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灯》千河映雪

6、第 6 章 沈讼文坐下

　　沈讼文坐下后，祠堂内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在他和静宜之间隐秘地徘徊。

　　静宜的视线重新落回瘫软的柳氏身上：“一炷香的时间，是祖宗给的。柳氏，选甲还是选乙，该决断了。”

　　柳氏哭泣着捧起宣纸，惨白的脸在烟雾中变得模糊。

　　承业还想说什么，被柳氏用一个轻微却极其用力的摇头制止了，她看向儿子的眼里有认命，有哀求，更有一种濒死之人的清明。

　　她看懂了。

　　静宜给她的，是一条生路，虽然后半辈子要与青灯古佛为伴。但族老们沉默注视的背后，才是真正能决定她生死的铁律。这铁律，她柳氏赌不起。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香头即将燃尽的最后一瞬间，柳氏开口了：“我……选甲。”

　　柳氏的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她挣扎地爬起来，朝着瓜尔佳氏的列祖列宗和静宜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妾身自知罪孽深重，甘愿去家庙清修，忏悔余生。所有私产，悉数留给犬子承业，我已向家中通信，内侄年幼……求格格、各位族老，网开一面！”

　　“额娘！”

　　承业抬头，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和屈辱。

　　柳氏不再看他，只是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柳二爷只要不再犯事，瓜尔佳氏也不会为难他。”

　　静宜居高临下看着她，片刻，缓缓开口：“即日起，柳氏移居西山家庙，无令不得外出。一应用度按旧例。私产交割，由宋管家协同账房管理。”

　　承业还想冲上前，却被两个健壮婆子给牢牢架住，他挣扎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静宜，又猛然转向一旁安坐观礼、仿佛事不关己的沈讼文，最后，目光落到瘫软的母亲身上。

　　那一刻，眼里的光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淬毒般的恨意。

　　柳姨娘被带下去前，经过儿子身边，嘶哑道：“孩子……认了吧……是娘自己选错了路……莫再争了……好好活着……”

　　静宜当众把那份议单投入火盆，说：“此事到此为止。往后府中上下，若再有人蛀蚀家业、勾结外人，便依家规，乱棍打死。”

　　“散了吧。”

　　众人从祠堂鱼贯而出，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脸上，才让人有种重回人间的恍惚。

　　静姝和静婉两姐妹手挽手走在后面，静婉年纪小，脸色还有些白：“三姐，长姐方才……好吓人。”

　　静姝年长两岁，拍了拍妹妹的手，低声安慰：“不是吓人，是威重。若是没有长姐这般手段，瓜尔佳氏怕是真要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祠堂大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倾佩：“往后咱们更需谨言慎行，莫要给长姐添乱。”

　　几个和承业年纪相仿的堂兄弟走在前边，脸色还有些悻悻，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那姓沈的算什么东西？之前那般嚣张，今日倒登堂入室，坐到了长姐下首……”

　　另一个赶紧扯他袖子，眼神往最前方的族老背影一瞟，声音压得更低：“你糊涂了？没看见那把椅子是谁让放的？檀香亲自搬的，就摆在长姐手边，长姐让他坐那儿，什么意思你看不明白？”

　　先前那人一愣，恍然大悟，脸色变了变，再不敢多言。那把椅子，就是格格无声的宣言。

　　日光朦胧，身子骨硬朗的六叔公对七叔公低语：“静宜这孩子做事有分寸，让沈家小子见证，既是借他的势压一压承业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心，也是在给咱们，给全府一个交代。”

　　七叔公颔首：“沈家小子虽然行事不羁，但今日看来倒有担当，肯为府里的事出力，静宜与他……若真能相辅相成，于家族未必不是一桩好事，且看吧。”

　　五姨娘燕氏拉着承佑走得飞快，承佑却频频回头，终于挣开母亲的手，跑到正在与宋管家交代事情的静宜身边。

　　“长姐！”承佑眼睛亮晶晶的，“长姐好厉害！像戏文里的大将军！”

　　静宜冷肃的神情微微化开一丝暖意，她伸手拂去承佑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香灰。

　　此刻燕氏已慌慌张张地追上来，对静宜赔笑道：“格格恕罪，承佑不懂事，打扰您处理正事了……”

　　燕氏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歉意和一丝“别给孩子压力”的恳求。

　　静宜看了眼承佑，语气温和：“无妨。承佑，回去好好温书。改日长姐考你功课。”

　　“是！长姐！”承佑响亮应了声，这才高高兴兴地被母亲拉走。

　　待众人散去，祠堂终于空寂下来，只剩香炉余烟袅袅，静宜站在堂中，身姿挺拔，像一竿风雪里的竹，接着看向一直没动，仿佛真是来“观礼”的沈讼文。

　　“沈少爷，戏看完了。”她开口，声音已恢复一贯的平静。

　　沈讼文鼓掌，话里的赞叹三分真，七分是惯常的戏谑：“格格好手段，沈某佩服。”

