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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王府井大街 ...

  •   王府井大街的西式红砖洋楼,那是段启明的私宅。

      沈讼文进去时,还带着一身的寒气,他把大衣随手扔给副官,直奔主题:“启明,瓜尔佳府那事儿得再加把火。”

      段启明从军事地图前抬头,皱眉:“讼文,昨天不还说要放火退婚?今天怎么改救火了?”

      “火放大了。”沈讼文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烧到了不该烧的人。那账本是我捅出去的,现在有人想借这把火把整个瓜尔佳府烧塌,把那位格格牵扯进去,连顺天府的人都上门去了。”

      段启明放下铅笔,疑惑问:“所以?”

      “所以这火我得负责扑灭一半。”沈讼文放下杯子,又补充道,“为了能退婚。”

      段启明沉默几秒,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我之前说什么来着?‘这位格格不是省油的灯,你别玩脱了’。现在好了,火拱大了,你倒舍不得走了?”

      沈讼文没理会他的调侃,直接说:“警察厅那边,你打个招呼。汇丰银行的消息,你帮我放出去。还有,查查是谁在背后递黑状。”

      “代价不菲啊,沈少爷。”段启明抱着手慢悠悠道。

      沈讼文笑:“你那辆雪佛兰,回头我再给你弄辆新的,最新款。”

      “成交。”段启明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抓起电话,“喂,接警察厅王科长……”

      沈讼文走到窗边,窗外天气阴沉,对面马路没多少行人,安静得令人憋闷。下一秒,他抓起大衣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段启明放下电话。

      从楼梯口飘回沈讼文清朗的声音:“我亲自去趟汇丰银行。”

      段启明不可置信地摇头,铅笔指着沈讼文离去的方向,对副官道:“你看见没?母亲说我想一出是一出,今日见着这留洋回来的贵公子,居然比我还任性。”

      副官不敢说话,那句“大哥不说二哥”被他咽在了肚子里,转身去收拾书桌上的军事资料。

      天气难得晴朗,瓜尔佳府的祠堂里,族老、各房姨娘、瓜尔佳氏的后人、乃至有头脸的管家们都到齐了,等着主位的管事人发话。

      直到那封写着“沈”字的牛皮纸袋送到瓜尔佳府的祠堂里时,静宜终于睁眼,望着中间挂的祖宗画像,简短明了吩咐:“带柳氏上来。”

      哭嚎声由远及近,柳氏的尖叫撕破了祠堂的安静,带着穷途末路的癫狂:“我没做!那是诬陷!是有人要害我们瓜尔佳氏啊!”

      柳氏早已没了昔日的妩媚与风光,头发披散凌乱,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还碰得叮当响,直到她看见祠堂主墙两侧的标红账目,双腿一软,跪地哭喊:“格格明鉴!此事与我无关!老太太呢?我要见老太太!”

      “柳氏——”

      静宜的声音像一道冰刃架在所有人的脖颈处:“今日就在祖宗面前,亮一亮家里的污糟事。好让列祖列宗看看,是谁在啃噬瓜尔佳氏的根基!”

      宋管家拍手,声音在丝质屏风后响起:“回禀格格,小人是府里的账房先生张氏,光绪三十五年腊月二十五日,柳二爷确曾找到小人,以小人全家性命为胁,替柳二爷遮瞒祭田和药铺的账目。”

      另一道干涩的声音响起,是个年事已高的嬷嬷:“回格格,小人是田庄的管事,光绪三十七年三月初,柳氏曾替柳二爷拿走一笔账,瞒着府上卖了地契。”

      静宜恰到好处地提问:“卖给谁了?”

      老婆子如实回答:“奴才不知,只知道此人姓金,拿地契那日,好像是和瑞贝子一起来的。”

      静宜冷笑,茶杯被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溅出的茶水飞到那根瓜尔佳氏祖传的包铜家法杖。

      “柳氏,你可知罪?”

      “我!我不知道!格格明鉴!一定是姓沈那小子勾结外人想要害我们瓜尔佳氏!格格怎能相信外人呢?”

