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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颐福堂里, ...

  •   颐福堂里,地龙烧得正暖。

      桂嬷嬷将祠堂里外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捻着佛珠,半晌,睁开眼睛,幽幽叹了口气:“族老们是何态度?”

      “主子放心,族老们给咱格格撑着场面。”桂嬷嬷语气里带着欣慰:“回来路上遇见七叔公,他老人家说咱格格有将才之风,不辱没门楣风范!”

      老太太眼里满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赞赏:“这丫头比我狠,也比我周全。我当年只会硬碰硬,她倒好,给了体面,还立了威。咱们瓜尔佳氏,后继有人了。”

      桂嬷嬷颔首,却有一处不明:“可那沈少爷……”

      “沈家小子递刀,静宜动手。”老太太心里的石头慢慢落下,“不战而屈人之兵,实在是妙。”

      “此事居然还有沈少爷的参与?”桂嬷嬷问。

      “嗯。起因是那本账目。”老太太抿了口茶,“静宜这孩子,稳得住也敢接,而沈家小子看似纨绔,却又知道替静宜收拾这一出,由他闯下的祸。”

      从前,是她看走眼了。

      “可沈少爷明明可以视之不见,为何主动帮格格?”

      老太太笑,眼里是洞悉一切的清明:“不是帮,是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

      老太太向来看事通透,柳氏入了瓜尔佳氏的族谱且诞下血脉,是静宜的庶母,处置稍有不当,难免落人口舌,可静宜却偏偏拉了个外人,锅也就落到了两个人的头上,此二人与其说互相利用,倒不如说达成了某种协议。

      “告诉府内上下,格格的意思就是我和族老的意思,谁敢多嘴,割了他的舌头。”

      另一边,事情过去多日,背后黑手的真面目也已经浮出水面。

      古色古香的书房里,茶气氤氲,好闻的龙井茶香被冷冽的雪松香冲击,静宜抬眼看这香气的来源,沈讼文正悠哉游哉地翻阅那本不知何时从书架上找的《战国策》。

      “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沈讼文合上书,“格格今日叫我,是查到什么东西了?”

      静宜传过去一份信,缓缓道:“此人姓刘,原是内务部的一位司长,八品官,就住城外往西的一处四合院。”

      “巧了,我也对这位刘大人略有耳闻,此人爱财如命又巴结奉承,眼瞧着大清气数已尽,他就打通了北洋政府的一位秘书,不过可惜——攀不上袁世凯,也没攀上北洋陆军那位准总长。”

      沈讼文撑着脑袋,故作遗憾摇头,可眼底一丝笑意也没有,只有冰冷的讥诮:“钱都打水漂了,可怜呐。”

      静宜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雾气氤氲中,她睫毛低垂,掩去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冷意。沈讼文总是这样,看似散漫,却把刀锋藏在玩笑里。

      明明说了一概不问,一概不管,却又什么都清楚。

      “沈公子消息一贯灵通。”她放下茶盏,瓷器碰触桌面的轻响,在书房里格外清晰。

      “啧,说了叫我的名字,静宜格格又忘了。”

      沈讼文坐直身体,总是含笑的眼里沉静下来,目光像带着钩子,直直锁住她,语气带着一种认真,“看你这气定神闲的样子,怕是有了决断吧。”

      她避开沈讼文的注视,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维持着平稳:“家里有位长辈昔日在刑部当差,他会写信让顺天府堂官将此书办暂时调离,我私下补偿一笔钱,将事情压下,此事便算了结。”

      “了结?”

      沈讼文抬头,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满满的荒谬感。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书案上,距离近得能让静宜看见他眼中翻涌的怒意和不知从何而来的、令人不安的失望。

      “静宜,”他压低声音,“你以为用一个八品官的调任和一笔封口费,就能把差点让你们瓜尔佳氏倾家荡产的事情,叫做‘了结’?”

      沈讼文目光如炬,几乎要灼穿她冷静额表象:“此人贪赃枉法、徇私舞弊,为何不发起检举,走司法程序革职查办,让此人永无翻身之日?”

      “证据呢?”静宜被他的气势激得脊背微僵,但声音依旧稳住,并问到了关键点。

      “找啊!”

      沈讼文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眼神锐利得骇人,“证据够了,就把这司长受贿、勾结前清遗老倒.卖国有.资产的料捅给他的政敌,再找两家报纸煽风点火,让他们狗咬狗,一了百了!”