　　“不过是清理门户，让少爷见笑了。”静宜微微颔首。

　　“不过格格觉得，此事真能到此为止吗？”

　　静宜眸光微凝：“这是何意？”

　　沈讼文从大衣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便签，动作很随意，仿佛那不是什么重要东西：“今早我去汇丰银行‘打招呼’时，顺便查了查柳家绸缎庄最近的异常资金流动。你猜怎么着？”

　　便签递被到静宜面前，上面是一个简单的流向图，箭头最终指向一个名为“金先生”的账户，而这个账户的开户行，在天津日租界。

　　沈讼文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柳姨娘和他侄子恐怕没本事和胆量敢独吞祭田。”

　　他停顿，注意到静宜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烛火在她长睫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手伸到日租界，背后应该还有人，这人胃口不小，而且很谨慎。”

　　沈讼文轻啧了一声。

　　静宜捏着纸张的指尖收紧了一瞬。她瞬间明白，蛀虫不光在梁内，更在墙外。更重要的，是沈讼文今日到来，不仅是为了看戏，也是给她带来了一份重要的信息。

　　她抬眼，目光如清冷的泉水，直视沈讼文：“沈少爷这份附加礼，静宜记下了，不知沈少爷有何高见？”

　　“我能有什么高见？我不过是个想退婚的闲人。不过格格若想查，我倒是可以指条路。这位金先生在天津的代理人，最近常出现在东郊民巷的利顺德饭店出现。”

　　他顿了顿，看着静宜：“当然，格格也可以选择不查，把柳姨娘送出去，府里也能清净几年。”

　　沈讼文笑，一番话是试探，他想看看她有没有那个胆子，把战火引向府外更危险的敌人，

　　静宜沉默片刻，她知道，一旦开始查，就意味着和她的那位未婚夫有更深的捆绑，以及直面未知的风险。

　　祠堂里静得令人不安，良久，静宜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带着清明：“查。”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瓜尔佳氏的敌人，躲在暗处比明处更可怕。”

　　沈讼文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近乎赞赏的光，他弯了弯唇角：“格格好胆识。”

　　“只是此事……”静宜话锋一转，看向他。

　　沈讼文早已会意她的犹豫：“放心，我只是偶然得到这点消息，纯属巧合，格格要查什么怎么查，我一概不知，也一概不问。”

　　他从另一侧口袋摸出一张印制考究的名片，放在供案边缘：“不过，格格若是需要一些不太正规的渠道去得到一些信息，试试这个号码，转接到我房间。”

　　静宜目光落在白色名片上，黑色的字体是他的英文名和房间号，边缘还有一串数字，字迹潦草飞扬，力透纸背。

　　她没动，问：“沈少爷这是何意？”

　　沈讼文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闻言，在门槛前挺住，半侧回身。他的脸半明半暗，声音却清晰地传来：“格格行事虽然果决，但有时候太讲规矩。”

　　他抬眸，目光与她遥遥相接，那里面情绪复杂难辨，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刀锋：

　　“可这早已烂透的世道，不是所有人都守规矩。”

　　话语里的寒意让祠堂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几秒，这不是纨绔公子的危言耸听，静宜觉得，更像是真正见识过黑暗面的人发出的直白的警告。

　　沈讼文说完，似乎不再打算多言，抬脚就要跨过门槛，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又转了回来。

　　“格格，上回都说了以后叫我的名字，怎么还是记不住？”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埋怨的直接。

　　“……”

　　静宜哑然，沈讼文的思维为何如此跳跃。

　　沈讼文见她抿唇不语，嘴角扬起一丝得逞般的笑意，但他很快绷住，懒得跟静宜计较一般：“走了。”

　　这回，他是真大步流星地消失在祠堂里。

　　静宜独自站在祠堂门口，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寒风，耳边回荡着那句“叫我名字”，还有更早的“烂透的世道”。

　　一热一冷，一扬一沉。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却来自同一个人，同一刻砸向她。

　　檀香小心翼翼靠近：“格格，这沈少爷消息也太灵通了……”

　　“他不是灵通，是早有准备。”

　　静宜收回视线，语气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波澜。

　　这个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步步为营。他究竟想从这场混乱中得到什么？真的只有退婚那么简单吗？

　　宋管家恰到好处出声：“格格，那天津的事？”

　　“让咱们在天津铺子的老人摸摸利顺德饭店和金先生的底，小心为上，别用府里的名义。”

　　傍晚风雪再度袭来，静宜知道，柳姨娘只是第一块倒下的骨牌。而试图推到瓜尔佳府的那只手，似乎并不满足与此，真正的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