      “祖宗在上,罪证在下。”静宜指尖一松,一张酒金宣纸落到柳氏脚边,“柳氏,自己选吧。”

      柳氏捧起宣纸看,那是由宋管家亲自手书并盖上静宜的家主印鉴的家法处置议单,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两条路,要么自请清修,私产留嗣,保全身后名;要么送官究办,依律定罪,累及子孙。

      末端还有一句话,以上二者,限一炷香内择定画押,逾期不决,由宗族公议。

      柳氏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她往周围看去,静宜虽管家,但事事有度,不会要她死,可瓜尔佳氏的族老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她若一炷香内不决,怕是只能被乱棍打死,届时便没命活着了。

      祠堂内一片死寂,只有柳氏抽泣的声音格外清晰。

      大夫人李佳氏朝女儿看去,眼里带着疼惜和担忧;三姨娘苏氏闭目捻珠,仿佛入定;四姨娘春梅紧紧靠着大夫人李佳氏的椅背,指尖发颤;五姨娘燕氏早已吓得眼泪盈盈,死死搂着儿子承佑。

      族老们面色冷厉,仿佛柳氏若一直不决,便会为静宜做主,将这夫人乱棍处死。

      宋管家和檀香一左一右立在静宜两侧听候差遣。

      突然——

      “我不服!”

      承业猛然抬头,脸色铁青,双眼赤红,指着静宜:“长姐!你这是要逼死我娘!父亲才走多久,你就如此对待庶母!瓜尔佳氏没有这样的规矩!”

      这话极重,直接将瓜尔佳氏的管事人置于“不孝不悌”的境地。

      岂料静宜神色未变,缓缓抬眼,目光如冰锥刺向他:“承业,你既提到父亲……”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承业气势一窒。父亲五年前逝世,遗言是让她护好瓜尔佳氏。

      “父亲生前最重家族清誉。若他今日在此,看到有人蛀空祭田、差点让整个瓜尔佳氏蒙羞涉讼,你猜,他会如何处置?”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今日所为,正是为了维护最看重的家声。你若真有心,就该劝你母亲迷途知返,保全颜面,而不是在列祖列宗面前,为你母亲遮掩过错!”

      静宜一番话,字字占理,字字诛心。

      承业被噎得面红耳赤,还想争辩,却被宋管家一个眼神制止。他环顾四周,发现族老们纷纷摇头,无人替他说话,连平日里交好的几个堂兄弟都避开了目光。

      孤立无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传:“沈少爷到——”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口。

      祠堂门被推开一条缝,沈讼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是匆匆赶来,到场时目光瞬间就锁定了祠堂内的情景。

      静宜端坐主位,脊背挺直面色平常。柳氏瘫倒在地形如槁木。周围管事、各房女眷,人人屏息,眼里满是敬畏与恐惧。

      他当即确定,平静的族老们是静宜最大的底气和后盾。

      沈讼文视线朝上,祠堂正上方挂着瓜尔佳氏历代先祖的画像,画像下贴满了朱笔圈注账目的素白衬纸,像两道刺目的“罪状榜”。

      祠堂中央,一柱粗香烟笔直,香灰已然过半,更刺眼的是静宜手边横着的那根黝黑发亮的包铜家法仗。

      整个祠堂鸦雀无声,见他到来,也没人敢议论评价。

      沈讼文脚步一顿,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好家伙。祖宗画像当背景板,家法仗镇场,计时香催命,就连地上的最后通牒也要写成正式公文……

      这哪是后宅妇人?这分明是内阁首辅奉旨查办钦案的架势!

      瓜尔佳静宜分明是把宅斗拔高到了“奉天承运、清理门户”的高度。

      沈讼文原本准备好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银行、报馆的操作跟这位格格比起来好像也没那么“悍匪”了。瓜尔佳静宜,才是真正的“外交悍匪”。

      静宜的目光缓缓转向门口,看到是他,眼里没有意外,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挑衅的了然。仿佛在说:看到没,这就是我的手段。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稳:“沈少爷来的正好。此事也与少爷有些关联。檀香,给沈少爷看座。让沈少爷做个见证。”

      立刻有人搬来椅子,放在静宜下首略侧的位置。一个既显示尊重,又暗示立场的位置。

      沈讼文从善如流坐下,瞬间进入“观礼”模式。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好整以暇地准备看戏的下半场。

      他对着静宜微微一笑,行,外交悍匪主场,他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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