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死了》饿橘

3、第 3 章

　　你高烧三天，连梦里都在喊我的名字。荣瑛，荣瑛，荣瑛。
　　我知道你喊得是荣瑛啊，可你每喊一声，我还是会忍不住心痛。

　　我心痛九州之上万家灯火，穹天之下万里贫民。
　　我曾教你君舟民水，崇德尚贤。
　　可萧枭一登基后便血洗前朝，宁杀错不放过，折辱无数贤士为刀下冤魂。

　　放置黄河水患于不顾，一掷干金修葺宫殿。

　　恐怕史书里只说你是暴君，是恶主。

　　我站在殿堂后冷冷看着你，无数个争吵的夜晚，你摔碎了杯盏千只，指着我的鼻子叫我滚。
　　“荣瑛，别以为朕念着往日情分你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

　　“陛下，鄙人绝无二心，只是还望陛下三思。我所劝言皆是为陛下着想。”

　　“为我着想？”你突然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好像山海起伏，“你若真的是我为着想!你若为我萧汝安着想过一分，你就给朕以死为证！”

　　琉璃盏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一片片，流光溢彩破碎散落一地，发出令谁都不敢再喘息的声音。
　　“阿枭，”我咬着牙，真的是不知道拿你如何是好了，“你本不该是这样的。”

　　你不该为暴君，为荒唐。你本可成为人人称赞的贤明君王，无论局势如何难以逆转，我都会让这天下仅仅按着最美好的方向去走。
　　我本以为这是你我共同的愿望。

　　我本不该是这样，”你突然笑红了眼眶，一句一句咀嚼着句话，点点头:“令荣公公失望了，恐怕我这个万岁的，不及你这个九千岁的。可我资质如此，拂了你所愿，真是抱歉了。”

　　你笑得那么失态，委屈、难过、愤怒和纠结全部都在眼神里积攒揉搓，看得我心脏险些停了一拍。
　　阿枭，若我说，夺权摄政是为了你好，你是否会信我一分?

　　我也不知该不该信自己了。

　　或许，就算没有那一眼，我也不能任由你如此苛待天下百姓。
　　可我的梦里除了江山社稷，总是有你雨天里的那个背影和无数双微红的眼睛。

　　我举覃安为相的那一天，你想也不想的拒绝了我。
　　你说我二人结党营私，祸乱朝野。

　　可放眼整个萧朝，除去你的体面与姿态，又有什么不是在我的掌控下呢?

　　“萧枭，唯有此事，我不能让着你。”

　　覃安为千古一才，有济世之能和悲悯之心。我不能放过这样的人才，不能放过一一个对百姓有利的贤臣。
　　你看了我半刻，语气平淡:“你做事一向心里有数。”

　　你终于不再为我的专权越界大惊小怪，甚至打不起一点精神来，病恹恹得撑着脸看向我，把玩着手里的橘子。
　　那双我执过无数次的手愈发纤瘦，骨节分明。

　　萧汝安再也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跋扈太子了，我本该觉得高兴，可却止不住的迷茫中。
　　恍惚中听见你波澜不惊的声音:“ 你还记得从前你答应要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我当然记得，那是我人生中唯二不可以忘记的事。

　　可我有点后悔了，”你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咬文嚼字道，冰冷如刀的眼神割得我心脏抽痛，“我现在真的烦透了你，荣瑛。”

　　你一向知道如何伤我最深，你说出的每一句话，无意间得每一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你恨我，你怎么能恨我?
　　若论恨，该是我恨你。
　　恨你不见我十几年的陪伴，恨你荒淫无度，恨你不把我放在眼里。

　　阿枭定很得意吧，能将我伤到如此地步，天下活着的，也就你萧汝安一个了。
　　你又是否知道一句话一天下伤人最深的，不过一“情”字而已。

　　我逃过刀光剑影和尔虞我诈，却逃不过情难自己。
　　我这样的人，终究是不配的。

　　阿枭，你真不该那么同我置气般的叛逆。

　　明明是那样美好的中秋，月上中天，你坐在龙椅上，歌舞升平，美人嫣笑，薄纱绸缎间旖旎满堂。
　　驻边的赵家人送来了一笑倾城的美人为你献舞，你嘴角微微上扬，一刻也不目移地看着她。
　　指甲陷进肉里的时候，我在心里一遍遍骂着你是荒淫无度、好色成痴。

　　可无论谁都知道当今圣上已是二十又三，却不曾娶妻生子，仍是孤零一人。
　　心里一根弦久久地颤，你多流盼一秒的眼神，都足以让其绷断。

　　宴席散去，美人终于离开，只剩你我二人坐在一起小酌赏月。
　　你约莫是醉了，那些日子冷硬的脸居然又软化出几分浅浅的笑意来，在微醺后粉红的脸上格外娇憨。

　　你的手指描摹过我的眼眶、鼻梁、嘴唇——一直到下颚。
　　“荣瑛，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长得还很是好看呢？”

