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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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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马车停在松树下。
静宜撩起帘子环视,眼下还不算出城,不远处有个电话亭,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她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那张名片,白色的硬纸,边缘被攥得有些发软,上面是六国饭店房间号和沈讼文的英文名。
她想起那日在祠堂,他把这张名片放在供案边上,语气漫不经心。“若格格需要些不太正规的渠道”。
当时她没接话。
现在她把名片递到檀香手里。
“若是一个时辰没出来,就打电话给沈少爷。”
檀香攥着那张纸,看着自家格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安静坐回车上。
静宜下车,只带了宋世铭,还有那只沉甸甸的皮箱。
小厮早已在刘宅门口候着,见她来,脸上堆起殷勤的笑:“格格里边请。”他伸手想去接皮箱,宋世铭侧身挡住,笑得滴水不漏:“不劳烦。”
小厮的笑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静宜看见了。
小厮很快又续上,转身引路。
刘宅比她想象得要破旧,门槛上得漆皮已经斑驳,影壁上的砖雕缺了一角,没人修补。家丁不多,一路上数下来不到十个。
倒是婢女多。
每走几步就能遇到一个。擦肩而过时总要偷偷抬眼打量她,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点别的东西。
她垂下眼,把那一丝不安压进心底。
偏房到了,小厮退出去,门掩上,屋里只剩下她和宋世铭。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八仙图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副不知名的山水画,落款处已经模糊得看不清。
“格格,此处偏僻寂静,要不要我叫府里来点人?”宋世铭低声耳语,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
静宜摇头。
她心里有数。刘全这种芝麻大得官,偏摆上三品大员的架子。上来先晾她半个时辰是惯例,立威而已,她拖得起。
“一个时辰。”她说,“拖到一个时辰就够了。”
果然,时间一点点过去,没人进来添茶,没人来问一句,门口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走远。
静宜端坐不动,像一尊玉雕。
“哎哟喂!”
一道粗犷的男声传来,肥胖的身影挡住了大半阳光。
静宜的视线顺着那双沾了不知名粉末的皮鞋往上,经过皱巴巴的官服,经过松垮垮的腰带,对上一张堆满笑意的脸,那笑容太大,脸上的横肉被挤得四处乱窜。
“让格格好等!”刘全拱着手进来,嘴里嚷着,“怎么不给格格添茶?来人——”
门口小厮应声跑了。
静宜坐着微微颔首:“刘司长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刘全在她对面坐下,眼睛从她脸上滑到脖颈,又从脖颈滑回脸上,笑得更深了,“格格亲自登门,刘某受宠若惊啊。”
静宜垂眸,没接话。
刘全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点,带着种自以为是的亲近:“虽说皇帝没了,但格格……的礼数,还是要周全的。”
他把“格格”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掂一件旧物的分量。
又像是在提醒她:你什么都不是了。
刘全两三句话不离旧王朝,敲打的意味过于明显,于是静宜抬眼,正对上他打量的目光。那目光黏腻,像有什么东西糊在上面。
“刘司长是贵人,”她笑了笑,笑容很淡,淡得像一杯凉透的茶。“贵人多忘事,不碍事的。”
刘全的笑意顿了一下。
这话他听着刺耳,可说话人眉眼弯弯,他又不好发作。再看那张脸,眉眼是眉眼,鼻梁是鼻梁,越看越口干舌燥,越看越觉得,这是不是在给我递话?
皇帝都没了,格格算什么?
他刘全如今可是有段家那边撑着。若是能跟这位旧格格……那滋味,想想都口干舌燥。
他咽了口唾沫,又往前凑了凑:“格格年轻轻就担起管家的事儿,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敢问格格芳龄几何?”
“正值妙龄。”
刘全被这不软不硬的回话噎了一下,又堆起笑:“那芳名……”
“小女静宜。”
静宜抬眸看他,眼里是明晃晃的疏离。
可刘全看不懂,或者他不想看懂。他只看见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浸了冰的井水,看得他心里头发痒。
“静宜……”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好名字。”
他往她那边倾身,距离近得有些过了。
“刘司长。”
宋世铭一步上前,恰好挡在两人之间。他把皮箱搁在桌上,打开,银票码得整整齐齐,崭新的纸张在光线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府上一点敬意,”宋世铭的声音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望笑纳。”
刘全扫了眼皮箱,又扫了眼宋世铭。这管家杵在这儿,碍事得很。
他等了几息,静宜没开口。
他又等了几息,那女人还是不说话,垂着眼,像什么都没看见。
刘全的脸色慢慢沉下来:“行。”
然后他一脚踹翻皮箱,银票散落一地。
“把这个碍事儿的,”他盯着宋世铭,一字一顿,“给我扔出去。”
门被撞开,几个壮汉涌进来。
宋世铭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架住双臂往外拖。他回头去看静宜,只见她端坐不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门“砰”地关上。
屋里只剩刘全和她。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彻底变了味。
另一边,温暖的套房内,咖啡香混着棋子落盘的轻响。
来福靠在沙发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快睡着了。
段启明和沈讼文对坐,棋盘上黑白交错,已经厮杀了大半局。
段启明看了对面一眼,沈讼文捏着棋子,盯着棋盘,已经盯了很久。军人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沈讼文捏着棋子,盯着棋盘,已经盯了很久。那颗棋子在他指尖转来转去,快被捏出印子来。
“我说讼文,”段启明忍不住开口,“你这魂不守舍的,棋子都快碎了。担心就去找,跟我较什么劲?”
“有吗?”
沈讼文回过神,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棋子,又看了眼棋盘,把棋子往上一丢,落下的位置偏了三路。
他往后一靠,拧着眉,语气硬邦邦的:“格格算无遗策,我犯不着担心。”
“哦?”
段启明挑眉,生出了好奇的神情,沈讼文见状,闷着声补了句:“她主意可大着呢!”
段启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出声来:“沈讼文啊沈讼文,”他笑得肩膀都在抖,“你终于棋逢对手了。”
“别!我可不配做格格的对手。”他语气冷了下来。
提起那日在书房的事情就来气,她说她有她的考量。
段启明看着他,还想再说什么,谁料一阵尖锐刺耳的电话铃突兀响起,来福一下子惊醒,手忙脚乱接过听筒。
“喂?”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来福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讼文:“少、少爷……”
沈讼文手里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