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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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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双膝跪在地上,搀起你的手,指尖被点点泪水濡湿。
“殿下,奴才陪着您呢。太后将我安排在您身边,我就会陪着您长大、陪着您为君、直到死去。....殿下,你不必害怕,我会将一一切都安排的妥帖。”
我会将你送上至高无上的座椅,陪在你身边,教你如何善待百姓,如何治国有方。
你死死攥着我的手,像是要把我揉进你的身体里。
阿枭,你知晓么?那是我做过的,第一件后悔的事。我不后悔与你相遇相识,不后悔伴你左右,只是我逾越了奴才的身份。
我本想推你推得更远,却还是忍不住说了那样的话。
你肯定觉得我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吧。
我险些骗过了你,也早就完全骗过了我自己。
可你若能再看我一眼,多看我一一眼。我们就能完成这个最初的诺言。
阿枭,你可不能老是怪我啊。
你将十七岁生辰作为一一个与过去告别的日子,却未曾想到满朝臣子和皇帝也与你不谋而合。
满天的雪地里,太后驾崩的声音声比一声空旷。
八公主的驸马穿着一身白衣染红了一片雪地,比娶妻那天更为鲜艳。
他的发妻亦吊着白绫追随他而去。你出生的冬天实在是很冷啊。
满朝奸佞小人披麻戴孝,又不怀好意的看向双目空洞的你,唾我是一只不能娶妻的狗。
四皇子党猖狂至极,太子党人心不稳。可你扑在厚棺上,饭不吃茶不饮,谁也不理。
四皇子擦着眼泪走进来,言语里全是暗讽和恶意。
“太子也不要太过伤心了,终究还是身体要紧的。若太后还在,看到不过数周你便失了魂丢了魄,恐怕也要失望的。”
我见不得他得意洋洋的样子,开口赶人,一时也忘了奴才的身份。
“您也看过了,殿下挺好,请回吧。”
“谁让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四皇子一脚踹在我身上,风度尽失。
我冷笑了一声,恨意在眼中转瞬即逝。
你从伤心中回过神来,一把揪住了四皇子的衣领,咬牙切齿:“ 我就问你一句,驸马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四皇子看着满眼血丝的你,倏地笑了:“萧汝安?你也有今天?太后没了,你还能依仗谁呢?就是我做的又如何,你能拿我如何!”
“是不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但也不是我做的。我只是得了父皇的意思,讨他的欢心而已。唯有你可怜至此,愚蠢至极,无可救药!”
你听了这话,整个人颤抖起来,松开四皇子的领子,吐出一口气。
“滚。”
“什么?”
“滚!滚!孤叫你滚!孤是太子,你,你是什么!”
你红了眼,将一盏琉璃灯猛得推倒,碎片哗啦啦坠了一地,气势凛人。
四皇子该是被你吓到了,灰溜溜的跑了。
我站起身来,想抱住浑身颤抖的你。
“汝安....”
“放肆!”
“啪”得一声脆响,你挥手打在我的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是我放肆了,逾矩了,越界了。
你骤然跌进我的怀里,整个人宛若失力地倚靠着我。我恨不得把你化进我的血肉,融进我的胸腔。
可我只敢扶住你的胳膊,一声声压抑又低沉。
“阿枭,行么?”
“阿枭,阿枭,阿枭。”
“阿枭。”
“哈...连你也这样,是我什么也没了,我不配做萧汝安。”
“你想要什么,”我干脆连敬称都不再用,“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想办法夺给你。”
“嗤,你这么大本领么?”
“....能与不能,一试便知。太后将我介绍于你,自早有她的打算。”
“我想赢。荣瑛,我想赢。孤命你帮孤赢下来。”
“遵旨。”
你那时又是怎样看我的?
阿枭,你在那时,可曾有那么一一刻,真正信任着我?
我干干净净陪伴了你六年,过尽了春水煮梨花的日子,最后沦为萧汝安手中剔骨饮血的刀。
为你,亦为吾之国,吾之民。
我既为宦人又为谋臣,亦是夜里杀人无形的鬼魅。
为你赢得前朝大臣的筹码,为你推翻四皇子党的威胁,为你在夜里将书翻烂头想破的出谋划策。
你也学会了在人前觥筹交错把酒言欢的浮华,眼底却一片冰凉。
坐在高堂之上的九五之尊就看两个儿子互相争斗残杀,血流成河。
四皇子党人无不战战兢兢,他们惧你身后滔天的权势和谋略,也惧帝王之心不可测。
他们都知我是你身后的人,却再也不敢唾我是萧枭的狗。
是啊,我本九州之上最儒雅的狼。
就算是孤身一人,被锁上镣铐,也拔不去两颗最尖利的獠牙。
治黄河水患,是先皇为你加冕的最后一程。是准予,也是考验。你若成功,便赢得天下百姓的崇爱,若失败,他则需再斟酌一番。
得了诏令的当天正逢夏日,蝉鸣聒噪。你坐在亭中桌边,挽起袖子,露出一- 节玉藕似的手臂,似笑非笑的看向我。
“荣瑛,你后悔么?三年来,我叫你做尽了坏事,累也累得睡不着。”
我后悔么?