　　明明早已是独当一面的帝王了，可你眼眶微红，声音细细发颤，像只低喃的猫，倚靠在栏杆边吹着夜风。

　　“阿枭。”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眼神太赤裸，可你近乎示好的举动，让我有种回到从前的错觉。

　　“别看。”

　　青年手指冰凉盖在我眼上，好似夏日最沁人的风。
　　我曾真的想过，要么，就让一切都停留在那一刻就好了。
　　管他什么江山社稷，什么疾苦百姓，且让我也荒唐一回。

　　可我终究还是不能，也得不到这个机会。
　　我强忍着心绪，完全忽略了你的异常。至今我也想不出那天，你是如果能在那样的心情下，做出那种放肆又浪荡的举动。

　　我以为你是在描摹我的容颜，你是在看着我。可月色在后，你不过是透过我的皮囊看着另一个人。
　　不过数月，我就成了那个满朝上下最后一个知道你要立她为后的人。

　　我浑身颤抖，还要装作得体到满不在乎的样子。
　　满朝文武都在庆贺，唯有我失魂落魄地说不出话来
　　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想到你说过的话，做出的事，竟有种想自毁容貌的冲动。

　　我从没那样恨过我生得一副好模样。
　　吾母有倾国倾城的绝色，我自小就被人夸作是剑眉星目，冷冽又英气的好相貌。
　　然而扯下这张皮囊，我也不过是化在污泥里的一滩罪孽。

　　杀过太多的人，犯下太多的罪，恐怕用尽三生三世去偿还也无法再回到那鲜衣怒马的年少。
　　我也曾游长安，也曾射天狼。
　　你可还记得，我是为谁成为这万劫不复的修罗？

　　你只是透过我的面貌，我的话语，我曾为你所做过的一切，全然将目光聚集在那个祸水的妖女身上。
　　阿枭，你罪否可诛呢？

　　君王大婚，西北却正被匈奴入侵，你一纸诏令遣我带兵赴边平定叛乱。
　　你大婚那日我本该已经随军在京城以外，可终究还是按捺不下心里的一团糟，连夜驾马赶回京城。
　　朱红高墙上，我花了千金买断年少时心心念念却很难喝到的桂花酿，将以往的克制都宣泄在那夜，贪了一杯又一杯。

　　红色当真衬你，穿着喜袍的新郎正像是寒冬里的一枝红梅。
　　初见也是如此，张扬到素白天地里唯你一种颜色。
　　现在亦是如此，唯你一人而已。

　　我看着她和你深情对望，看见你们执手诉情，穿着喜服对拜，生平第一次觉得上天对我是如此不公。
　　我本所拥有的、想要得到的，都离我越来越远，只有肩上沉重的天下悲苦，如一座囚笼，将我与它死死缚在一起。

　　我真的恨透了你。

　　恨到感觉五脏肺腑都要被一点点碾碎，呕血至死。恨到感觉血液都在燃烧，恨不得领军屠了这紫禁城。
　　人人都说我是君子如玉，可若真是如此，我又怎能独自一人走过这刀光血影的十几年呢？

　　我早该为了我的德，为了所谓仁义，所谓至善疯了魔。
　　它本不是我的劫。

　　都说战场生死无常，不知阿枭是否也信了这话，于是遣我去西北荒漠，愿着我战死沙场是最好不过的了。
　　可我十四就开始随父军征，打得就是那边境匈奴。

　　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
　　何人不称我是少年英雄。
　　何人？！

　　我将一腔的怨恨都放在了战事上，不仅大获全胜，还为你收复了失地三城。
　　西北旌旗飘飘，黄沙卷残衣，秋意正浓。

　　它是吾国的疆土，本该由吾亲手夺回。

　　我戍边两年有余，也与你分别两年。

　　尽系名王颈。
　　归来献天子。

　　再见时，颇有故人之感。
　　你就站在高殿之上，在所有臣子的注视下看着我。
　　我月月都收到覃安的信报，我知道你又力举赵家，为了你的爱人不顾满朝非议，烽火戏诸侯，荒唐事做尽。

　　我不知道，我看不透，那个在雨天里落泪的萧汝安去哪了？
　　你明明一颦一笑都还是那个人，却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不顾众人惊骇，抬眼直视着你。

　　“萧汝安，你的城，我替你夺回来。”
　　你就那么定定看着我，最后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第二日，赵家人就领军去戍边，成了西北大将军。

　　罩安与我一杯一盏中说尽了你的荒淫无度，言辞中满是惋惜和痛心。
　　我知道他是为何同我说这些，他惧着我护你，又见不得你这样作践江山。

　　我本没有这一步的想法，可我看见她与你走在一起的样子。
　　我听见她说：“荣大人辛苦了。”

　　你只管着搀扶她，没留给我一个眼神。
　　是啊，既然我从来都没有拥有过，又害怕失去什么呢？
　　于是到了今天。

　　我带着满朝贤士打压你和赵家，你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与我作对。

　　仇人。

　　当我夜里惊醒时，还在想着如何算计你，如何屠了赵家。

　　这样的关系，我竟找不到第二个词来形容。

作者有话说

　　尽系名王颈，归来献天子。——王维
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卢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