      他的方式如此直接、暴烈,带着留洋派惯有的,对旧规则的漠视和破坏欲。

      静宜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他异样的原因,那是他们之间处事逻辑的冲突。

      一个留洋的少爷和深宅大院里的贵女。

      她斩钉截铁摇头:“不可,事情闹大,舆论哗然,届时瓜尔佳氏作为苦主会被人反复咀嚼,家族名声经不起折腾,况且他背后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冒险。私了便是最好的结果。”

      “私了?”

      沈讼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嘴角扬起一抹极致讽刺的弧度。

      他语调冷得令人发颤:“你的私了说白了是纵容,治标不治本,他换个地方照样害人!”

      沈讼文眼里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火焰,灼热明亮,带着摧毁一切旧枷锁的决绝:“官贪而民默,上腐而下纵,今日你默许一个刘司长,明日就有张司长、王司长觉得你好欺负!国之将倾,非一日之寒,就是你们这些人,一个个明哲保身,私下了解给惯出来的!”

      “够了!”

      静宜霍然起身,茶盏被带倒,温热的茶水洒在书案上,迅速洇开一道深色的痕迹,她胸口微微起伏,向来沉静如水的眼里,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是因为沈讼文话里的指责,而是因为那句“国之将倾,非一日之寒”,他把她守护的一切,钉在了所谓“腐朽”的柱子上。

      留洋的大少爷思想与手段都是新式做派,哪里懂宅院家族管事人的步步为营。沈讼文的建议确实维护了公道和正义,可这世道下小皇帝都能被迫退位,何来公道正义可言?

      所以,她要的不是司法正义,而是家族平安。

      书房里只听得见清脆的西洋钟滴答声,指针像刺轻而易举划开了两人之间那点微弱的友好。

      “瓜尔佳府最忌讳妄议朝政,你这话,”静宜声音发颤,几乎是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别让我听到第二遍!”

      沈讼文看着她因愤怒染上绯红的脸颊和剧烈颤动的睫毛,先是一愣,随即涌上更深的失望和冰凉。

      最终,他嗤笑,语气刻薄:“是忌讳还是不敢?朝都没了,哪来的廷。你以为姓刘的会讲信用?他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静宜,你这是与虎谋皮。你守的那套早该扔掉的规矩,到底是保家族,还是在……害它?”

      最后两个字,他放得很轻,却精准刺中了静宜内心最深处不愿触碰的恐惧与迷茫。

      沈讼文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苍白,脑海里那些更难听的话被活生生堵在喉咙。

      他顿住的那一瞬间,看到了横在二人之间的沟壑。

      静宜保的是家族,而他要的是革.新,可眼下这世道,守着旧规矩能得几分好?保住了家族一时,能保它一世吗?

      他刻意软化了语气:“顺势而为,你懂不懂?你以为你的妥协能换来一劳永逸?”

      静宜强撑着理智,冷声道:“我有我的考量,你我行事方式本就不同。”

      言毕,沈讼文的眼眸迅速结了寒冰,所有情绪荡然无存。

      “与虎谋皮,终为虎食。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犹豫,猛然转身,书房门被他用极大的力气甩上,震得门框簌簌作响。

      来福侯在门口,怀里还抱着瓜尔佳府小少爷塞的鸡腿,也被这声巨响吓得一哆嗦:“少爷……要不要吃鸡腿……”

      “还吃什么鸡腿!”

      沈讼文冷声打断,他回头,狠狠瞪了眼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房门,胸口起伏越来越剧烈,声音带着未消的戾气和焦躁:“气饱了!”

      屋内,死寂。

      只有桌上那片狼藉的茶渍,和空气里残留的雪松气息。檀香和宋管家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而静宜将门外沈讼文的话话全部听完,仍觉得不可思议,留洋的少爷怎么会是这副做派?

      无礼、狂妄、自以为是!

      沈讼文根本不懂家族上百口人维系的不易,还在书房里瞎说一通什么官贪民默,上腐下纵,惹得她太阳穴滋滋作响。

      可是……

      如果她遵守的规矩真的护不住想护的人,沈讼文的办法,是否才是一劳永逸呢?

      终于,她吐出四个字,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他:

      “无理取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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