我不后悔的,我人生中本该走如此一遭,可上天却好心送了一个萧汝安伴在我左右。
你从十七少年变为二十储君,眼底显出一片淡淡的青,整个人不如幼时那般嫩乎乎的柔软了。
不知何时起,你已长成身形挺拔,眉眼张扬的男子,时慵懒风流,时肃冷果断。
只有在与我小憩时,才露出一点懒洋洋的松懈。
我静静看着你,忍不住伸手抚了抚眼底那片淡青,噪音沙哑:“阿枭,瘦了。”
你愣了愣,闷闷地笑了:“ 你总是这么放肆。”
这是在忆往事了。
这三年来,我早不在人后恭敬地称你做“殿下”,而是“阿枭阿枭”的一声比一声更为沉溺。
我早可在晨时握住你纤纤的脚腕,替你穿上鞋袜。你像一只贪睡的猫,脚趾在我掌心轻轻的挠,偶尔还会呢喃一两句我的名字。
“荣……荣瑛,放我在睡一会儿。”
“别碰我,烦啊你。”
“痒,荣瑛,痒,别碰。”
世人不会如我一样见到如此模样的萧汝安,这是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我和你的回忆。
这样的模样,只有我见过,也是只属于我一人的骗局。
彼年豆蔻,谁许谁地老天荒。
现在想起那三年,就像是黄粱一梦。荒唐、可笑、又痴念缠绵。
阿枭,你可真会骗人。
做出那般柔情的模样,全心全意依赖着我的,真的是你吗?
真正的你,只会恨我恨得入骨。
日子过得飞快,你年方二十二时,红春将谢,宫中一-道加急诏令,召你入宫。
三更之时,宫中人心惶惶。我默不作声替你穿衣系带,为你戴上一坠白玉,就像早朝时那般静静做着这些。
你有些急促的呼吸扑在我脖颈上,长长的睫毛在灯火下在眼底映出一片稀碎的淡影。
沉静了五年的萧汝安好像一夜之间又回到了冒冒失失的年少,我想起你十三那年闹折了太后的春枝扰乱潭中鱼后被罚时,也是这般小心又紧张的呼吸着。
终是忍不住笑意,苦与甜一起化作一声声低沉笑音。
“阿枭,你紧张么?”
你愣了愣,露出一丝不合时宜的茫然。
“他竟也要离我而去了。”
他教你打猎,亦逼你权谋。是慈父,亦是君主。
我只是沉默,说不出半分的话来安慰你。
九州之上,可有一盏灯,昏黄下人影绰绰,是悠悠过往。
“萧汝安,”我叹了口气,替你理好衣襟,“向前看,我就在你身后。”
阿枭,我这样叫过你几次?
一唤为君臣,二唤为故人,三唤已是仇敌。
可你从不知我有多想这样一声声唤你。
.....倘若你不是一国的君主,只是那年雪地里一身绒袍的萧汝安,洁如素雪,艳似红梅。
你静静握住了我的手,笑容克制:“ 荣瑛,君恩难忘。”
一瞬间我有些恍惚,你扔着春枣的那日晨光格外刺眼,那个大声喊着我“蠢奴才!”的少年郎,嘻嘻哈哈冲人做鬼脸的萧汝安,再也回不来了。
你将要长大了,将要成为这天下最贤明英武的人。
我助你飞翔,除却私心,也是欣慰你能长成那样能够担当的人。
可我错了。
那是我的愚钝,我的一厢情愿和过度纵容。
我或许在那日,又或是更早前,就不该任你一步步走上高堂,放你走上我不可以触碰、不可以逾越的位置。
我早该把你锁在身边,哪里也不能去。春意萌发,你在蒙蒙细雨中走上台阶的身影,一步步深深浅浅,朦胧到似是一场随时可幻灭的虚梦。
也如你所愿,那夜烟雨成了我人生中反反复复逃不出忘不掉的最后一-梦。
谈不上是美梦,是噩梦。
只是梦得如现实如出一辙的一你在一步步离我而去。
我站在殿外侯着你出来时,春雷轰然作响,降不下的闷汽都在我胸口堵塞着。
那大概就是前兆吧。
你出来时眼眶微红,看见我后一声不吭的闭了眼,一滴剔透的泪从眼角滑落。
再见君臣有别,我竟不敢上前抚去。你闭眼抬头模模糊糊轻喃了一句什么,雨声淅沥谁也没听清。
是在同我告别?
我更好奇,先君究竟跟你说了什么,究竟说了我的什么,以至于我们走到今日这一步。
阿枭,是我太惯着你们萧家了么?
我退了那一步,你便要千步百步的得寸进尺。
你何苦这么不懂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