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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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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于死了,于你出生的冬天。
雪飘乱了人的眼,一片茫茫。那枝出墙的道枝也终究被大雪压断,厚厚的雪在“咯啦”中陡然坠到地上。
突然的、绝望的——轰响,又悄无声息。
阿枭,你何苦不听我的话呢?
你若是知道北境十万军队早改了姓,知道我刀下的赵家人都做着怎样的梦,知道覃相是如何一步步被陷害至此,我们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你若知道,阿枭,你若知道,我又何苦血染护城河呢?
我又何苦成了那以上犯下的九千岁,弑你于凛凛寒冬的雪地里呢?
红雪如玉碎,一寸寸,摇曳的、怒放的、生长于寒冬里的,长眠于寒冬里的——
我的阿枭。
在陛下十年又一那年,我们初见。
少年的五官已经渐渐长开,眉黛如远山,犹像才情无双的贵妃,只是看着那时陛下的一颦一笑,就足以想象日后这该是位如何俊美风流的君王。
你穿一身滚红边的绒袍,躲在太后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的我。
太后从千百人中选中了我,是看中了我的孤苦伶仃,手段狠毒,又一根筋。
这极护短的老妇要找一个忠心的宦人保她的小汝安一世周全。
我本再也没什么可以失去。
“汝安,以后他就是陪在你身边的人了,他是哀家百里挑一选出来的人。往后哀家不能陪着汝安了,他便是你唯一可相信的人了。”
“我不要!我不要!”你突然拽着太后的手,一遍遍无理取闹的喊着。
恐怕这皇土之上,唯有一个萧汝安才敢如此放肆无礼地对着太后闹脾性了吧。
我只是跪在地上,不敢逾了矩,将头埋进雪地里,彻骨冰凉。
“奴才荣瑛,谢主隆恩。”
你十五时,我已伴君快四年了。
太傅总是说你的顽固,点名叫你萧枭抄书。一豆长灯,少年挺拔的身影闪闪晃晃。我就跪在桌案前磨墨,墨是你的母妃得了赏给你送来的,绝顶的延佳墨。
奴才一向是以主子为上的,可或是我生来本不适合做这样细腻的事,总失了言招你的打:“殿下,夜深了,歇息吧。”
“歇息!”
你把笔杆重重一搁,墨溅到我的脸上,想来定分外可笑,“ 蠢奴才!歇了谁替我抄!歇了明天又要招老师的骂!你可知父皇对我近来的功课失望至极。”
我向来不懂得谄媚,硬邦邦如一块石头,也不敢动手擦了脸上的墨,只是沉默。你将手边的废纸一股脑扔到我身上,气得磨牙:“ 我怎么有你这么个蠢奴才!屁,你连个屁都不会干!”
这太粗鄙了。
我骤得抬头,与错愕的你对上眼。
烛光下,少年肤色如雪,眼波闪烁,生得一副娇生惯养的好皮相。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也是,足比你大了七岁有余,掐指一算,那时我陪你四年,也从十几少年变成了二十来岁的狗奴才,“我替您抄吧。”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应对之法了。
“ 你会写字么?”
“...不妨让奴才一试。”
我何尝是会写字,我会写一-手端庄秀丽的楷书,亦能将草书写的神闲张狂。我右手的大拇指内侧,幼年时就被一根长长的笔杆磨出了粗糙的厚茧。
你心性太粗,竟就着桌案让出一分地来给我,拍拍那软垫。
“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装着战战兢兢的样子抬步走上前。桌案前缭绕着墨香和你身上常年有的安神香的味道,彼此缠绕,纠葛难分。
握着那上好的狼毫笔,上面还残存着你一丝体温,如暖玉一般伏贴在我手中 。
起笔、转乘、收束,我尽力学着你那有几分不羁的字体抄起书来。
你坐在一旁看着,说话气息扑在我耳畔,烛火跳动。
“小瑛子,你写的不错嘛!”
小瑛子,当真是个响亮的名。
我眉角不经意抽了抽,不知你又是跟谁学了这不伦不类的称呼起我。
“你读过书?”
“略知一二。”
“你字写的这么好,看着就很有学问的样子。”
“奴才愚钝,学识浅薄。”
“唉,跟你真没的说,”你伸手在我背上轻轻推了一下,整个人倒在软垫之上,“你且替我抄着吧,抄完叫我。”
我被推得有些恍了神,转头想唤你洗漱后再更衣入寝,却只看见白玉般的少年郎舒展着眉头,烛火在面颊上映出一片柔软的橘红,安神香于跳影中浮动。
温香软玉。
大逆不道的,我脑中出现了这样一一个荒淫无耻的词。
就那样静静凝视了你许久,夜里不知是几更响,我拿起一旁的羊毛小毯,轻轻盖在你身上,再转过身去,继续抄起书来。
将入冬际,秋风卷落叶。
我且偷了无数个这样的夜。
你且骂我吧,骂我无耻小人,骂我狼子野心。早在十年之前的秋夜就曾如此肆意地拿眼光打量着未来的君王。
不过没关系,阿枭所不知道的,一天天,一点点,我都会告诉你。
那日之后,我于你的关系似乎有所改变。你常课后偷偷问我功课,望向我的眼神也有几分变化。
某日搁笔于案上后,在一旁吃葡萄的你冷然问了句:“ 人都说奴才是干着服侍主子的事,你又算是如何?”
