮,瓶口对准黎译誊。
万唯意坏笑,“大冒险!”
黎译誊挑眉,“说。”
万唯意指着虎牙,“学狗叫。”
黎译誊愣了一下,然后他趴在地上,“汪。”
虎牙凑过来,闻了闻他,然后跑开了。
三个人笑成一团。
第三轮,瓶口又对准秦松筠。
黎译誊开口,“我来问。”
秦松筠看着他,“问。”
黎译誊想了想,“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秦松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摇摇头,“不知道。”
黎译誊皱眉,“不知道?”
“嗯。”秦松筠说,“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很喜欢了。”
黎译誊看着秦松筠,看着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和亮亮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迟宴春为什么那么在意她了。
第四轮,瓶口对准万唯意。
秦松筠问,“你呢?喜欢过谁吗?”
万唯意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看了一眼黎译誊,飞快地移开视线,“没有没有。”
黎译誊在旁边笑,“脸都红了还说没有。”
万唯意瞪他,“你管我!”
秦松筠看着这两个人,笑了。
烤箱“叮”的一声响了,万唯意跳起来,“蛋糕好了!”
她跑向厨房。秦松筠站起来,跟着走过去,走到一半,她回头,看着坐在地毯上的黎译誊,“黎译誊。”
他抬起头。
“谢谢。”她说。
黎译誊愣了一下,笑了。
“谢什么?”他说,“迟二付过钱了。”
秦松筠笑了,转过身走向厨房。身后,黎译誊继续和虎牙滚成一团。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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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三个人都没有走。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秦松筠带着他们上了天台。
那轮中秋的月,又圆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清辉如水。老洋房周围的梧桐树影婆娑,夜风轻轻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
万唯意站在栏杆边,仰着头看着那轮月亮。
“好漂亮。”她说。
黎译誊靠在天台边缘那株无人照管的三角梅旁边,手里拿着一罐啤酒。他看了一眼月亮,又看了一眼秦松筠。
秦松筠站在另一边,手里也拿着一罐啤酒,没喝,只是握着。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秋葵绿的家居服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头发散下来,被风吹起几缕。
她看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万唯意忽然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松筠姐。”她开口。
秦松筠看着她,万唯意的表情有些不一样了。
平时那天真烂漫的笑不见了,换了一种她没见过的认真。
“我有话想跟你说。”万唯意说。
秦松筠愣了一下 “什么?”
万唯意深吸一口气,“对不起。”
秦松筠看着她。
“为我哥。”万唯意说,“为他做的那些事。”
她顿了顿,“那些照片。那些谣言。还有——”
她没说完。秦松筠静静地看着她,月光下,万唯意的眼眶有些红。
秦松筠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
“唯意。”她说。
万唯意看着她。
“我没有恨过你哥。”秦松筠说。
万唯意愣住了。
“为什么?”她问,“他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
秦松筠摇摇头,“有爱才有恨。”
她看着远处那轮月亮。
“我不爱他。所以他做什么,我都不会恨。”
万唯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译誊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难得没有插嘴,只是喝了一口啤酒。
万唯意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可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他是我哥,我没办法——”
秦松筠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不关你的事。”
万唯意看着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黎译誊这时候走过来。
“行了行了,”他说,语气轻快的,“大过节的,别搞得像追悼会似的。”
他看了一眼秦松筠,又看了一眼万唯意。
“你们两个,”他说,“一个没爱过,一个被爱连累,都挺惨的。”
他顿了顿,“不过最惨的是我,”他指了指自己,“大中秋的被发配来陪聊,连个约会都没有。”
万唯意瞪他一眼,“你不是有那个——”
黎译誊打断她。
“别提她。”他说,“早上被迟二那通电话吵醒,她比我先炸。”
秦松筠想起早上那通电话,想起他说“见到你就不想走了”,心里软了一下。
万唯意被黎译誊逗笑了。
气氛松下来。
三个人靠在栏杆上,看着那轮月亮。
过了一会儿,秦松筠开口,“你们跟我说说他以前的事吧。”
黎译誊看着她,“迟二?”
“嗯。”
黎译誊想了想,“你想听哪方面的?”
秦松筠想了想,“都行。”
黎译誊笑了,“那我可说了。”
他喝了一口啤酒。
“他年轻那会儿,招女孩喜欢。你是不知道,那会儿在伦敦,每次聚会,他往那儿一坐,不用说话,那些女孩自己就围过来了。”
秦松筠听着。
“有一个,”黎译誊继续说,“我记得特别清楚。他家跟他家有生意往来,那女孩追他追得紧。每次聚会必到,每次必坐他旁边。迟二对她客气得很,说话也温温柔柔的,但那女孩后来跟我说——”
他顿了顿。
“她说,迟宴春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念说明书。”
万唯意笑了,“说明书?”
“嗯。”黎译誊说,“客气,周到,但没有任何温度。你从他那里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看了一眼秦松筠,“所以他后来跟你在一起,我们都挺惊讶的。”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还有一次,”黎译誊继续说,“酒会上,有个喝了酒的女演员,直接扑过去要亲他。你猜他怎么着?”
万唯意凑过来,“怎么着?”
黎译誊笑了,“他侧身一躲,那女的直接扑进了旁边的香槟塔里。”
万唯意笑出声来。
秦松筠也笑了,“后来呢?”
“后来?”黎译誊说,“后来那女演员的经纪人找他赔钱,他说,是她扑我,不是我推她。经纪人说他无理取闹,他说,那就报警吧。”
他摇摇头,“你是没看见那场面。迟二就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懒洋洋的,跟看戏似的。”
秦松筠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又笑了。
万唯意在旁边问,“还有吗还有吗?”
黎译誊想了想,“还有一次,有个投资人请吃饭,带了自己女儿。那意思很明显,就是想撮合。迟二全程没说话,吃完饭,那女孩问他,迟少,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顿了顿,“你猜他说什么?”
万唯意问:“什么?”
黎译誊清了清嗓子。
“他说,我觉得你挺适合当朋友的。那女孩说,我不想当朋友。他说,那就当陌生人吧。”
万唯意笑得前仰后合。
秦松筠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第一次见他,那个春雨夜。
他也是这样,站在疗养院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懒洋洋的。
他递给她伞,她抛给他一块百达翡丽,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
后来她知道了。
现在她坐在这里,听着别人讲他的往事。那些她不在场的时候,那些她不知道的他。
她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有些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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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译誊讲累了。
靠在栏杆上,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
万唯意靠在秦松筠旁边,仰着头看星星,“松筠姐。”
“嗯。”
“你和迟哥哥会一直在一起吧?”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会吧。”
万唯意点点头,“那就好。”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秦松筠把开衫裹紧了一点。
她看着那轮月亮,想着那个在香港的人。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吃饭,有没有想她。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收回去,继续看月亮。
黎译誊在旁边开口,“想他了?”
秦松筠没有否认,“嗯。”
黎译誊笑了,“他明天就回来了。”
秦松筠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黎译誊耸耸肩,“我不知道。”他说,“但你应该这么想。”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谢谢。”
黎译誊摆摆手,“少来。”
三个人继续看月亮。
那轮月,又圆又亮,清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