写酸了的手腕抖了一下,我动作熟练的滚下坐铺,跪在地上把头往地板上重重一磕。
“奴才就是心疼主子抄书累了,别的绝无二心!”
你像是被吓到了,但第一反应还是刻在骨子里的骄纵,往我肩上踹了一脚。
“你你跪个什么劲,是我欺负你了?”
“不曾,殿下待我很好。”
“你说说,我那些个皇兄皇帝姐妹们的,哪个有我待身边的奴才这样好?连出门骑马射猎都捎上你一起玩,你....”
一只穿着鹿茸长靴的脚还踹个不停的在人肩上留印。
我伸手握住你温热的脚腕,你却像受了惊般大力踢在我胸口,踹得我向后倒去。
“放肆!”
阿枭你气得站起身来,又在我腿上踢了两脚,然后气喘吁吁的离开了。
脚步声愈来愈小,直到再也听不见。
指尖的温度被反复摩挲,胸口疼得厉害,我躺在地上轻轻笑了两声,微不可闻。那件事似乎让你误会了什么。
你开始跟我闹脾气,在皇兄面前给我难堪。我做了四五年的狗奴才,才知被人欺辱是这般的难受。
深黑艳红的衣服上总是有灰蒙蒙的脚印,在此之下的皮肤常是青紫相见。
只是一次我躲在房里忍着痛给自己上药时,被你无意发现。
你心太大,全然忘了之前的事似的。指尖从我肩膀划到胳膊,声音闷闷地:“ 我没想到伤这么重。”
“奴才皮糙肉厚的,这点小伤不打紧。”
“今天父亲又夸了皇兄,我实在不想被他笑我窝囊包。”
“哪里!殿下英名盖世,才情无双。”
“哼,也就你和祖母这么说我了。”
“殿下,你已经足够好了。”
“...荣瑛,我讨厌大哥。我才是太子,你们都得跟着我,要是你哪天背叛了我,我要...要,”
“殿下,奴才不会背叛你的。”
少年郎可怜的像是要哭了,我浅浅笑着,聊以安慰。
萧汝安,你恐怕也记不得这件事了吧。我既以愿将一生捆绑于你,可你竟不愿再看我一眼。
那荡着水波的墨瞳,就好似夏水下摇曳的软草,一荡一晃中潜入我再也看不见的深处。
阿枭那时候的脾气实在很变化无常,自那日之后,你待我更好了,但唯一不变的——还是那样喜欢骂我。
你涨红了脸得骂我不该在接住从桃花树上失足落下的你,不该在你支支吾吾应不上前朝李大臣家长子李柏的刁难时站上去做笑脸讨打,就连倒你一- 口喝不完的莲子羹你都要骂我浪费强迫着我喝掉。
我想你似乎误会了什么,毕竟你活在太后的羽翼下十几年,分不清险恶,也看不清现实。
雨蒙蒙的,我将伞打在你头上,滴滴答答顺着伞落下大颗的雨珠,溅了青石板一地,开花似的炸开,又碎在水中。
“荣瑛,你生辰是何时候?”
你手里把玩着今日刚从父皇手里拿到的和田暖玉,红缨坠子一晃一晃的。
“奴才是下人,哪有心思过这些日子。”
“是吗?”你难得被噎住了,缄默了一会儿,眼神有些迷茫:“ 下个月便是我十七岁生辰了,你知道我是太子,父皇对我期望极高。每年我的生辰宴会都办得声势浩大,我要站在所有人面前,让他们知道这是我们萧家未来的国君,我要明德,要尚贤,要识大体知礼节。今年亦是如此,父皇一心想把我推上储君的位置。”
“殿下....”
我生怕隔墙有耳,又不忍打断你的话。
“可太后好像不想我走到前面,她一步步拽着我,将我圈养在她身......虽然听起来很难听,但十一岁之前我未曾出过她的宫殿。我感觉自己好像是他们俩之间的赌注,要往哪边倾斜,该往哪边倾斜,我自己一点也不知道。我十七岁....听说诞辰之日儿母是要受罪的,可我从来不知道家母在何处。我只从他人口中知晓她是前朝大臣家的嫡女,才情无双,容貌艳丽,被父皇囚于这宫墙之中,因难产而去。”
你突然抓住了我的衣角,蹲在原地捂住了脸,衣裳沾了水,湿出一片-一片的祥云,顺着丝线飘啊飘。
“....不知道该往哪走了,今日父皇找我,是教着我不能再不往正道上走了,”颤巍巍的,哭腔软糯,不可一世的萧汝安,骄纵跋扈的太子萧枭,竟也有这般失态的时候,“....怎么办,你答应好....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吧,你必须陪在我身边。”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朝廷西北将军被一道诏令传回京中,无数言官指责其有忤逆之心。可无人不知他背后乃是皇亲国戚一八公主。
旁人不知,局中人却个个明了。这是前些天极得圣宠的四皇子被八公主摆了一道,皇帝借机将西北风头正盛的驸马撤了官职,也狠心将长公主于驸马禁于京城之中,命人监管。
伴君如伴虎,谁不害怕明儿自己就是那个不走运的八公主?
而四皇子党又偏偏是跟太子党对头的,一下子,局势紧张起来。
你昨天还在跟我闹吃不到京城外的美食,明天却要学着如何权谋了。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陪着长大的阿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